■ Chapter 1| 歷史的短暫故障:為什麼我們誤以為「爬梯子」是常態?
▋ 棉花糖的世紀騙局
史丹佛大學的心理學家沃爾特.米歇爾在 1972 年做了一個著名的實驗。他給一群幼兒園的孩子每人一顆棉花糖,並告訴他們:如果你能忍住十五分鐘不吃,我就會給你第二顆。
這個實驗後來成為了中產階級育兒聖經的核心教條。我們深信「延遲享樂」是成功的物理定律,彷彿只要我們願意忍耐,時間就會自動產生複利。
但如果我們把這條定律放進真實的商業史中檢驗,你會發現它的有效性是有「保存期限」的。
讓我們看看兩位活生生的歷史人物,他們分別站在這個保存期限的兩端。
▋ 傑克.威爾許的電扶梯
第一位是著名的「中子傑克」——傑克.威爾許 (Jack Welch)。
1960 年,二十四歲的威爾許剛從伊利諾大學拿到博士學位,隨即加入奇異公司 (GE) 擔任初階化學工程師,年薪 10,500 美元。
那是人類歷史上最輝煌的「大路燈時代」。二戰剛結束,美國是唯一的超級強權,世界需要重建,物質匱乏,只要你能把冰箱、洗衣機、燈泡造出來,就不愁沒人買。這是一個標準「從 1 到 N」的擴張期。
威爾許的職涯策略非常簡單:他不需要發明新東西,他只需要把「現有的東西」做得更有效率。他像爬樓梯一樣,精準地踩在每一個階梯上:從工程師到部門經理,從副總裁到執行長。他在 GE 待了四十年,直到退休。
對威爾許來說,這家公司就是一個巨型的自動電扶梯。他只要站上去,忍住跳槽的衝動(延遲享樂),遵守公司的遊戲規則(辦公室政治與績效考核),這台機器就會自動把他送往頂端。
最後,他確實拿到了第二顆、甚至第一萬顆棉花糖。在他退休時,GE 的市值成長了 4000%,他也成為了那個時代最偉大的經理人。威爾許的故事告訴我們:只要你夠努力、夠忠誠、夠會優化 KPI,系統就會獎勵你。
這就是嬰兒潮世代的世界觀:世界是線性的,職涯是連續的,未來是可以預測的。
▋ 彼得.提爾的惡魔島
然後我們來看看第二個人物,彼得.提爾 (Peter Thiel)。
時光快轉三十年,提爾拿著比威爾許更漂亮的履歷登場了。他是史丹佛大學的高材生,史丹佛法學院的頂尖畢業生。他完全內化了「威爾許模式」的邏輯:只要在既定的軌道上競爭贏過別人,就能獲得獎勵。
提爾的人生目標曾經非常明確且從眾:他想進入美國最高法院擔任書記官。這對法律人來說,就像是拿到了通往天堂的門票。
為了這個目標,他從小就瘋狂競爭。他要在每一場考試都拿 A,要在每一個社團都當幹部。他成功擠進了紐約著名的蘇利文.克倫威爾 (Sullivan & Cromwell) 律師事務所。
這家律所就像當年的 GE 一樣,是當時社會公認的「金飯碗」。從外面看,那裡的人都在吃著甜美的棉花糖;但在裡面,提爾看到的卻是地獄。
他後來在書中回憶:「那裡就像惡魔島監獄 (Alcatraz)。外面的人都想進去,裡面的人都想出來。」
律師們為了爭奪合夥人的位置,每天工作 14 小時,進行著零和博弈。這裡沒有從 1 到 N 的市場紅利,只有極度內捲的「紅海競爭」。提爾發現,如果他繼續在這條「電扶梯」上走下去,他得到的不是威爾許那樣的帝國,而是一個被壓榨殆盡、除了帳戶數字外一無所有的靈魂。
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反諷。提爾比年輕時的威爾許學歷更高、智商可能也更高,但他所處的「軌道」卻已經變質了。
為什麼?因為在威爾許的年代,世界的餅在變大(全球化初期、物資缺乏);而在提爾的律師年代,餅已經分完了,大家只是在爭奪碎屑。
▋ 歷史的故障與倖存者偏差
我們經常犯的一個錯誤,是把傑克.威爾許經歷的那段「穩定爬升期」(1950-1990),視為人類歷史的常態。
彼得.提爾指出,那其實是歷史的一次「故障」。二戰後的美國享受了特殊的紅利,讓「努力 = 回報」這條公式暫時呈現線性關係。在那個溫室裡,做一個聽話的「完美零件」是最理性的選擇。
但現在,溫室的玻璃破了。
當提爾後來競爭最高法院書記官落榜時,他崩潰了。但多年後他回頭看,那是他人生發生過最好的事。因為那個「失敗」把他踢出了擁擠的電扶梯,迫使他走進荒野,去創辦 PayPal,去投資 Facebook,去尋找那些還沒被發現的「從 0 到 1」。
威爾許的成功,建立在「優化已知」;而現代人的生存,必須建立在「探索未知」。
現在的年輕菁英(也許包括正在讀這本書的你),就像是被困在律師事務所裡的提爾。我們拿著威爾許留下的地圖(考好試、進大公司、存退休金),卻試圖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形中導航。
