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覺得,人不是一夜之間變成熟的。而是一次又一次,在角色更換的縫隙裡,被世界重新雕刻。回頭看自己,我的世界不是在某一刻突然變大,而是被五種不同的「身分」一層一層推開。
一、在小宇宙裡長大:世界只到校門口為止
高中以前,我的世界很小。
我以為「世界」指的就是:
- 家裡的情緒
- 同學的眼神
- 老師的期待
- 考試的成績
那是一個極度封閉、但又安全的宇宙。
我沒有想過什麼國際議題,也沒有能力去想。 因為那時候,我的利害關係只有身邊那幾個人。
世界在我的生活外面,像一道霧。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知道」。
二、假國際觀的時期:知道名詞,但沒有感覺
上了高中,我開始接觸「國際觀」這個詞。我們會討論白紙運動、俄烏戰爭、極權、難民、國際衝突…… 我知道這些詞,但它們沒有長在我的生活裡。
那時候的我,是典型的「假國際觀」:
- 我會在報告中寫中國與美國的關係
- 也會查什麼聯合國決議
- 看起來很懂,但其實只是「知道」
- 下課鐘一響,那些議題就跟我無關了
社會議題在我眼裡只是公民教材的素材,不是人,不是故事,也不是痛。
我有資訊,卻沒有理解。有知識,卻沒有世界。
三、資訊麻痺的大學生:所有事情都查得到,但沒有進到心裡
大學的第一個科系是東亞系。我們學政治學、國際關係,看新聞,看資料,看分析。
我確實看了很多「世界」,但那只是另一種麻痺。
我查資料是因為要交差,不是因為我真的想探進去。
那些看似宏大的國際局勢,在我生活裡仍然是平的、遠的、冷的。 彷彿一切都只是「要做出來的報告」。
我以為自己懂了很多,其實只是讓「不知道」變得更體面。
四、田野者時期:我第一次看見『世界是活的』
真正讓世界進到我身體裡的,是田野。
那一年,我走進農村。
我第一次看到:
- 政策如何真實壓在一個人身上
- 農民如何被結構逼得喘不過氣
- 家族、文化、土地如何彼此綁在一起
- 一個社區的命運,如何牽動整個產業鏈
我第一次以「人的尺度」理解世界。
那不是新聞標題,也不是教材名詞。
世界第一次是有血、有溫度、有重量的。
我開始懂得:
所謂的國際與社會議題
從來不只是事件,而是人的生活方式。
在田野之前,我從未真正理解「苦」或「韌性」。
那是我世界觀第一次真的「裂開」與「長出」。
五、成為敘事者:世界與我之間,開始有了責任
直到開始拍紀錄片、採訪、剪片、寫故事,
我才真正感受到:
敘事不是記錄,而是介入。
故事不是呈現,而是責任。
當我面對別人的脆弱,
當我把攝影機對準一個生命, 當我必須替一件不公義的事找到語言, 世界突然變得立體而真實。
我開始知道:
- 我在說什麼
- 我替誰說
- 我站在哪裡
- 我的敘事會去到哪裡
- 它可能改變什麼,或承擔什麼風險
那一刻,我才真正能問自己:
世界正在發生的事,
和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種來得很晚、但也很扎實的覺醒。
六、我現在的位置:世界不再是「要知道的東西」,而是「我要面對的對象」
以前的我,看世界是「資訊」。
現在的我,看世界是「人的處境」。 以前的我,世界是名詞。 現在的我,世界是行動的對象。
我不會一夜之間變成什麼國際專家,
但我正在慢慢成為:
一個能看見、能感受、也願意負責的人。
而這就是我世界觀真正長大的方式。
不是靠讀懂世界,
是靠一次又一次讓世界進到我的生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