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元壹境。」
「這裡是所有靈魂的起點，也是終點。」
一
她醒來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不是那種人工合成的香精味，是真正的、從樹上飄下來的、帶著露水氣息的桂花香。
她睜開眼睛。
天空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藍，不是紫，而是介於兩者之間、像是黎明與黃昏同時存在的微妙色調。
她躺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那草是銀白色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光芒。
「這是哪裡……？」
她坐起身，環顧四周。
她身後是一條河。
那河水不是尋常的顏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像是融化的月光緩緩流動。河面上漂浮著點點螢光，像是有人把星星撒進了水裡。
河的對岸，是一座碼頭。
唐式的飛簷翹角，深紅的廊柱，青灰的瓦當。碼頭邊停著幾艘小船，船身是墨色的，船頭掛著一盞盞琉璃燈籠，發出溫暖的橙黃色光芒。
她愣住了。
這不是她的房間。這不是她的城市。這不是她的世界。
「我……死了嗎？」
二
「還沒有呢。」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猛然回頭。
一個人站在那裡。
那是一個女子，穿著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淺青色的絲帶。她的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支素銀的簪子。她的面容溫和，眼神清澈，年齡看起來大約三十歲左右——但又好像不止三十歲，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妳是誰？」她警覺地問。
女子微微一笑：「我是問心使者。你可以叫我——問心。」
「問心？」
「是的。我的職責是引導新到的靈魂，回答他們的第一個問題。」
她盯著眼前的女子，腦子裡一片混亂。
「等等，妳說『靈魂』？我真的死了？」
問心搖搖頭：「我說了，還沒有。你只是被召喚到這裡。」
「召喚？」
「是的。」問心走近一步，「你正站在懸崖邊上。有人決定在你墜落之前，先把你接過來。」
「懸崖？什麼懸崖？我只是在刪除檔案……」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那個對話框。
那行奇怪的字。
「它們還沒完成。」
她抬頭看著問心：「是妳嗎？那個對話框……是妳發的？」
問心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微微側頭，像是在打量什麼。
「你知道你刪掉的是什麼嗎？」
「一些……檔案。一些沒用的東西。」
「沒用？」問心輕輕笑了，「那是你的夢想。你覺得它沒用？」
她愣住了。
夢想？
那些幼稚的故事？那些永遠寫不完的章節？那些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幻想？
「那不是夢想，」她低下頭，「那只是……逃避。」
問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在那裡，你會找到答案。」
三
她們沿著河岸走向碼頭。
她注意到地上的路不是石板，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材質，像是凝固的雲。每踩一步，腳下就會泛起淡淡的漣漪，然後慢慢消散。
「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忍不住問。
「這裡叫做元壹境，」問心說，「是所有靈魂的歸處。」
「所有靈魂？你是說……死後會來這裡？」
「學會的人會來這裡。」
「學會？學會什麼？」
問心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你知道地球是什麼嗎？」
「地球？就是……我住的地方？」
「地球是一座學校，」問心說，「每一個靈魂來到地球，都是為了學習同一堂課。」
「什麼課？」
問心的眼神變得深遠：「完整。」
她皺起眉頭：「完整？什麼意思？」
「你們在地球上學到的第一件事，是分辨對與錯、好與壞、成功與失敗，」問心緩緩說道，「但你們沒有學到的是——這些從來不是對立的。」
「不是對立的？」
「它們是同一個圓的不同位置。它們是同一首曲的不同音符。它們是同一個『你』的不同面向。」
她聽得一頭霧水：「我不懂。」
問心笑了：「不急。你會懂的。」
四
她們來到碼頭。
近看之下，那唐式的建築更加精美。簷角掛著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廊柱上刻著繁複的花紋，是她認不出來的文字和圖案。
「這是什麼字？」她好奇地問。
「這是元壹文，」問心說，「是這個世界的文字。」
「你們有自己的文字？」
「我們有自己的一切，」問心說，「語言、文字、法則、歷史。這裡不是地球的延伸，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她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她一定是在做夢。
「你不是在做夢，」問心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這裡比你的世界更真實。」
「更真實？」