我們還在期待忍耐十五分鐘後會有棉花糖,殊不知發糖果的人(企業與國家體制)早已自身難保。
▋ 競爭是留給失敗者的
這就導出了彼得.提爾最核心、也最反直覺的觀點:「競爭是留給失敗者的 (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
這句話聽起來很傲慢,但請從經濟學的角度思考。威爾許的 GE 是寡佔巨頭,所以他有超額利潤。但在職涯階梯上,當成千上萬個 MBA 和工程師都在爭奪同一個職位時,那就是「完全競爭市場」。
在完全競爭市場裡,長期的利潤會趨近於零。
當年提爾如果在律師這條路上繼續「努力競爭」,他就會陷入同質化的泥沼,變成一個可被替換的高級零件。這就是為什麼許多現代金領階級覺得自己活得像條狗,因為他們越努力,參與這場遊戲的人就越多,邊際效益就越低。
承認「威爾許模式」已經失效,是極度痛苦的。這意味著我們要放棄對「穩定」的幻想。
但唯有看清這一點,承認那條自動電扶梯已經停運,我們才能像提爾一樣,停止在惡魔島的鐵窗前排隊,轉身走向荒野,去敲打出屬於自己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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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2| 完美零件的悲劇:當傳送帶把我們送進垃圾堆
▋ 如果你是黃豆,就只能被秤斤論兩
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 (CBOT),黃豆是一個非常熱門的交易項目。
對於買家來說,黃豆有一個最迷人、也最殘酷的特性,叫做「完全可替代性 (Fungibility)」。這意味著,愛荷華州農夫種出來的黃豆,跟巴西農夫種出來的黃豆,本質上是沒有區別的。只要蛋白質含量達標、水分達標,它們就是一樣的東西。
因為它們一模一樣,所以沒有任何一顆黃豆擁有「定價權」。價格完全由市場供需決定。當市場上黃豆氾濫時,不管這顆黃豆在生長過程中聽過多少莫札特、曬過多少陽光,它就只能賣那個低廉的價格。這就是「大宗商品 (Commodity)」的宿命。
彼得.提爾在審視現代職場時,看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我們的教育系統,正在把我們變成人類版本的黃豆。
請把你的履歷表拿出來看一眼。
某某國立大學畢業、多益九百分、熟練 Python 與 Excel、兩年社團幹部經驗、一年知名企業實習。這看起來很完美,對吧?但在經濟學家的眼裡,這就是一份標準的「產品規格書 (Spec Sheet)」。
這張規格書在向雇主傳達一個訊息:「我是符合工業標準的合格零件 。」
我們花了二十年讀書,努力考取各種證照,其實就是在做品質控管 (QC),確保自己成為一顆圓潤飽滿、沒有瑕疵的黃豆。我們以為這樣做可以提升價值,但我們忘了大宗商品的第一定律:
當你和別人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時,唯一的競爭手段就是「價格戰」。
翻譯成職場語言,就是「低薪」。為什麼現在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這麼難漲?不是老闆黑心,而是因為市場上有太多規格一模一樣的黃豆了。當你可以輕易被替換時,你就不具備談判薪水的籌碼。
▋ 通才的詛咒:樣樣通,樣樣鬆
這聽起來很違反直覺。我們從小被教導要當個「通才」,要五育均優,要補齊自己的短板。如果你數學好但英文不好,老師會叫你把時間花在救英文上,好讓你變成一個六邊形戰士。
彼得.提爾認為,這是一個災難性的策略。
在《從 0 到 1》中,他極力反對這種「同質化競爭」。當每個人都試圖補齊短板,結果就是每個人都變成了「平均值」。
試想一下,如果你是一個想打大聯盟的棒球員,但你花了一半的時間練習鋼琴,只因為有人告訴你「斜槓」很重要,結果會是如何?你會變成一個鋼琴彈得不錯的二流棒球員。而在職業賽場上,只有頂尖的 0.1% 能拿走 99% 的利潤(冪次法則),二流選手的價值趨近於零。
現代教育最大的謊言,就是讓我們誤以為「廣度」可以取代「深度」。
我們像是收集寶可夢一樣收集各種技能標籤:學一點程式設計、學一點行銷、學一點專案管理。我們以為這叫「跨領域」,但在雇主眼中,這叫「缺乏核心優勢」。
