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度歸零:第五章|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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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被貶了無數次,但我從未貶低過自己。」

「你知道這兩者的區別嗎?」

她以為問心會直接帶她去見王陽明。

但問心卻帶她回到了那座庭院——蘇軾的庭院。

「不是要去見王陽明嗎?」她問。

「在那之前,」問心說,「蘇軾還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話?」

「關於你剛才看到的,」問心說,「關於你的命樹。」

她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太想再談那棵樹。

那些扭曲的枝幹、那些醜陋的結節、那個黑色的洞——每想起一次,她的心就痛一次。

但她還是跟著問心,走進了庭院。

蘇軾還在樹下坐著。

這一次,他沒有看書,而是在煮茶。

一只小爐子,一把銅壺,水已經沸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回來了?」蘇軾抬頭看她,「看見你的樹了?」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軾示意她坐下。

「我猜,不太好看?」

她苦笑了一下:「很醜。」

「嗯,」蘇軾把茶葉放進壺裡,「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命樹,都會這樣。」

「你也是嗎?」

「我?」蘇軾笑了,「我第一次看見我的樹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那是我的。」

「為什麼?」

「因為太扭曲了,」蘇軾說,「我以為我這一生活得還算坦蕩,但那棵樹告訴我——我騙了自己很多年。」

她愣住了。

蘇軾?騙自己?

那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蘇軾,那個「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蘇軾,居然也騙過自己?

蘇軾把煮好的茶倒進兩個杯子裡,遞了一杯給她。

「你以為我天生就是那個『也無風雨也無晴』的人嗎?」他問。

她接過茶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不是的,」蘇軾說,「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還執著。」

「執著什麼?」

「執著於『對』,」蘇軾說,「我覺得自己是對的,朝廷是錯的。我覺得自己是清流,他們是濁流。我覺得自己站在光明這邊,他們站在黑暗那邊。」

「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在於——我把自己和他們切割了,」蘇軾說,「我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比他們高尚,我比他們正確。」

他喝了一口茶,眼神變得悠遠。

「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錯在哪裡?」

「錯在——我也有『他們』的那一面。」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被捲入烏臺詩案嗎?」蘇軾問。

「因為……你寫詩諷刺朝政?」

「表面上是這樣,」蘇軾說,「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太驕傲了。」

「驕傲?」

「我覺得自己才華橫溢,看不起那些平庸的官員。我覺得自己正直無私,看不起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我覺得自己是對的,所以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批評、諷刺、嘲笑。」

他放下茶杯,看著她。

「我以為我是在堅持正義。但其實,我只是在滿足自己的虛榮。」

「這……」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把『正義』和『虛榮』混在一起了,」蘇軾說,「我以為自己是純粹的光明,但其實我的光明裡,藏著黑暗。」

「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關進牢裡了,」蘇軾笑了,「一百多天,每天都覺得自己會死。那個時候我才開始想——我這一生,到底做了什麼?」

「在牢裡的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蘇軾說,「我想起我批評過的那些人,我嘲笑過的那些事。我開始問自己——我真的比他們好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見得,」蘇軾說,「他們趨炎附勢,我何嘗不是想要出人頭地?他們阿諛奉承,我何嘗不是想要被皇帝賞識?他們貪圖名利,我何嘗不是想要名垂青史?」

「我和他們,其實沒有那麼不同。」

她聽著,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想起自己批評過的那些人——

那些「不夠努力」的同事。

那些「太膚淺」的朋友。

那些「不懂我」的家人。

她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但真的不一樣嗎?

「這就是我的第一個領悟,」蘇軾說,「我以為自己是光明,但其實我的光明裡有黑暗。我以為他們是黑暗,但其實他們的黑暗裡也有光明。」

「明暗相成……」她喃喃道。

「對,」蘇軾點頭,「這就是『明暗相成,非為相照』的第一層意思。」

「還有第二層?」

「第二層是——明和暗不是用來比較的,」蘇軾說,「我之前一直在比較。我比他們光明,所以我是對的。他們比我黑暗,所以他們是錯的。」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比較本身就是一種切割,」蘇軾說,「當你說『我比他們好』的時候,你就把自己和他們分開了。當你說『我是對的,他們是錯的』的時候,你就把對和錯分開了。」

