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靈魂都有一棵樹。」
「那棵樹記錄著你所有的選擇——包括那些你不願意承認的。」
一
蘇軾的故事,她聽了整整一個時辰。
不是那種書本上讀到的、乾巴巴的歷史敘述,而是他親口說的、帶著溫度的人生經歷。
他說起烏臺詩案,說起被關在牢裡的一百多天,說起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他說起黃州,說起那個偏遠的、潮濕的、沒有人願意去的地方。
他說起惠州,說起嶺南的瘴氣和荔枝。
他說起儋州,說起那個比流放更像流放的海島。
「一貶再貶,」蘇軾笑著說,「貶到最後,我都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貶了。」
「你不生氣嗎?」她忍不住問。
「生氣?」蘇軾想了想,「一開始當然生氣。我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受這種罪?我覺得那些陷害我的人太卑鄙,為什麼他們可以逍遙法外?」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生氣沒有用,」蘇軾說,「我生氣,他們不會受傷。我生氣,朝廷不會改變。我生氣,唯一受傷的人——是我自己。」
她沉默了。
這話她聽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
「那你怎麼做到不生氣的?」
蘇軾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
「誰說我不生氣了?」
「啊?」
「我只是不再被生氣控制,」蘇軾說,「生氣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會把它丟掉。但我也不會讓它吞噬我。」
「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我承認它的存在。」
二
蘇軾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樹下。
「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他問。
她搖搖頭。
「這是我的命樹,」蘇軾說,「在元壹境,每一個靈魂都有一棵命樹。」
「命樹?」
「記錄你一生所有選擇的樹,」蘇軾撫摸著樹幹,「每一個選擇都會在樹上留下痕跡。好的選擇,會讓樹長得更茂盛。壞的選擇……」
「會讓樹枯萎?」
「不,」蘇軾搖頭,「不是枯萎。是扭曲。」
「扭曲?」
「當你做了一個選擇,然後否認它、逃避它、假裝它不存在——那個選擇就會在樹上形成一個扭曲的結節。」
他指向樹幹上的一個地方。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疤痕,像是曾經受過傷,又癒合了。
「這是我年輕時的一個選擇,」蘇軾說,「我曾經為了自保,說了一些違心的話。事後我很後悔,但我沒有承認,我假裝那件事沒有發生。」
「後來呢?」
「後來我在黃州的時候,有一天夜裡,我突然想起那件事。我一個人坐在江邊,哭了很久。」
她很難想像蘇軾哭泣的樣子。
在她的印象裡,蘇軾永遠是那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文人。
「那一夜,我承認了,」蘇軾說,「我對自己說:我做過那件事。那是我的選擇。我不喜歡那個選擇,但它是我的一部分。」
「然後呢?」
「然後這個結節就開始癒合了,」蘇軾指著那道疤痕,「它不會消失,但它不再是傷口。它變成了——我的一部分。」
三
問心走過來。
「時候差不多了,」她說,「該帶她去看她自己的命樹了。」
蘇軾點點頭。
「去吧,」他對她說,「記住我說的話——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
「還有,」他補充道,「不要害怕你的樹。無論它長成什麼樣子,那都是你。」
她站起身,向蘇軾鞠了一躬。
「謝謝你。」
蘇軾擺擺手,又拿起了他的書。
「去吧,」他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四
她跟著問心離開庭院,沿著一條蜿蜒的小路向前走。
路的兩邊是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軾說的命樹,」她邊走邊問,「每個人都有嗎?」
「每個靈魂都有,」問心說,「在弧度林裡。」
「弧度林?」
「存放所有命樹的地方,」問心說,「也是你將來要面對伊的地方。」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我的命樹……會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問心說,「每棵樹都不一樣。取決於你這一生做過的選擇。」
「如果……如果它很醜呢?」
問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醜不是問題,」她說,「問題是你願不願意面對它。」
她低下頭。
她其實已經猜到了。
她的命樹,大概不會是什麼好看的樣子。
她這輩子做過太多「否認」的事了。
否認自己的憤怒。
否認自己的悲傷。
否認自己的夢想。
否認自己的價值。
那些否認,大概都會變成樹上的扭曲和結節。
「走吧,」問心說,「親眼看見,比想像要好。」
五
她們走出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森林出現在她面前。
但這不是普通的森林。
每一棵樹都不一樣——形狀不一樣,顏色不一樣,大小不一樣。有的樹高聳入雲,枝繁葉茂;有的樹矮小扭曲,枝幹糾結;有的樹開滿了花,有的樹光禿禿的只剩下枝幹。
「這就是弧度林,」問心說,「每一棵樹,都是一個靈魂的命樹。」
她看著這片奇異的森林,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麼多樹……這麼多靈魂……」
「是的,」問心說,「從古至今,所有在地球上生活過的靈魂,都有一棵樹在這裡。」
「那些……」她指向那些扭曲的、枯萎的樹,「那些是……?」
「那些是還沒有完整的靈魂,」問心說,「他們還在地球上,或者在輪迴中。」
「那些茂盛的呢?」
「那些是歸者的樹,」問心說,「他們已經完整了。」
她看著那些樹,心裡有一個問題——
她的樹,是哪一種?