當一個人的履歷表上什麼都會一點,通常意味著他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強到能建立「壟斷」。他是一個完美的填充物,哪裡有缺口就可以塞進哪裡,但他永遠不會是那個不可或缺的引擎。
▋ 完美的零件,就是最容易被拋棄的零件
讓我們回到「傳送帶」的比喻。
工業革命後的學校教育,本質上是為了服務工業生產線而設計的。工廠不需要特立獨行的藝術家,工廠需要的是聽得懂指令、坐得住板凳、準時打卡的作業員。
因此,教育系統的考核機制(考試、分數、排名),全都是為了篩選出「標準化程度最高」的人。
那些有稜有角的原石,在十二年的教育輸送帶上被不斷打磨。太過偏激的想法被磨掉了,太過獨特的興趣被糾正了。最後,我們變成了一顆顆光滑圓潤的鵝卵石。我們學會了如何寫出得體的 Email,學會了如何在會議上點頭微笑,學會了如何製作精美的 PowerPoint。
我們變成了「好用」的人。
但這裡有一個邏輯陷阱:「好用」通常意味著「好替換」。
如果你的價值建立在「遵守規則」和「執行標準流程」上,那麼你就是 AI 和自動化最完美的獵物。因為 AI 比你更會遵守規則,比你更懂標準流程,而且它不需要睡覺,也不會抱怨。
彼得.提爾的警告在今天聽起來格外刺耳:如果你在這個時代還在追求「履歷表的完美」,你就是在精心策劃自己的淘汰。
▋ 逃離大宗商品陷阱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難道不要讀書、不要考證照嗎?
不是的。重點在於心態的轉變。我們要從「各方面都達標 (Check all the boxes)」的思維,轉向「極端差異化 (Extreme Differentiation)」的思維。
你要問自己的問題,不再是「我是否符合市場的標準?」,而是「我有什麼特質是市場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個的?」
這可能意味著你要放棄補強你的弱點,轉而將你的強項強化到一種近乎變態的地步。這可能意味著你要結合兩個看似毫不相關的領域(例如:神學+程式設計,或是 農業+區塊鏈),創造出一個全新的、沒人能跟你競爭的微型壟斷市場。
不要做一顆更好的黃豆。要做一株沒人見過的紫色仙人掌。
黃豆只能被秤斤論兩,但稀有的紫色仙人掌可以自己定價。
承認這一點很可怕,因為這意味著你要離開擁擠但安全的大道,走進無人小徑。在大道上,失敗是因為「我不夠努力」;在小徑上,失敗是因為「我的路選錯了」。後者的心理負擔大得多。
但在這個傳送帶已經斷裂的年代,安全的大道正是通往懸崖的最短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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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3| 穩定是最大的風險:彼得.提爾眼中的「瘋狂與理性」
▋ 為什麼我們不嫉妒伊隆.馬斯克?
讓我們來做一個誠實的心理測驗。
當你看到伊隆.馬斯克身價又漲了一千億美金,或者是看到泰勒絲的演唱會打破世界紀錄時,你的心理反應是什麼?你可能會讚嘆,可能會無感,甚至可能會帶著一種看外星生物的好奇心。但你絕不會感到「痛苦」。你不會因為馬斯克比你有錢,就睡不著覺。
但是,如果你得知坐在你隔壁、能力跟你差不多、甚至入職比你還晚半年的同事,今年的年終獎金比你多了五千塊台幣——只要五千塊——你會做何感想?
你的胃可能會開始翻攪,你會憤憤不平,你回家會忍不住跟另一半抱怨這家公司制度不公。這五千塊帶來的痛苦,遠比那一千億美金還要真實、還要尖銳。
這就是人性的詭異之處。如果我們真的是理性的「經濟人」,我們應該要對巨大的貧富差距感到焦慮,而不是對微小的薪資差異感到抓狂。
彼得.提爾的恩師,史丹佛大學的哲學家勒內.吉拉德給了這個現象一個精準的解釋。他發現,人類的慾望並不是「原創」的,而是「模仿」的。
這就是著名的「模仿慾望」理論,也是彼得.提爾整套投資哲學的地下作業系統。
▋ 模仿慾望:通往地獄的快速道路
吉拉德認為,人類就像嬰兒一樣。如果你把一個玩具丟在房間,嬰兒可能看都不看一眼。但如果有另一個嬰兒爬過去拿那個玩具,第一個嬰兒會立刻衝過去搶。他要那個玩具,不是因為玩具好玩,而是因為「別人想要」。
在職場上,我們就是那些穿著西裝的巨嬰。
我們為什麼覺得「進台積電」、「考公務員」或是「當管理顧問」是好工作?真的是因為我們熱愛晶圓、熱愛公文、或是熱愛做簡報嗎?
