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來地球是為了什麼?」
「成功?幸福?還是——學會完整?」
一
她跟著問心穿過一道又一道的迴廊。
這裡的建築風格很奇特——不完全是唐代的,也不完全是宋代的,像是把中國幾千年的美學都融合在一起,卻又不顯得突兀。
廊柱上掛著絹帛的燈籠,發出柔和的光。地上鋪著青石板,每一塊都刻著細緻的紋路。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桂花,是一種她說不出名字的味道。
「這裡真的不是夢嗎?」她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你在地球上做過這麼清晰的夢嗎?」問心反問。
她想了想。
確實沒有。
夢境總是模糊的、跳躍的、不合邏輯的。但這裡的一切都太清晰了——她能感受到腳下石板的涼意,能聞到空氣中的香氣,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風鈴聲。
「如果這不是夢,那是什麼?」
「這是真實,」問心說,「比你習慣的那個世界更真實的真實。」
「更真實?」
「你的世界只有一半,」問心說,「這裡才是完整的。」
她聽不太懂,但她決定不再追問。
反正問了也是這些玄之又玄的答案。
二
她們來到一座涼亭前。
涼亭建在一片池塘邊上,池水清澈見底,能看見魚兒在水中游動。那些魚的鱗片是七彩的,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亭中有一張石桌,桌上擺著茶具。
問心示意她坐下。
「在你見那位歸者之前,」問心說,「我需要先告訴你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問心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那茶是淡綠色的,散發著一種清新的香氣。
「關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問心說,「關於地球的真相。」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很好喝,但她沒有心思品味。
「什麼真相?」
問心看著她,眼神變得嚴肅。
「你以為地球是什麼?」
「地球?就是……一顆行星?人類居住的地方?」
「那只是表面,」問心說,「地球真正的身份,是一座學校。」
「學校?」
「一座靈魂的學校,」問心說,「每一個來到地球的靈魂,都是來學習的。」
她皺起眉頭:「學習什麼?」
「同一堂課,」問心說,「從古至今,幾十億個靈魂,學的都是同一堂課。」
「什麼課?」
問心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
「完整。」
三
「完整?」她重複了一遍,「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我還是不懂。」
「你知道地球和其他世界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問心問。
「什麼?」
「二元對立。」
問心放下茶杯,指向天空。
「在宇宙的其他角落,事物不是這樣運作的。沒有絕對的光明和黑暗,沒有絕對的對和錯,沒有絕對的成功和失敗。一切都是流動的、變化的、相互交織的。」
「但地球不一樣?」
「地球是特別設計的,」問心說,「這裡的二元對立被拉到極致。白就是白,黑就是黑。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教導要分辨、要選擇、要站隊。」
她想起了自己的人生。
從小到大,她聽過最多的話就是——
「這樣做是對的。」
「那樣做是錯的。」
「好孩子應該這樣。」
「壞孩子才會那樣。」
她的整個人生,都在「對」和「錯」之間掙扎。
「所以呢?」她問,「這種設計有什麼意義?」
「意義就是——考驗,」問心說,「只有在最極端的二元環境裡,靈魂才能學會最重要的一課。」
「什麼課?」
問心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看見對立的背後,其實是同一個『壹』。」
四
「壹?」
「是的,壹,」問心說,「不是數字的一,是完整的壹。」
她搖搖頭:「我還是不懂。」
問心站起身,走到池塘邊。
「你看這池水,」她說,「水面上有光,水底有影。你覺得光和影是對立的嗎?」
「當然是對立的,」她說,「光就是光,影就是影。」
「但如果沒有光,會有影嗎?」
她愣了一下:「不會。」
「如果沒有影,你怎麼知道那是光?」
她又愣了一下:「……好像也不會知道。」
「這就是了,」問心轉過身來,「光和影不是對立的,它們是相互成就的。沒有光就沒有影,沒有影就看不見光。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同一件事的兩面……」
「在元壹境,我們有一句話,」問心說,「叫做『明暗相成,非為相照』。」
「什麼意思?」
「光明和黑暗不是用來對比的,」問心說,「它們是用來相互成就的。光明成就黑暗,黑暗成就光明。沒有誰比誰更重要,沒有誰應該消滅誰。」
她沉默了。
這和她學到的完全不一樣。
從小到大,她學到的都是——
要追求光明,要遠離黑暗。
要成為好人,要擺脫壞的部分。
要成功,要避免失敗。
但問心說的是……它們是一體的?