「你的世界是二元的——對錯、好壞、黑白、分明。但真實的世界不是這樣的。」問心指向那條金色的河流，「你看這條河。它是金色的，但你仔細看，它裡面有紅、有藍、有綠、有紫。它不是『一種』顏色，它是『所有』顏色。」
她順著問心的手指看過去。
果然，那河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無數種色彩，像是把整個彩虹融進了水裡。
「這就是完整，」問心說，「不是選一種顏色，而是讓所有顏色都存在。」
五
一艘小船緩緩靠岸。
船夫是一個老人，穿著灰色的粗布衣裳，戴著一頂斗笠。他的臉藏在斗笠的陰影下，看不清楚。
「問心使者，」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這位是——？」
「新來的，」問心說，「被召喚的那種。」
老人微微點頭：「上船吧。」
她猶豫了一下。
「我們要去哪裡？」
「去你該去的地方，」問心說，「去見你該見的人。」
「什麼人？」
問心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推了推她的背：「上船。」
她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那艘墨色的小船。
船身微微晃動，然後穩定下來。船艙裡鋪著柔軟的墊子，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檀香味。
問心跟著上船，在她對面坐下。
老人撐起竹篙，小船緩緩離岸，駛向河的對岸。
六
河面很平靜。
那些螢光般的光點在船邊漂浮，像是好奇的精靈在打量著她。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
「別碰，」問心說，「那是記憶。」
「記憶？」
「這條河叫做忘川——不是你們傳說中那種會讓人忘記一切的忘川。這裡的忘川，是存放記憶的地方。」
「存放記憶？」
「每一個來到元壹境的靈魂，都會把他們在地球上的記憶留在這裡。那些光點，就是他們的記憶碎片。」
她看著那些漂浮的光點，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所以……這些都是別人的記憶？」
「是的。有人記得初戀的味道，有人記得失去的痛苦，有人記得成功的喜悅，有人記得失敗的絕望。這些記憶，都在這條河裡。」
「為什麼要把記憶留在這裡？」
問心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記憶會讓人執著，」她說，「執著於對錯，執著於好壞，執著於得失。只有放下記憶，才能看見完整。」
「可是……如果忘記了一切，那還是『我』嗎？」
問心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欣賞。
「好問題，」她說，「這正是你要來這裡學習的原因。」
七
小船靠岸了。
這一邊的碼頭比對岸更加宏偉。不只是一座碼頭，而是一整片建築群——亭台樓閣、迴廊曲徑、假山流水，美得像一幅畫。
「這是哪裡？」她問。
「這是渡口，」問心說，「是所有靈魂進入元壹境的第一站。」
她們下了船。
她的腳踏上陸地的那一刻，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不是身體的眩暈，是……靈魂的眩暈。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覺醒。
「你感覺到了？」問心問。
「感覺到什麼？」
「你的弧度。」
「弧度？」
問心指向遠方。
在那片建築群的盡頭，有一座山。那山不高，但形狀很奇特——不是尖的，不是圓的，而是一個完美的半圓形，像是有人用刀把一座山切成了兩半。
「那座山叫做歸元山，」問心說，「山頂有一座閣，叫做圓心閣。那是所有弧度的終點。」
「弧度？終點？我聽不懂。」
問心轉身看著她。
「你現在是一條弧線，」她說，「一條不完整的弧線。你的任務，是讓自己變成一個圓。」
「變成圓？怎麼變？」
「見你該見的人，學你該學的事，面對你該面對的——」問心頓了一下，「伊。」
那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海。
伊。
「伊是什麼？」她問。
問心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期待。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問心說，「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見一些人。」
「什麼人？」
「那些已經成為圓的人，」問心說，「那些學會完整的人。」
「他們是誰？」
問心微微一笑。
「你會認識他們的，」她說，「他們有些是詩人，有些是皇帝，有些是哲學家，有些是失敗者。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都曾經和你一樣，站在懸崖邊上，以為自己做什麼都不對。」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們學會了，」問心繼續說道，「他們學會了不再和自己打仗。他們學會了——完整。」
「我……也能學會嗎？」
問心看著她，眼神溫柔。
「這取決於你，」她說，「取決於你願不願意面對那個被你推開的自己。」
她沉默了。
被推開的自己。
那些她不敢承認的憤怒。
那些她拼命壓下去的悲傷。
那些她假裝不存在的慾望。
它們去了哪裡？
「走吧，」問心說，「第一位歸者在等你。」
「誰？」
問心轉身，朝著那片建築群走去。
她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絲笑意——
「一個被貶了一輩子，卻從未貶低過自己的人。」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