絕大多數時候,是因為這些工作被我們周圍的人定義為「值得追求的標的」。我們看到同儕都在搶這顆糖果,所以我們認定這顆糖果一定很甜。
這就導致了一個災難性的後果:我們所有人都擠進了同一個狹窄的賽道。
吉拉德把這種現象稱為「雙重束縛」。當你和你的競爭對手越像(背景相似、學歷相似、目標相似),你們之間的競爭就越激烈。
這就是為什麼「穩定」的職涯路徑其實充滿了毀滅性的風險。因為所謂的「穩定路徑」,通常就是「最多人模仿的路徑」。
當你選擇了一條標準化的晉升階梯,你其實是把自己送進了一個「模仿競爭」的高壓鍋。在那裡,你的敵人不是外部的市場變化,而是你身邊的「像你一樣的人」。你們為了極其微小的差異(誰的職稱多了一個資深、誰的辦公桌靠窗)進行著近身肉搏。
▋ 近身肉搏的荒謬
彼得.提爾在《從 0 到 1》中引用了佛洛伊德的一個術語:「微小差異的自戀」。
在大學文學院裡,教授們之間的鬥爭往往比企業界還要兇狠毒辣。為什麼?因為賭注太小了。在外人看來,他們爭奪的東西(一個終身職缺、一篇論文的引用率)簡直微不足道,但正因為他們彼此太過相似,這個微小的差異成了他們確認自我價值的唯一浮木。
這就是「完全競爭」的心理學根源。
我們之所以陷入內捲,不是因為我們貪婪,而是因為我們缺乏「主體性」。我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所以只能通過「贏過隔壁的人」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提爾認為,這種心態是一種精神錯亂。
當你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盯著對手」時,你就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了。就像兩家為了搶一塊餅乾而打得頭破血流的公司,完全沒注意到整個餅乾市場已經被數位浪潮淹沒了。
微軟和 Google 就曾經陷入這種陷阱。當年微軟為了對抗 Google,花費巨資開發 Bing 搜尋引擎;Google 為了對抗微軟,搞出了 Chrome OS。這兩大巨頭像是拳擊場上的對手,眼裡只有彼此。
結果呢?蘋果悄悄地推出了 iPhone,開創了行動網路時代,把整個戰場連鍋端走。當這兩大巨頭還在爭奪舊世界的霸權時,賈伯斯已經在另一個維度建立了壟斷。
這就是「模仿競爭」的代價:它會讓你為了戰術上的勝利(贏過同事),輸掉戰略上的未來(錯失時代機遇)。
▋ 亞斯伯格的優勢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彼得.提爾特別喜歡投資那些帶有「亞斯伯格特質」的創辦人。
這不是因為他喜歡怪人,而是因為亞斯伯格症患者通常有一個特質:他們對「社會訊號」不敏感。他們讀不懂空氣,也不太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這在社交場合是個缺陷,但在創新上卻是個巨大的優勢。
一個亞斯伯格創辦人不會因為「大家都在做 AI」就去做 AI,也不會因為「大家都說加密貨幣是騙局」就不碰加密貨幣。他做一件事,純粹是因為他在邏輯上推導出這件事是可行的。他的慾望是「原創」的,或者至少是「物理導向」的,而不是「模仿」的。
這正是我們這些「社會化良好」的正常人最缺乏的能力。我們太會讀空氣了,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我們太害怕如果脫離了隊伍(例如辭掉大公司的工作去創業),會被別人視為失敗者。
所以我們寧願留在隊伍裡,跟著大家一起走向懸崖,也不願獨自一人走向荒野。我們誤以為「跟隨群體」就是安全,殊不知在金融泡沫破裂的那一刻,群體最密集的地方,就是死傷最慘重的地方。
▋ 尋找不競爭的勇氣
所以,什麼才是理性的?