五
「所以,」她慢慢地說,「你是說……對和錯,好和壞,成功和失敗……都是一體的?」
「不只是一體,」問心說,「它們是相互需要的。」
「相互需要?」
「你的善良,為什麼是善良?」問心問。
「因為……我選擇不去傷害別人?」
「那你為什麼知道什麼是傷害?」
她想了想:「因為我被傷害過。」
「所以,是那些傷害讓你知道什麼是善良,」問心說,「如果你從來沒有被傷害過,你的善良就只是——天真。一種不知道世界有多殘酷的天真。」
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
「你的勇敢,為什麼是勇敢?」問心繼續問。
「因為……我克服了恐懼?」
「所以,是那些恐懼讓你知道什麼是勇敢。如果你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你的勇敢就只是——魯莽。」
「你的堅強,為什麼是堅強?」
「因為……我經歷過脆弱?」
「對,」問心點頭,「是那些脆弱的時刻成就了你的堅強。如果你從來沒有脆弱過,你的堅強就只是——麻木。」
她低下頭,盯著杯中的茶水。
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她一直以為,那些「壞的」部分是應該被刪除的、被丟棄的、被遺忘的。
但問心說,那些部分是成就她的原因?
六
「這就是地球存在的意義,」問心回到座位上,「在那個極端二元的世界裡,靈魂會被迫選邊站。大多數人會選擇『好的』那一邊,然後試圖消滅『壞的』那一邊。」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會發現,無論怎麼消滅,『壞的』那一邊都不會消失。」
她想起了自己。
她試過壓抑憤怒——但憤怒會在夢裡爆發。
她試過隱藏悲傷——但悲傷會變成莫名的焦慮。
她試過否認慾望——但慾望會扭曲成嫉妒和怨恨。
她越是試圖消滅那些「壞的」部分,那些部分就變得越強大。
「這就是考驗,」問心說,「大多數人一輩子都過不了這一關。他們死的時候,還是相信『對錯分明』,還是在和自己打仗。」
「那他們怎麼辦?」
「他們會回到地球,」問心說,「重新投胎,重新學習,直到學會為止。」
「輪迴?」
「你們叫它輪迴,」問心說,「我們叫它——重修。」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原來人生就是一場考試。
而她,大概是一直在重修的那種學生。
七
「但有些人學會了,」問心說,「他們在地球上的某個時刻,突然明白了——對立不是敵人,對立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們不再和自己打仗,不再試圖消滅那些『壞的』部分。他們學會了——擁抱。」
「擁抱?」
「擁抱他們的憤怒。擁抱他們的悲傷。擁抱他們的恐懼。擁抱他們的慾望。擁抱所有被他們推開的部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完整了,」問心說,「他們從一條弧線,變成了一個圓。」
「那些人就是——歸者?」
「是的,」問心點頭,「他們在死後會來到元壹境,不需要再回到地球重修。他們已經畢業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呢?」她問,「我不是死了,我只是被……召喚過來的。這是什麼意思?」
問心的眼神變得柔和。
「這是一個特殊的安排,」她說,「當一個靈魂站在懸崖邊上,即將做出不可挽回的選擇時,有時候……我們會提前把他們接過來。」
「不可挽回的選擇?」
「你刪掉的不只是檔案,」問心說,「你刪掉的是你最後一點對自己的相信。如果那個『確定』按鈕沒有被攔截……你會怎麼樣?」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答案。
如果那些檔案真的被刪除了,如果她最後的「夢想」徹底消失了——
她大概會覺得自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呢?
