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一那年,我在圖書館角落翻到那本泛黃的《漂鳥集》。泰戈爾的詩句像羽毛般輕盈地飄進我十四歲的心裡——「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與你在一起時,我是誰。」那時的我還不懂愛情,卻莫名被這句話擊中。
升學無望的那個夏天,我開始認真寫作。不是為了成為作家,只是忽然明白:如果我不能在考卷上飛翔,至少可以在稿紙上築巢。黃昏時分,我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桌前,一筆一劃地抄寫泰戈爾的詩。筆跡在白色稿紙上暈開,像極了我模糊卻執著的青春。
晚餐時間到了。母親在廚房煎荷包蛋,油鍋滋滋作響的節奏,竟與我心跳合拍。我們圍著褪色的塑膠桌布——白飯、豆腐乳、荷包蛋,還有一壺白開水。父親默默把蛋黃最飽滿的那顆推到我碗裡,母親則笑著說:「多吃點,寫字費神。」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泰戈爾在說什麼。
愛從來不只是轟轟烈烈的誓言。愛是這些靜默的瞬間——當我坐在這盞二十瓦的燈泡下,因為寫出一個滿意的句子而微笑時;當我讀著詩,感覺貧瘠的日常忽然長出翅膀時;當我意識到,在這個連書桌都要與妹妹共用的家裡,我卻擁有整片星空可以仰望時。
與生命戀愛,原來是這樣。
不是因為生命給我華服美食,而是因為在生命的懷抱裡,我成為了那個願意在豆腐乳配白飯的日子裡,依然相信詩意的自己。泰戈爾的詩不是遠方的彩虹,它是母親煎蛋時哼的歌,是父親推來的那顆蛋黃,是我在困頓中長出的、柔軟卻不屈的根。
如今每當我寫下一個字,都像在說:我愛你,親愛的生命。不是因為你完美,而是因為與你同行時,我終於學會了飛翔——用我最真實的姿態,在家徒四壁卻愛意滿盈的天空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