理性的第一步,是承認自己的瘋狂。承認你對隔壁同事的那份嫉妒,其實是毫無意義的雜訊。承認你現在追求的很多目標,可能只是因為「別人也在追求」。
彼得.提爾給我們的建議是:把目光從「人」身上移開,轉向「事」。
停止盯著你的競爭對手(無論是同事還是競品),開始盯著那些「被忽視的秘密」。去尋找那些「有價值但沒人要在意」的問題。
如果一個領域競爭非常激烈(例如現在的 AI 大模型,或是傳統的法律金融業),那通常意味著這裡已經沒有超額利潤了。聰明人應該往人少的地方走。
不要去打那些「勝負難分」的戰爭。如果你發現自己在跟別人進行殊死搏鬥,最好的策略通常不是「更努力打贏」,而是「直接退出戰場」,換一個沒人打的地方。
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當你轉身離開擁擠的賽道時,你會感到孤獨。你會失去比較的座標系,你會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領先還是落後。
但這種孤獨,正是「從 0 到 1」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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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4| 尋找你的「秘密」:在 Google 搜尋不到的地方建立護城河
▋ 醉漢的路燈
有一個古老的笑話,你可能聽過,但彼得.提爾認為這是現代人最精準的行為速寫。
一個醉漢在路燈下焦急地找鑰匙。警察走過來幫忙找了半天,什麼也沒發現,於是問他:「你確定鑰匙是掉在這裡嗎?」醉漢指著遠處漆黑的暗巷說:「不是,我是掉在那邊。」警察傻眼:「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找?」
醉漢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這邊比較亮啊。」
我們都在笑這個醉漢,但只要把場景換到職涯規劃,我們每個人都是那個醉漢。
我們找工作、選科系、創業,幾乎都只會在「光線充足」的地方找。什麼是光線?就是社會共識,就是媒體報導,就是熱門排行榜。
最重要的是,這盞燈通常來自我們父母滿意的微笑。
當你告訴爸媽:「我要去考公務員」或「我錄取台積電了」,他們的臉會瞬間亮起來。那種溫暖的光芒會讓你感到無比安全。你會覺得自己做對了,因為所有人都點頭稱讚,過年回家親戚看你的眼神都帶著敬意。
這就是路燈下的世界:資訊透明、價值明確、沒有爭議。
但彼得.提爾要告訴你一個殘酷的真相:路燈下沒有鑰匙。路燈下只有成千上萬個跟你一樣正在找鑰匙的人,把地面踩得寸草不生。
▋ 爸媽的微笑是反向指標
為什麼我們不能聽從父母的建議?
這不是代溝問題,這是「資訊滯後」的問題。社會對一個職業的「好感度」,通常滯後於該職業真實紅利期至少二十年。
試想一下,為什麼你的父母會覺得某個行業是鐵飯碗?因為在他們那個年代(或是他們朋友的孩子身上),那個行業確實提供了優渥的回報。這個印象在他們腦中定錨,經過二十年的發酵,變成了一種堅不可摧的信仰。
但市場是動態的。當一個機會已經好到連退休的長輩都知道它是「好機會」時,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資訊已經完全普及,溢價已經被抹平。這意味著供給端(想進去的人)已經遠遠大於需求端。
在投資市場上有個著名的「擦鞋童理論」:當連路邊的擦鞋童都在跟你談論股票時,就是股市崩盤的前兆。
在職涯選擇上,我們可以提出一個「春節餐桌理論」:如果過年圍爐時,連你的遠房嬸嬸都聽得懂你在做什麼,並且還誇你有前途,那你可能要有危機感了。
因為這代表你正處於一個顯學領域。顯學意味著過度競爭。
相反地,真正的「秘密」——那些彼得.提爾眼中能帶來壟斷利潤的機會——通常都長得一副「沒前途」的樣子。
Airbnb 剛出來時,所有長輩都覺得這群人瘋了:「誰會讓陌生人睡在自己家裡的充氣床墊上?」加密貨幣剛出來時,被視為詐騙和玩具。YouTuber 剛興起時,被認為是不務正業。
正因為長輩看不懂、社會不認同,這些領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處於「黑暗」之中。因為暗,所以沒人跟你搶。因為沒人搶,所以那些敢走進暗巷的人,撿到了最大的鑰匙。
▋ 尋找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彼得.提爾在面試時最喜歡問一個問題:「有什麼是你覺得很有價值,但這世界絕大多數人都反對的真理?」
這個問題之所以難回答,是因為我們從小受的教育都在訓練我們去尋找「大家都同意」的真理。我們在考卷上填寫標準答案,我們在會議上尋求共識。
但超額利潤永遠來自於「分歧」。
如果你想找到你的護城河,你必須開始尋找那些「不被路燈照亮」的地方。你要如何判斷你是否接近了一個「秘密」?通常有兩個特徵:
第一,它看起來很無聊,或者很難解釋。
