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風聲夾雜著簌簌低語,破碎得聽不清在說什麼,像是枯葉被風掀起又像有雜音的收音機,沙沙咂咂的颳著耳膜讓人不舒服。
江郎庭走著走著,從踝部漸漸發冷,刺到骨肉裡的涼意慢慢往上爬,像是有條蛇從腿腰背一路向上,直到喉嚨的位置,慢慢收緊。
雜訊聲滋滋滋越發清晰,「那東西」帶著喑啞的黏糊腔調,貼在他耳朵邊。「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啊…」夾著詭異的笑聲,聽起來像同時有複數的人在堆疊話語,江郎庭歸零後的心仍無法忽視出自本能的恐懼,可他動彈不得。
事實上,在這烏漆抹黑的荒山野嶺,往前往後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黑色的霧氣糾纏著他的身體,被拂過的地方麻木僵硬,冷汗涔涔從額角滲出,江郎庭呼吸不暢,喉間彷彿有東西掐扼著,頭昏眼花連周圍昏黃的燈光都看不真切。
如果一個沒有特殊體質的人,都能看到這種超現實的物質,那麼那東西的力量,該有多強?雖然還只是一團黑霧,也已經夠駭人。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那聲音不屈不撓的與他對話。
江郎庭眨眨眼,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好應付自己糊成團的意識。
…對了,聽說在山上遇到不乾淨的東西,不能回應不能說出全名,否則便會被牽著走…那我是不是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好「成全」對方呢?
果然是個生無可戀的人,這當口還有閒心想這些無聊雜談,果然不畏死的人最強。
他正要啟唇自找死路,突然一陣罡風吹來,他站立不穩踉蹌幾步,身體居然一輕,整個人被掀到道旁,離更黑暗的地方又近了幾步。
纏著他的黑霧短暫被吹開,散得支離破碎,卻立刻恢復原狀,盤桓在他周圍不肯離去,江郎庭還沒搞明白狀況,隨即一雙無形的爪子便擒住他,像是雞爪之類的東西勒著他的軀幹,分明看不到他卻能判斷「這東西」更強。
江郎庭內臟彷彿被人用力擠壓,難過的發出乾嘔聲,雙腳浮在半空中,吃力晃動。
「…你懂不懂規矩啊,這人是我先看上的,你怎麼可以半路來搶?」黑霧像在表達它的不滿,反覆在膨脹收縮中搖搖擺擺,雜訊聲的重疊音越發刮耳。
「規矩?山裡的規矩就是看誰的拳頭大,不服來搶啊,你以為你能爭過我?」隱沒在更黑的林木間,那高八度不只的聲音比雜訊聲更怪異,忽大忽小的鐵器敲擊聲砰砰砰的發出音節,每個字都聽得分明,卻又跟那響亮噪音無法分割。
兩方吵起來,江郎庭沒料過會有這種狀況,本該無奈的坐等誰分出勝負,可偏偏扼在軀幹的雞爪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當場斷氣。
…他只想尋死,為什麼會搞成這樣?不能給他痛快嗎?乾淨俐落的解決行不行?
嘰嘰聒聒的爭論不休無果,雞爪與黑霧突然開始大打出手,江郎庭被懸在半空中,就像等人分配的獎品,他低頭看著鬧劇,莫名覺得好笑。
可能他本來就有點怪怪的,但普通人看到一坨圓球狀的黑霧彈彈跳跳的跟一隻半透明的灰白雞爪在掐架,能這麼心平氣和嗎?
實在他也很想捧場驚慌一下,可無奈他非特殊體質,即使已被鬼氣縈繞,目前仍只能看到點殘缺的部分,所見畫面就顯得滑稽不堪。
雞爪與黑霧越打越激烈,江郎庭在半空中被甩來甩去,冷不防忽然心口劇痛呼吸一滯,腿部痛癢難當,雞爪沒碰到的部位忽然覺出輕重不一方向各異的拉扯感。
力道、觸感都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出現了別的勢力。
…難不成,他把這附近的魑魅魍魎全部引來了嗎?
