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市場裡的碎語〉
雨後的市場醒得很快，菜聲像浪。
有人喊價，喉嚨卻忽然空一拍。
字少一橫，句子就少一個出口。
日常仍在，卻開始不可信。
第一節｜晨市人潮像潮退後
鬧鐘在 06:38 震了一次，聲音薄得像指節敲過玻璃。
瀚青睜眼的瞬間，先聽見的是自己的呼吸。
再來才是窗外的城市——機車遠遠拉過一道聲線，天剛亮，路面像剛被縫過的布，縫線還帶著冷。
手機亮起來，母親的訊息已經躺在通知列：
「買青菜、豆漿，順便米糕。」他回了個「好」，又補一句「要不要辣？」
打完字，拇指停了一秒——短得幾乎可忽略。喉嚨裡那粒小石子沉了一下，提醒他：昨夜的會議其實沒散。
巷口早市七點不到就已經醒了。鐵門半拉，塑膠棚架撐開，棚布上殘留昨夜雨水，反射著一層淡白的天光。
人潮像一條慢慢流動的河。婆媽拖著菜籃車，輪子在濕滑地板上「咯咯」地唱；魚攤水桶裡的冰塊互相撞擊，脆響一下一下；切肉的刀落在砧板上，把這條街的早晨切成整齊的段落。
洗地的肥皂水味混著魚腥、青菜土味、豬肉血腥。
鞋底踩過薄水，發出「唧」「啪」的聲音，像把話說到一半又吞回去；水花很小，卻黏在鞋側。
瀚青拎著購物袋，只是走得慢一點——他的耳朵總比腳先到。
地方電台的廣播從市場口的喇叭飄出來，主持人的聲音明亮得有點老派，正報著今天氣象。
瀚青聽著那種熟悉的腔調，心裡短暫地鬆了一下：至少這一刻，節拍還對得上，城市還肯照日常的方式運轉。
「欸，瀚青。」
有人從豆漿攤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洪嘉明副主委一手拿早餐、一手拎著塑膠袋，步子看起來隨意，位置卻踩得很準——市場入口與舊水泥樓梯之間。
「你也來買菜喔？」洪嘉明笑得很自然，語氣像在聊天，「順便啦——你幫我確認一下。」
瀚青沒有立刻問「聽什麼」。
他順著洪嘉明的視線看過去：走道尾端，一座通往樓上住宅的樓梯斜斜壓下來。樓梯底下卡著一個小小三角形空間，被木板、折疊桌、蒸籠硬生生變成一攤米糕。
陰影蓋住他半身，像有人一直把他按在「下面」。
「彼个阿海伯。」洪嘉明壓低聲音，像怕吵到米糕的蒸氣，「最近講話……怪怪。」
他說「怪怪」時沒有看阿海伯的臉，只看那團白霧，像怕霧裡會帶出別的字。
阿海伯抬頭，額頭有細汗，汗衫貼在背上。他手上的湯匙在鋁製蒸籠裡翻動糯米，蒸汽不斷往上冒，白得像剛煮開的雲。
價牌掛在攤位前方，用紅色筆寫著「樓下價」。紙角翹起，纖維發軟，邊緣泛深；「下」字被潮氣暈開一半，筆畫缺了一截，近看就知道不是寫錯，是被泡過。
「哎呀你有來喔。」阿海伯對洪嘉明笑，「今天要幾碗？老客人啦。」
洪嘉明指了指瀚青：「這個年輕人厲害，專門看『講話卡卡』的。」
阿海伯愣了一下，像突然被點名參加一場他沒報名的會議。他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有啦……最近齁，可能老了袂曉，喉嚨怪怪。」
他抬手清了清喉嚨，指節在喉結邊停了一瞬，咳不出也壓不回去。「你這碗算你……」
他本來要說那句招牌台詞。
那句十幾年來喊得順到不用想的句子。
「你這碗算你樓下價。」
他張口的瞬間，蒸汽衝上來，遮住他半張臉，只剩嘴和喉結清楚。
聲音從胸腔上來，到了舌尖卻像踩到一個看不見的洞——
「你這碗算你……樓……價。」
那個「樓」被拉長得不合呼吸；「下」沒跟上，只剩一聲乾咳，音節像被硬剪，尾巴斷在喉頭。
旁邊婆媽笑了：「阿海伯啦，你以前就抽太多菸啦。」
「對啊，老啦正常啦。」
她們說得很快、很熟練，像把異常順手包進塑膠袋，打個結；笑聲一落地，攤位前又回到討價還價的節奏。
瀚青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薄。他把豆漿杯接過來，杯壁濕漉漉的冰涼貼在掌心，剛好對上他頸後冒出的一層冷汗。
市場很吵，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聲音網；那個被拉長的母音卻是一條細得發冷的線，直接扎進他耳膜深處。
那個頻率，和 001、712 的「樓下」對齊得太準。
洪嘉明像不經意，又加了一句：「阿海伯，剛才那句你再喊一次啦，給他聽看看，免得他說我誇張。」
阿海伯尷尬地笑，手指在蒸籠邊緣擦了一下，像在替自己找一個能站穩的地方。
「這盤算你……樓……價。」
同樣的拉長，更明顯。
第三次，是洪嘉明故意把價牌翻起來，指著上面那兩個字：「你看啦，你自己的牌仔寫『樓下價』，你喊不順喔？」
阿海伯臉紅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你這個算你……」
「樓」出來的瞬間，瀚青的耳鳴也跟著出來——
市場像被罩上一層透明玻璃。
瀚青的吞嚥卡住了。他下意識摸出手機，開了錄音。
螢幕上跳出時間：07:12。
07:12。
他盯著那串數字兩秒，指腹停在紅點旁邊——像在等一個“開始採證”的確認。
阿海伯終於咳出聲來。「抱歉啦……」
瀚青給了醫療建議，語氣平穩：先看耳鼻喉、再做喉鏡；若反覆卡字，別只當火氣大。
阿海伯連連點頭，用客套話把恐懼壓回去。
瀚青把錄音收起來，視線落在那張價牌。「下」字暈開的那一半，像被潮氣慢慢吃掉。
他打開剛才的錄音。
自動轉寫只顯示：
「你這碗算你樓＿價。」
底線的位置卡得很乾淨，像系統知道那裡應該有字，卻拒絕把它吐出來。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喉嚨裡那顆小石子又沉了一點。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