如果你的工作內容可以被濃縮成一支十五秒的短影音,而且還能獲得百萬點閱,那它通常沒有護城河。真正的秘密往往藏在那些繁瑣的、骯髒的、未被數位化的、法律法規模糊的地帶。因為太麻煩了,所以聰明人(路燈下的尋找者)懶得過來。
第二,它會讓你的父母感到困惑,甚至焦慮。
當你描述你的計劃時,如果他們的反應是皺著眉頭問:「這能賺錢嗎?」、「這穩定嗎?」、「為什麼不去考個證照比較保險?」,請不要氣餒。這可能是一個極佳的訊號。
這代表你正在進入一個尚未被大眾認知定價的市場。你正在遠離那個人擠人的路燈。
▋ 走進暗巷的勇氣
當然,不是所有暗巷裡都有寶藏,有些暗巷裡只有搶匪。這就是風險所在。
但是,留在路燈下並不是「沒有風險」,而是「確定回報」。在完全競爭的市場裡,你的回報註定會被壓低到生存線邊緣。這是一種「確定的平庸」。
走進暗巷,雖然有失敗的機率,但也只有在那裡,你才有可能找到那個還沒被發現的「獨佔機會」。
所以,下次當你面臨人生選擇時,試著關掉那盞「尋求社會認同」的探照燈。不要問「哪個行業最熱門?」,要問「哪個有價值的問題被所有人忽略了?」。
如果你的答案會讓你在同學會上顯得格格不入,會讓長輩搖頭嘆氣,請先別急著自我否定。
你要告訴自己:那個醉漢還在路燈下轉圈圈,而我,我要去真正掉鑰匙的地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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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 迷戀「選擇權」是懦弱的表現:拒絕成為「不確定的樂觀主義者」
▋ 你是在計畫,還是在祈禱?
如果我問你:「十年後你會在哪裡?在做什麼?」你會怎麼回答?
大部分受過良好教育的現代人,會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嗯,這很難說,世界變化太快了。我可能會繼續在科技業,但也可能去創業,或者出國進修。反正我現在就是多存點錢、多學點技能,保持彈性。」
這個答案聽起來很成熟、很務實,甚至充滿了適應力。
但在彼得.提爾耳裡,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我對未來一無所知,我也不打算去定義它,我只希望到時候運氣不要太差。」
提爾提出了一個著名的 2x2 矩陣,用來分析人們對未來的態度。他把人類分為四種:
1. 確定的悲觀主義者:覺得未來會很慘,所以現在就開始囤積糧食(例如:現在的中國躺平族、末日生存狂)。
2. 不確定的悲觀主義者:覺得未來可能會很糟,但不知道怎麼個糟法,所以現在就及時行樂(例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樂主義)。
3. 確定的樂觀主義者:覺得未來會比現在好,因為我有一個具體的計畫去打造它(例如:阿波羅登月計畫、賈伯斯打造 iPhone、馬斯克殖民火星)。
4. 不確定的樂觀主義者:覺得未來會比現在好,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最後一種——不確定的樂觀主義者——正是當代菁英階層的集體畫像。
▋ 買彩券的人生觀
我們為什麼會變成「不確定的樂觀主義者」?
因為我們相信「進步」是自動發生的。我們從小看著摩爾定律讓電腦越來越快,看著智慧型手機改變世界,我們產生了一種錯覺:就算我什麼都不做,歷史的巨輪也會把我們帶向更美好的明天。
反映在個人職涯上,這種心態就變成了「買彩券哲學」。
我們考證照、學英文、參加社交聚會、經營 LinkedIn,我們把這些行為稱為「自我投資」。但如果你仔細檢視,你會發現這跟買樂透沒什麼兩樣。
我們買了一張叫「程式設計」的彩券,又買了一張叫「商業分析」的彩券,再買了一張叫「人脈存摺」的彩券。我們心裡想的是:「只要我手上的彩券夠多,未來不管開出哪一個號碼,我都有一張能對應。」
這不是在計畫人生,這是在對沖風險。
巴菲特曾說過一句狠話:「分散投資是為了保護無知的人。」(Diversification is protection against ignorance.) 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應該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然後死命地看好它。
「不確定的樂觀主義者」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不相信因果律 ,他們相信機率論。
他們認為成功是一種隨機分佈的運氣,所以策略是「最大化接觸面」。但提爾認為,成功是像建築工程一樣,是一磚一瓦蓋出來的。賈伯斯不是因為「運氣好」才做出了 iPhone,他是因為有一個極度清晰(且偏執)的藍圖。
▋ 迷戀「選擇權」是一種毒癮
這種心態衍生出一種現代病,我稱之為「選擇權成癮症」。
我們非常害怕「把門關上」。我們不敢全心投入某一個領域,因為萬一這條路走不通怎麼辦?萬一錯過了別的機會怎麼辦?