江郎庭的推測直接被現實證明,他全身上下無一不痛,有被咬被掐的感覺,可他偏偏看不著,如果他能看到,便能發覺到自己正被幾隻形體各異的東西啃噬,可偏偏血肉一塊沒少,也不知是他八字重還是怎樣,痛歸痛卻奈何不了他。
大概想死的人都有莫名的默契,江郎庭雖不知其事,但他所選的這座山,正是全國最盛名的自殺聖地,甚至有外國人專程來這裡自盡,磁場混亂處處透著妖異,白日裡是風光燦爛的風景名勝,可私下卻有「絕路山」的他名。
也就是說,他本身的陰暗氣場與這座山產生了共鳴,所以才會稍微一喊,就驚動了潛伏在附近的所有靈體,而會紛湧而上,當然是因為那無異於邀請的憤恨吶喊。
含恨而終的「前輩們」最喜歡這種了,於是便立刻前來熱烈迎接。
不管是想抓交替的、還是妖變想嘗嘗新鮮血肉的,全都過來了。
爭奪戰越發激烈,江郎庭在半空中被拉扯搖盪,震得七葷八素內臟翻湧,忽然一顛,整個人被拋飛,遙遙往山道另一頭的凹谷處墜去,他瞪大眼,無能為力的憑本能划動四肢,卻徒勞的重重摔在叢林中,順著山勢一路往下狂滾。
全身痛得快散架,身體被樹枝藤蔓糾纏,石頭枝葉刮開他的皮肉,身體各個地方都發出不妙的聲音,骨頭似乎斷了幾根,痛得他怒吼起來。
「…你們這些東西到底在搞什麼?!連一個要尋死的人都搞不定,還抓什麼交替…」江郎庭實在太痛,氣得破口大罵,聲音遙遙遠去,他止不住滑落的趨勢,風聲夾在他滾動的聲音裡,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嗡嗡耳鳴裡還伴著那些東西的咒罵與爭相來搶他的雜音,吵得要命。
滾動的趨勢漸漸衰弱,山勢漸緩,江郎庭垂掛在崖邊,半死不活氣若游絲的喘息,喉間口鼻全是鮮血,他身體朝內頭部朝外,呈現上身向後仰的姿勢,搞丟眼鏡後視線略為模糊,現在又是大晚上的,他根本看不清楚。
隱約聽得流水潺潺的聲音,他努力瞇起眼,離開道路後黑鴉鴉的山裡僅剩月光可供照明,不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只能勉強判斷出這邊應該處於溪畔,疼痛源源不絕,生命的流逝感越發強烈,忽然有些想笑,為了狼狽至此的自己,為了永遠不得所願的多舛。
為什麼他連要死,都體面不得呢?
生時不得志,死前還搞得灰頭土臉是怎樣?他說要從山巔一躍而下,粉碎成泥也好過這樣吊著一口殘氣啊,全身好痛…
他空落落的心因為太多因素,陷入無解的憤恨埋怨中,悲哀蒼茫惶惶不知所以,眼角滑落的淚中帶血,道不盡訴不完的苦。
骨頭突出肉體的劇痛不是常人所能想像,血水源源不斷流出,江郎庭晦暗空洞的眼裡本就沒有光輝,此刻更是幽深得如一灘死水。
他掛著淚噙著笑,不倫不類的表情看不懂真心,慢慢闔上眼…
隱約又是陣陣打鬥聲與怒罵呼喝,江郎庭猜想那批東西總算要來給他「收屍」,便順理成章的闔上眼睛,等待終結。
可天色大亮後,江郎庭卻震驚的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死。
他被一個多管閒事的怪胎給救下了。
江郎庭醒過來時,正躺在一處幽靜的洞窟裡,溪水流動的聲音從洞外傳來,洞窟裡昏暗難辨周遭景物,他想起身確認狀況,身體卻疼得不聽使喚,他倒抽一口冷氣,暗處裡卻冷不防竄出一雙冷冰冰的手,將他壓回原位躺好。
「你醒啦?哎呀,幸好你還活著,太好了,可別動啊,你身上的骨頭斷了好幾處,雖然已經被我治好大部分,但亂動還是很痛的,你想做什麼?餓了嗎?還是渴了?跟我說。」
那雙冷冰冰的手的主人有著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全身彷彿被似有若無的微亮霧氣壟罩,生得眉目疏朗陽光帥氣,肩膀甚寬體格看上去相當精實,看起來就像是人生勝利組會有的堂堂樣貌,掛著燦爛明淨的笑容,年紀不超過二十歲。
江郎庭最討厭這種人。
他們總是站在最明亮的地方、佔著最出風頭的位置,永遠擋在自己面前,不是炫耀更勝炫耀,理所當然的享有一切優渥待遇,以及天賜的才華。
凡人的努力,在他們面前不堪一擊。
縱使他們也必須付出努力,天資的差異卻更顯得自己的掙扎那麼蒼白,龐大如天斬溝壑的距離讓他們高高在上,而自己不管怎麼用力,永遠追趕不上。
無論旁人再怎麼為他們說話,有天資與資源的人就是比他吃香。
他的努力不值一提,不成功是因為他不夠努力。
他們的努力卻是積極向上,成功是因為他很努力。
終究是結果定論,敗者就是微如塵埃,那麼低賤卑微不值一提。
更別提,個性惡劣的那些人又是如何看待他這種無資源的庸才?
