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讀完《孩子的我》,我就喜歡上閱讀張郅忻的散文。
接著是《憶曲心聲》,我幾乎是一路看到哭。
我喜歡他的文字,因為它們不急著說服人,也不急著給答案。那種真誠而細膩的書寫,像是靜靜坐在你身旁,陪你把心裡那些原本不敢碰的地方,一一看清楚。
今天我去台大圖書館,還了兩本,又借了五本,其中一本是 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看完牙醫後,我在那裡坐了兩個小時,一口氣把它讀完,又一次愛上了。
翻開之前,我其實沒有特別思考書名的意思,只覺得那應該是一種文學性的比喻。直到闔上書,我才突然明白——那片海洋,原來是女生才有的羊水。原來有些事,不是想不到,而是以前沒有人這樣說給我聽。
輯一〈出航〉,我老實說有點出戲。那些人、那些外籍配偶,我並不認識。讀著讀著,腦中只浮現一個疑問:為什麼張郅忻會跟越南這麼熟?又為什麼能和這些人如此親近?
不過,寫推薦序的貞讓我印象很深。他與郅忻之間那種女性的姐妹情誼,在茫茫人海裡的相遇與相互扶持,美得讓人心裡發軟,也讓我很珍惜。
真正把我帶進書裡的,是輯二〈女人魚〉。
我再次愛上他描寫自己那個特別的家庭。或許是因為,我的家庭也同樣特別,所以我特別願意聽他的故事。
他寫父母在他四歲時離婚,我的父母則在我還不到三歲時離婚,結束四年的婚姻生活。他寫父母各自組成新的家庭,我的父母也是。
他母親有同母異父的姐弟,我也有同母異父的姊姊、哥哥、弟弟,其中兩個甚至從未謀面。他母親離婚兩次,我母親離婚三次,這還不包括那些不具名分的關係。
有時我會想,男人對她們而言,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媽媽現在也有男朋友。那位叔叔對我們很好,總是笑笑的。這兩三年,每當我搭紅眼班機回來,他都會陪媽媽一起到機場接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能相伴到老。
我想,我能活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是幸運的。
書中寫到她與母親一年見一兩次的情境,跟我很類似。
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常常缺席。幼稚園、小學那段時間,我是被外婆餵食長大的,和同母異父的姊姊、表兄弟一起生活,也因此很早就學會獨立,學會承擔各種事情。那時媽媽似乎在酒店當業務,回家總是隔好幾天,而且都是半夜。
我曾聽她說過一位醫生男朋友的故事。那是在她工作的過程中,一時衝動,把一些酒店的幕後情況告訴對方,提醒他不要被騙,後來兩人才在一起。據說,我也坐過他的車。
媽媽跟我分享這段往事時,我心裡會忍不住想:如果那時候她一直和這個人走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這麼辛苦賺錢了?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一點,而不只是用物質來填補內疚?
八歲那年,我弟弟出生,之後媽媽定居桃園,直到我十七歲。我記得很清楚,國二、國三那幾年我其實很生氣。因為她幾乎不在乎我的生日,也許下午回來送個蛋糕,但晚上我回家時卻看不見她。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遠遠不夠。
那些年,我假日和寒暑假都會去桃園。可我總覺得不公平——每次從桃園回台北,我都在車上紅著眼眶哭。我問媽媽,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她當時大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最大的願望,是能和他們一起住。到現在,仍然沒有實現。
我們搬過很多次家。從住在山坡上舅舅買的房子,到因為大人爭吵,和外婆、姊姊、表妹一起搬去阿姨家。那時六個人——阿姨、表哥、姊姊、表妹、外婆和我,擠在同一個房間,睡兩張雙人床。
回想起來,很難想像那樣的日子。但當時的我,竟然一點也不覺得不正常。
後來又搬了兩次家。高三那年,我因緣際會搬出去住。那一年,媽媽也回到台北,和外婆一起住。現在她和弟弟住在那個家,我一兩週回去一次。
我想,在大家都還健康的時候,我們大概不會再一起住了。我需要距離,需要屏障,也需要自由。
書中我看得最入迷、也覺得最有趣的是〈內衣〉。那是一種只有女孩才懂的秘密。
它也讓我想起,人生第一件內衣是媽媽帶我到百貨公司買的,她還耳提面命地告訴我,不重視的話會長副乳。好吧,至少在這件事上,我還是幸運的。
最後一篇〈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讓我非常意外。
我第一次那麼具體地理解生育這件事——妊娠紋、成為母親後的不真實感,以及身份轉換後,對孩子的渴慕。他在孩子九個月大的時候和朋友出國旅行,心裡卻始終惦記著孩子。原來,一旦成為母親,那是一種再也放不下的羈絆。
雖然我對三歲以前沒有記憶,但我想,那段時間我應該是在彰化的鄉下,被媽媽好好呵護著,直到他們離婚。這樣想來,也還是幸運的。
作者最後選擇和那個分手過兩次的人結婚,甚至是在懷孕到一半時才決定結婚。原來命運就是這樣,不按牌理出牌。
那我呢?
我其實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
但至少此刻,在這本書裡,我知道自己的感受並不是孤例, 這個世界上,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這麼怪。
感謝張郅忻寫出這些生命經驗,讓我在閱讀裡產生那麼深的共鳴, 也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也期許自己,有一天能慢慢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因為我開始相信, 文字的力量,真的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