所以我們選擇「斜槓」,我們選擇「保留可能性」。哈佛大學的學生為了讓未來的路越寬越好,畢業後紛紛湧入管理顧問公司。為什麼是管顧?因為管顧業號稱可以讓你「接觸各種產業」,它是職涯上的萬能轉接頭。
但提爾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是一種懦弱。
當你為了「保留選擇權」而遲遲不肯做出承諾時,你支付的代價是「深度」。
這就像是一個人為了保持單身市場的選擇權,永遠只跟別人曖昧而不進入長期關係。結果是,他確實擁有了無數種可能性,但他永遠無法體驗到深度親密關係帶來的複利效應。
在職涯上也是如此。如果你永遠站在走廊上,想要看清每一間房間再決定要進哪一間,最後的結果就是你一輩子都站在走廊上。而那些早在十年前就笨笨地選定一個房間衝進去的人,此刻已經在裡面蓋起了城堡。
▋ 重建「確定的樂觀」
要擺脫這種焦慮,我們必須找回「確定的樂觀」。
這意味著你要敢於畫出一張藍圖,並且承認:如果這張藍圖錯了,我就會失敗。
這聽起來很可怕。沒錯,擁有一個具體的計畫(Definite Plan)是可怕的,因為它讓你有了失敗的可能性。而「保留選擇權」讓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但也讓你永遠無法勝利。
如何開始?請停止思考「什麼都有可能」,開始思考「什麼是非做不可」。
不要問自己:「我有什麼退路?」要問自己:「如果我不留退路,我會怎麼做?」
從微小的領域開始建立確定性。與其學十種技能以備不時之需,不如把一種技能練到全台灣前十名。與其認識一千個點頭之交,不如找到三個願意跟你一起創業的生死之交。
這是一個從「機率思維」轉向「工程思維」的過程。
以前你覺得未來是一陣霧,你只能帶把傘。現在你要把未來想像成一塊地,你要帶著鏟子和藍圖去挖掘它。
這塊地可能很硬,可能挖不出東西,但至少那是你自己挖出來的坑,而不是隨波逐流的浮木。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最稀缺的資產不是靈活度,而是信念。當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時,那個手裡拿著地圖、眼神堅定往一個方向走的人,會產生巨大的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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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6| 荒野生存法則:做一個會進化的有機體
▋ 拒絕中庸之道
我們從小被教導要追求「平衡」。工作與生活要平衡,風險與報酬要平衡。我們被告知,最理想的職涯是一條平穩上升的直線,既不要太冒進,也不要太保守。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推崇「中庸之道」。這在道德修養上或許適用,但在充滿黑天鵝與變數的現代荒野中,這是一條通往毀滅的捷徑。
想像一下,你把一隻腳放在冰水裡,另一隻腳放在滾燙的熱水裡,平均溫度大約是舒適的四十度。但在現實中,你會兩隻腳都壞死。
這就是現代中產階級的困境。我們試圖在「穩定」與「夢想」之間取一個平均值。我們找了一份薪水尚可、但有點無聊的工作;我們做著不需要太多創新、但又必須每天加班的業務。我們既不敢完全躺平,也不敢放手一搏。
結果是,我們承擔了「上班族」的所有壓力和疲勞,卻完全沒有享受到「創業家」可能獲得的指數級回報。我們處於一個風險收益比最差的區間:風險是隱性的(隨時可能被裁員或被 AI 取代),而收益是有上限的(薪水頂多每年漲 3%)。
彼得.提爾在《從 0 到 1》中反覆強調「冪次法則」:極少數的事情會帶來絕大多數的影響。這意味著,世界不是常態分佈的,而是極端分佈的。
在極端世界生存,你需要的是極端的策略。
▋ 槓鈴策略:會計師與搖滾樂手
納西姆.塔雷伯提出了一個極具操作性的解決方案,稱為「槓鈴策略」。
槓鈴的形狀是兩頭重、中間輕。這意味著你的資產(無論是金錢還是時間)應該配置在兩個極端,而完全避開中間地帶。
具體來說,你應該讓自己 90% 的時間是一個「極度保守」的會計師,而 10% 的時間是一個「極度瘋狂」的搖滾樂手。
讓我們看看歷史上最偉大的例子:法蘭茲.卡夫卡。
白天,卡夫卡是布拉格勞工工傷保險機構的一名公務員。這是一份極度無聊、官僚、但極度穩定的工作。這份工作佔據了他大部分的白天時間,但它提供了一個無可取代的價值:絕對的安全感與穩定的現金流。他不需要為了房租而焦慮,不需要為了討好讀者而寫作。
晚上,卡夫卡變成了搖滾樂手(雖然他寫的是小說)。他利用業餘時間寫出了《變形記》、《審判》這些文學史上最具原創性、最瘋狂的作品。
這就是槓鈴策略的精髓:
一端是「極度的安全」。你要找一份能夠糊口、甚至有點無聊,但不會耗盡你心智頻寬的工作。這份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你發財,而是為了讓你「活著」。它是你的避險基金,確保你在荒野中不會餓死。
另一端是「極度的冒險」。你利用剩餘的精力(那 10% 的資源),去進行彼得.提爾所謂的「從 0 到 1」的嘗試。你去創業、去寫書、去開發一個沒人看懂的程式、去研究一個冷門的秘密。
這一端的目標是「不對稱回報」。這些嘗試有 99% 的機率會失敗(損失的只是時間),但只要有一次成功,它帶來的回報將會是指數級的,足以徹底改變你的人生階層。
▋ 死亡的中間地帶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能找一份「有點挑戰性又有不錯薪水」的工作就好?