忌妒、憤怨、悲痛、苦求不得、夢想逐漸抹滅在時間盡頭的破碎感…種種負面情緒攥緊他的心靈,不知何時讓他越來越歪扭,越來越負面,越來越巴不得毀滅世界、毀滅一切、抹殺所有看不順眼的人事物。
他知道這種想法會更顯得自己可憎可悲,可他無法控制。
他多麼希望,擋在他前方的那些人,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那他就能得到想要的嗎?他就能夠成功了嗎?
江郎庭不是蠢貨,他當然知道不可能,這兩件事根本毫無關係。
就算有才的人都死光了,自己仍然站在原地,才華並不會從天而降。
所以更顯得可悲可笑,徒流淚兩行。
什麼時候開始,他只能依靠妄想來安慰自己了?
一切都那麼可恨,那麼可笑…神哪,祢來告訴我,努力真的是有用的嗎?
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他人生中至少一半的歲月是在創作中渡過,任憑如何苦思如何努力,總是難以企及自己所望的高度,在文字舖就的礫石路上,他如求道者一樣虔誠的匍匐前進,鮮血淋漓的漫漫長路,看不到盡頭,終點又在何方?
雖然這路是自己選的,沒人逼自己去做這件耗時又沒報酬的事。
可是神啊,神啊…祢告訴我啊,難道沒有才華的人,注定不會成功嗎?
他沒辦法毀滅世界,他只能選擇毀滅自己。
江郎庭兀自失神的躺在原地,目光空洞幽深,那個被微亮霧氣包圍的「人」歪頭,半透明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想拉回他的焦距。
「呃,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你還好嗎?」他真誠的關心著。
江郎庭一股不明意義的怒氣從心裡升騰而起,帶著冷笑慢慢開口。
「…誰要你多管閒事?我有要你救我嗎?」冷冰冰的語調,拒人於千里之外。
江郎庭從不是個好相與的人,一旦認定是「敵人」,他就不會輕易動搖,明知尖酸刻薄的話就像兩面刃,傷人也傷己,但他總是克制不住。
那人似乎沒想過會得到這種回答,愣了愣,小心翼翼的開口。
「…看到有難的人,不是應該出手幫忙嗎?」他像個模範生似的回答又不知觸怒到江郎庭的哪個點,他不屑的冷哼,眼裡的敵意與怒火不知為何更加猛烈,說不清的原因的不想看那張惹人煩的耀眼容貌,撇頭不語。
如果是普通人,被人救下一命後卻這麼無禮冷漠,都會升起不滿,可顯然他已經超脫常人的規格,他只是不知所措的動了動,起身往更幽暗的位置走去。
忽然安靜下來,江郎庭麻木的盯著石頭看,不知哪裡的水珠從洞頂滴落,啪噠啪達的聲響吵得他心煩意亂,他默默的等待死亡。
但那種生命流失的感覺已經消失,江郎庭有些不耐煩,難不成被他這一攪和,自己只能落得餓死的下場?還能不能更悲催一點?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同時,離開的人又回來了,拎著個沒蓋子的水壺,動作輕柔的把江郎庭的頭墊高,一點一滴的餵他喝水。
江郎庭想要抗拒,偏偏他全身痛得要命,動哪都痛,根本提不起手來打掉嘴邊的東西,甘甜的水對他乾裂的嘴巴又那麼有吸引力,本能的啜飲起來,同時又唾棄自己的生存本能,明明不想活了,為什麼還在喝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