「但對和錯本來就是分開的吧?」

蘇軾搖搖頭。

「在這裡不是,」他說,「在元壹境,對和錯是同一個圓的不同位置。它們不是分開的,它們是連在一起的。」

「讓我換一個方式說,」蘇軾站起身,走到池塘邊。

「你看這池水。」

她走過去,看著那清澈的池塘。

「水面上有漣漪,」蘇軾說,「你覺得漣漪是水的一部分,還是和水分開的?」

「當然是水的一部分。」

「那麼,當漣漪消失的時候,水變少了嗎?」

「沒有。」

「所以,漣漪不是水『多出來』的東西,」蘇軾說,「漣漪只是水的一種形態。」

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對和錯也是這樣?」

「對,」蘇軾說,「對和錯不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它們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形態。就像漣漪和平靜的水面,都是水。」

「可是……如果對和錯是一樣的,那我們還需要分辨嗎?」

「需要,」蘇軾說,「分辨是為了理解,不是為了切割。」

「這有什麼區別?」

「理解是說——我知道這是對的,我也知道這是錯的。但我不會因為這是錯的,就否認它的存在。」

「切割是說——這是對的,所以我要。這是錯的,所以我不要。」

蘇軾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這輩子一直在切割,」他說,「你把『好的』自己留下,把『壞的』自己丟掉。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壞的』部分,也是你?」

她沉默了很久。

是的。

她想過。

她知道那些憤怒、悲傷、慾望、野心,都是她的一部分。

但她不想要它們。

「我知道它們是我的一部分,」她說,「但我不喜歡它們。」

「為什麼不喜歡?」

「因為它們讓我變得……不夠好。」

「不夠好?誰說的?」

「所有人,」她說,「我媽說我太愛生氣。我老師說我太敏感。我前男友說我太情緒化。我主管說我太不夠專業……」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所有人都說,我的這些部分是『不好的』。所以我就把它們藏起來,假裝它們不存在。」

蘇軾靜靜地聽著。

「我以為,只要把那些部分藏起來,我就會變成一個『好人』。我就會被接受,被認可,被喜歡。」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沒有用,」她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論我怎麼藏,怎麼改,怎麼努力,他們還是不滿意。他們還是說『這不是我要的』。我做什麼都不對……」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哭了起來。

蘇軾在她身邊蹲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漸漸平息。

「我這一生被貶了無數次,」蘇軾輕聲說,「從朝廷的核心,貶到黃州。從黃州,貶到惠州。從惠州,貶到儋州。」

「每一次被貶,都有人告訴我——你錯了。你不該寫那首詩。你不該說那句話。你不該有那個想法。」

「他們否定我的位置——你不配待在這裡。」

「他們否定我的能力——你做得不夠好。」

「他們否定我的人格——你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蘇軾。

「但我發現了一件事,」蘇軾說,「他們可以否定我的位置,但他們不能否定我的價值。」

「什麼意思?」

「位置是外在的——你在哪裡,你做什麼官,你有多少錢,你有多少名聲。這些都是可以被否定的,因為這些都是別人給的。」

「但價值是內在的——你是誰,你相信什麼,你願意為什麼而活。這些是不能被否定的,因為這些是你自己的。」

「我被貶到黃州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蘇軾說,「官位沒了,俸祿沒了,朋友也不敢來往了。我一個人住在一間破屋子裡,連飯都快吃不起。」

「那時候你怎麼辦?」

「我種地,」蘇軾笑了,「我在城東的一塊坡地上種菜。那塊地叫『東坡』,所以我給自己取了個號——東坡居士。」

她愣了一下。

「你的『東坡』……是這麼來的?」

「是啊,」蘇軾說,「很多人以為『東坡』是什麼高雅的典故。其實就是一塊種菜的坡地。」

他站起身,走回茶桌旁。

「那段時間,是我一生中最窮、最慘、最孤獨的日子。但也是我最快樂的日子。」

「為什麼?」

「因為我終於不用再證明什麼了,」蘇軾說,「以前我拼命工作,是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我拼命寫詩,是為了證明自己有才華。我拼命爭辯,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

「但在黃州,沒有人在乎我有沒有能力,沒有人在乎我有沒有才華,沒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對的。我就是一個種菜的老頭,僅此而已。」

「那不是很……空虛嗎?」

「一開始是,」蘇軾說,「但後來我發現——那才是自由。」

十一

「當你不再需要證明自己的時候,」蘇軾說,「你才能真正做自己。」

「做自己?」

「對,」蘇軾說,「以前我做什麼,都是為了別人的眼光。我寫詩,是希望別人說『好詩』。我做官,是希望別人說『好官』。我說話,是希望別人說『說得對』。」

「但在黃州,沒有人看我了。我寫詩,只是因為我想寫。我做飯,只是因為我餓了。我看風景,只是因為好看。」

「我不再是為了別人而活,」蘇軾說,「我是為了自己而活。」

她看著蘇軾,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

她何嘗不是這樣?