她不敢想。
八
「所以,我現在是……提前來上課?」她苦笑著問。
「可以這麼說,」問心說,「你有一個機會,在活著的時候就學會這堂課。」
「怎麼學?」
「見那些歸者,」問心說,「聽他們的故事。他們會告訴你,他們是怎麼從『做什麼都不對』變成『完整』的。」
「他們真的能幫我?」
「他們都曾經和你一樣,」問心說,「被否定,被打壓,被世界告知『你不行』。但他們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
「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
她愣住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
她這輩子聽過無數次否定——
「這不是我要的。」
「妳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好?」
「妳就是不夠聰明。」
「算了,我自己來。」
這些話否定了她的能力、她的努力、她的價值——
不對。
這些話只是否定了她的「位置」。
她的價值……從來沒有人能否定。
因為她的價值不是別人給的。
九
「還有一件事,」問心說,「在你見歸者之前,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
「關於伊。」
那個字又出現了。
她的心跳加速。
「伊是什麼?」
問心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那些被你推開的部分,去了哪裡?」
「什麼意思?」
「你的憤怒,你壓下去了。你的悲傷,你藏起來了。你的慾望,你否認了。這些部分,去了哪裡?」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以為它們……消失了?」
「它們沒有消失,」問心說,「它們只是被推到了另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你的內在深處。你不敢去的那個角落。」
問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那些被你推開的部分,會漸漸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另一個你。」
她的背脊發涼。
「另一個我?」
「是的。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同的存在。她擁有你所有被否認的特質——你的憤怒、你的悲傷、你的慾望、你的野心。」
「那就是……伊?」
「是的,」問心點頭,「伊不是別人。伊是你。是被你推開的那個你。」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會……見到她嗎?」
「你必須見到她,」問心說,「這是你完整的唯一方式。」
「如果我不想見呢?」
問心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悲憫。
「那你就會永遠是一條弧線,」她說,「永遠不完整。永遠覺得自己做什麼都不對。永遠在和自己打仗。」
她低下頭。
她知道問心說的是真的。
她和自己打了三十年的仗。
她累了。
十
「但不是現在,」問心說,「你還沒準備好見伊。」
「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見歸者,」問心說,「聽他們的故事。學習他們是怎麼和自己和解的。等你準備好了,伊會出現。」
「她在哪裡?」
「在你的命樹裡,」問心說,「在弧度林。但那是之後的事。」
她點點頭,雖然她不太懂「命樹」和「弧度林」是什麼。
「走吧,」問心說,「第一位歸者在等你了。」
她站起身,跟著問心走出涼亭。
在踏出涼亭的那一刻,她突然問——
「問心。」
「嗯?」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明暗相成,非為相照』?」
問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光明不是用來對比黑暗的,」她說,「光明是用來成就黑暗的。就像——」
她指向天空。
「你看那裡。」
她抬頭看去。
天空的那抹奇異色調——黎明與黃昏同時存在的顏色——正在緩緩變化。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靛藍的。兩種顏色在交界處融合,形成了一條柔和的光帶。
「那是元壹境的天空,」問心說,「這裡沒有純粹的白天,也沒有純粹的黑夜。光明和黑暗永遠同時存在,相互成就。」
「相互成就……」
「是的,」問心說,「這就是完整。」
她看著那片天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她這輩子一直在追求「純粹的光明」——純粹的正確、純粹的成功、純粹的好。
她從來沒有想過,也許那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也許,「完整」從來不是只有光明。
也許,「完整」是讓光明和黑暗都存在。
問心帶著她,穿過一道月洞門。
門的另一邊,是一座幽靜的庭院。
庭院中央有一棵老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青灰色的袍子,頭戴東坡巾,正悠閒地看著手中的一卷書。
他抬起頭,看見她們走來,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成功者的自信,不是智者的超然。
而是一種……平靜。
一種經歷過所有風雨,卻依然能笑著喝茶的平靜。
問心輕聲說:
「這位是蘇軾。」
「蘇軾……」她喃喃重複。
那個寫「大江東去」的蘇軾?
那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蘇軾?
蘇軾站起身,朝她微微頷首。
「你來了,」他說,聲音溫和而從容,「我聽說,你覺得自己做什麼都不對?」
她愣住了。
蘇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理解——
「我這一生被貶了無數次,」他說,「但我從未貶低過自己。」
「來,坐下。」
「讓我告訴你,我是怎麼學會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