六
「這邊。」
問心帶著她穿過森林。
她注意到,越往深處走,樹就越稀疏。
「為什麼這裡的樹比較少?」
「因為這裡是新生靈魂的區域,」問心說,「你的樹不會太老。」
她們在一棵樹前停下。
她看見了那棵樹。
然後她的心,沉了下去。
七
那是一棵海棠樹。
至少,她猜那應該是海棠樹——因為枝頭有幾朵淡粉色的花。
但那棵樹的樣子……
樹幹是扭曲的,像是被什麼力量擰過,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螺旋形狀。
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但沒有一根是筆直的,全都彎彎曲曲,像是在躲避什麼。
樹皮上佈滿了結節和疤痕,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露出裡面深色的木質。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
樹根的地方,有一個洞。
一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洞。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是你的命樹,」問心說。
她盯著那棵樹,盯著那些扭曲的枝幹,盯著那些醜陋的結節。
這就是她。
這就是她三十年人生的樣子。
扭曲的。
傷痕累累的。
不完整的。
八
「那些結節是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每一個結節,都是一個你否認過的選擇,」問心說,「或者一個你壓抑過的情緒,或者一個你切割過的部分。」
她數了數。
至少有幾十個。
「這麼多……」
「三十年,」問心說,「你否認了三十年。」
她走近那棵樹,伸手想要觸摸它。
她的手指碰到樹皮的那一刻,一陣刺痛傳來——
不是身體的痛,是心裡的痛。
她看見了什麼。
片段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閃過——
六歲的她,被母親罵哭了,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十二歲的她,被同學嘲笑,她假裝不在乎,笑著說「沒關係」。
十八歲的她,喜歡上一個人,但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我不夠好」。
二十五歲的她,想辭職去追夢,但她最終放棄了,因為「太不切實際」。
三十歲的她,坐在電腦前,準備刪除那些寫了三年的故事……
每一個畫面,都對應著樹上的一個結節。
每一個結節,都是一個她否認過的自己。
九
她的手從樹上縮回來。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這麼多……」
問心在她身邊蹲下。
「這不是要讓你愧疚,」她說,「這是讓你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你對自己做了什麼。」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我以為我在保護自己,」她說,「我以為壓抑那些情緒、否認那些想法,是在保護自己。」
「你確實在保護自己,」問心說,「但你保護的方式是——切割。」
「切割?」
「你把自己切成兩半,」問心說,「『好的』那一半留下,『壞的』那一半丟掉。但問題是——你丟不掉。」
她想起問心之前說的話。
那些被丟掉的部分,不會消失。
它們只是被推到了另一個地方。
她的目光移向樹根處的那個洞。
黑色的。
深不見底的。
「那個洞……」她的聲音在發抖,「裡面是什麼?」
問心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的,」她說。
是的。
她知道。
「伊在裡面,」她說,「對不對?」
問心點了點頭。
「那些你切割掉的部分,都在那裡,」她說,「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伊。」
她盯著那個黑洞。
她的影子。
她的另一半。
她不敢面對的自己。
就在那裡面。
等著她。
十
「我現在要進去嗎?」她問。
「不,」問心說,「你還沒準備好。」
「怎樣才算準備好?」
「當你不再害怕的時候,」問心說,「當你願意擁抱而不是消滅的時候。」
她站起身,看著那棵扭曲的海棠樹。
「我需要做什麼?」
「繼續見歸者,」問心說,「聽他們的故事。每一個歸者,都會教你一件事。當你學會了足夠多的事,你就準備好了。」
「然後呢?」
「然後你回到這裡,」問心指著那個黑洞,「走進去,見伊。」
她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見了伊……然後呢?」
問心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溫柔。
「那取決於你,」她說,「你可以繼續和她對抗——那樣你會永遠停留在這裡,成為一個未歸者。」
「或者?」
「或者你可以擁抱她,」問心說,「讓她回到你體內。讓那些被切割的部分,重新成為你的一部分。」
「那樣會怎麼樣?」
「那樣——」問心指向樹頂那幾朵淡粉色的海棠花,「這棵樹就會重新綻放。那些結節會癒合,那些扭曲會舒展,那個黑洞會消失。」
「然後我就完整了?」
「然後你就完整了。」
她再次看向那棵樹。
她的樹。
她的人生。
她的所有選擇、所有否認、所有傷痕。
「我會回來的,」她對那棵樹說,聲音很輕,「等我準備好了,我會回來的。」
樹沒有回應。
但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樹根深處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聽見了。
像是有人在等待。
問心轉身,示意她跟上。
「走吧,」她說,「下一位歸者在等你。」
「是誰?」
「一個在絕境中找到答案的人,」問心說,「一個發現『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人。」
她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王陽明?」
問心微微一笑。
「走吧。」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