她做什麼,都是為了別人的眼光。

她努力工作,是希望主管說「做得好」。

她努力學習,是希望父母說「有出息」。

她努力變得「更好」,是希望所有人說「這個人不錯」。

但從來沒有人問過她——

你自己想要什麼?

十二

「那首詩,」她突然想起來,「那首『定風波』……是在黃州寫的嗎?」

「是啊,」蘇軾笑了,「就是在黃州的某一天,我和朋友出去走走,半路下了大雨。」

「別人都在跑,都在躲。但我突然覺得——躲什麼呢?雨就是雨,淋就淋了。」

「於是我就站在那裡,讓雨淋著。」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他念著那首詩,聲音平靜而從容。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靜靜地聽著。

「『也無風雨也無晴』,」蘇軾說,「這就是我那天的感悟。」

「什麼感悟?」

「風雨和晴天,不是對立的,」蘇軾說,「風雨來的時候,你不需要害怕。晴天來的時候,你也不需要得意。因為它們都會過去,它們都是暫時的。」

「唯一不變的,是你自己。」

十三

「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蘇軾看著她,「外境會變。今天是晴天,明天可能是暴雨。今天被誇獎,明天可能被責罵。今天是成功,明天可能是失敗。」

「但你的價值不會變。」

「你的價值,不是由外境決定的。」

「你的價值,是由你自己決定的。」

她看著蘇軾,眼眶又紅了。

「可是……如果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呢?」

蘇軾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因為你把別人的評價,當成了你自己的評價。」

「什麼意思?」

「你媽說你愛生氣,你就覺得愛生氣是不好的。你主管說你不夠專業,你就覺得自己真的不夠專業。你把所有人的話都聽進去了,唯獨沒有聽——你自己的話。」

她愣住了。

「你有沒有問過自己——我覺得呢?」蘇軾問。

她搖搖頭。

「我從來沒有問過。」

「那你現在問問看,」蘇軾說,「你覺得,你有價值嗎?」

十四

她低下頭,認真地想了很久。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她只是不斷地在聽——別人說她有沒有價值。

好成績,有價值。壞成績,沒有價值。

被誇獎,有價值。被批評,沒有價值。

成功,有價值。失敗,沒有價值。

她的價值,一直是別人給的。

但蘇軾問的是——她自己覺得呢?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真的不知道。」

「沒關係,」蘇軾說,「慢慢想。這不是一天兩天能想清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願意來這裡,願意看你的命樹,願意面對那些你不想面對的東西——這本身就是有價值的。」

「很多人一輩子都不願意面對自己。他們逃避,他們否認,他們假裝一切都很好。」

「但你沒有。」

「這就是你的價值。」

她抬起頭,看著蘇軾。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溫暖的東西。

不是那種敷衍的鼓勵,不是那種虛偽的安慰。

而是一種真正的、看見她的溫暖。

十五

「好了,」問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時候到了。」

蘇軾點點頭。

「去吧,」他說,「記住我說的話。」

「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

「風雨會來,晴天會來,但你永遠是你。」

「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站起身,向蘇軾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

蘇軾擺擺手,又拿起了他的茶杯。

「去吧,」他說,「下一位歸者,會教你另一件事。」

「什麼事?」

蘇軾笑了。

「我教你的是——外境不能否定你的價值。」

「他會教你的是——你的價值,本來就在你裡面。」

「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她點點頭,跟著問心走出了庭院。

在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蘇軾還坐在樹下,悠閒地喝著茶。

那棵老樹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突然覺得,那棵樹看起來沒有那麼扭曲了。

或者說——那些扭曲,也是美的。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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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靈御所 × 元壹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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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壹宇宙 × 虹靈御所沙龍以「完整性」為主軸:用故事與角色把抽象議題具象化,讓你能在安全的場域裡看見自己正在重複的思維路徑;再透過文化象徵與溫柔務實的引導,把洞察落地成一個可帶回日常的行動。 適合:長期努力卻內耗、被評價與自我否定困住、想把人生方向重整的人。 (內容僅供參考,不取代醫療、心理或法律等專業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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