因為「中間地帶」是現代職場的死亡陷阱。
所謂的中間地帶,就是那些光鮮亮麗的「中高階主管」職位。你看起來很成功,年薪兩百萬,管一個十人的團隊。但實際上,你是整個結構中最脆弱的一環。
首先,你的時間被會議與郵件填滿了。你的心智頻寬被瑣碎的 KPI 與辦公室政治耗盡了。你沒有精力去思考「秘密」,你只能隨波逐流。你沒有那 10% 的搖滾樂手時間。
其次,你的生活成本被拉高了。為了維持這個階級的體面,你買了更貴的車、背了更重的房貸。你變得「不敢失敗」。你失去了卡夫卡那種「隨時可以不鳥老闆」的底氣。
最可怕的是,這個位置是競爭最激烈的「完全競爭市場」。有無數個比你年輕、比你便宜、比你肝更好的人在覬覦你的位子。
彼得.提爾會告訴你:不要待在中間。中間是戰場,兩端才是出路。
要嘛你就往左走,做一個低成本生活的「修道士」,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思考真理;要嘛你就往右走,做一個掌握核心技術的「壟斷者」。千萬不要做一個看起來很忙、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優秀經理人」。
▋ 把自己當作創投來經營
在最後,我想邀請你轉換一個視角:不要把自己當作「勞工」,要把自己當作一家「創投公司」。
勞工的思維是「領時薪」。我工作一小時,就要拿到一小時的錢。這是一種線性思維,註定只能從 1 到 N。
創投的思維是「下注」。
你擁有最寶貴的資本——你的時間與專注力。你應該如何配置這筆資本?
根據槓鈴策略,你應該把 90% 的資本配置在「無風險債券」(那份無聊但穩定的工作)上,以支付你的營運成本(生活費)。
然後,把那 10% 的資本,大膽地押注在那些「極高風險、極高回報」的專案上。
這 10% 的專案,必須符合我們在第四章提到的標準:它必須是一個「秘密」,必須是大多數人不看好的,必須是沒人跟你搶的。
你可能會失敗很多次。你會寫出沒人看的文章,做出沒人用的 App,發起沒人響應的活動。沒關係,因為你有那 90% 的安全底倉,你輸得起。
但你只需要贏一次。
當那個黑天鵝事件發生時,當你的「秘密」終於被市場驗證時,那 10% 的回報將會覆蓋掉你過去所有的成本,甚至超過你那份穩定工作一輩子的總和。
這就是「有機體」的生存法則。機器追求的是效率(如何把每一分鐘都換成錢),有機體追求的是適應與進化(如何在波動中存活,並抓住突變的機會)。
▋ 結語:在廢墟中跳舞
從歷史的幻滅開始,我們談到了傳送帶的斷裂;我們談到了競爭的荒謬;我們談到了模仿的毒藥。
或許讀到這裡,你會感到一絲荒涼。那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溫馨遊樂園已經關門了,眼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野。
但我想告訴你,這其實是一個好消息。
因為遊樂園雖然安全,但所有的設施都是別人設計好的,你只能照著軌道跑。而荒野雖然危險,但它沒有路,這意味著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彼得.提爾在《從 0 到 1》的結尾說,我們的任務不是預測未來,而是創造未來。
別再尋找地圖了,地圖是留給觀光客的。你也別再爬梯子了,梯子是留給維修工的。
帶上你的槓鈴,守住你的底線,然後用你那瘋狂的 10%,去敲打出屬於你的火種。
願你在這片荒野中,找到那個沒人看見的秘密,並親手把它變成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