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的長春,雪落無聲。我從那棟巴洛克穹頂與東方浮雕怪誕交融的「大和旅館」(春誼賓館)推門而出,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北風撕碎。街燈昏黃,將雪花照得像紛揚的舊電影膠片。然後,我看見了他,街角陰影裡,一點猩紅明滅。

他穿著一件剪裁極為考究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領子豎起,頸間露出一截格子圍巾。站姿是一種舊式訓練下的筆挺,卻因過於刻意而顯得僵硬,像一尊未被完全解凍的蠟像。最觸目的是他臉上那副圓形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在昏黃光線下反射著冷光,將他的眼神藏在兩片深色的圓後面,讓人想起檔案照片裡那個戴著墨鏡、表情莫測的末代皇帝。此刻,這副眼鏡卻像兩個小小的、凝固的句號,標點著他臉上看不清的情緒。
見我出來,他將煙蒂在積雪的欄杆上仔細摁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精確與落寞。他抬起臉,圓鏡片後的視線似乎定在我身上。
「你來了,」溥儀的聲音平緩,沒有起伏,像這覆蓋一切的雪,「我等你很久了。」
沒有多餘的寒暄,他轉身走入雪幕。我知道,這將是一場僅限於此夜、此雪、此城的漫遊。我們的腳印,將循著這座城市被刻意規劃的骨骼,踏入一場破碎的帝王夢。
我們沿著這座城市的脊柱大同大街(人民大街) 向北。沉默持續了數個街區,只有腳下積雪的咯吱聲。越過興仁大路(解放大路) 路口,一座巍峨的中式宮殿式建築,頂著重檐歇山琉璃瓦,在雪夜中顯出龐大而沉默的輪廓,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這是神武殿。」他主動開口,聲音穿透雪幕,圓眼鏡轉向那座建築,「日本人要建的皇宮前殿,祭祀天照大神和建國神靈的地方。關東軍說,這是滿洲國武運的象徵。你看那琉璃瓦,那漢白玉欄杆,多麼氣派。」
「它看起來……更像一個巨大的舞臺佈景。」我望著那在雪中顯得愈發虛幻的輪廓。
「是佈景,」他輕輕笑了,笑聲乾澀,被圓鏡片擋住的眼睛看不出一絲笑意,「我也是。他們需要一個儀式性的中心,來證明這個國家的正統與神聖。鋼筋混凝土的骨架,披上琉璃瓦的外衣。就像我,愛新覺羅的姓氏,披上滿洲國皇帝的外衣。但這裡從未舉行過任何真正的國家祭典,它從落成起就是空的。就像我這個皇帝的權柄。」
我們沒有停留,在靜謐的至聖大路(自由大路) 向東折去,繞過神武殿。不遠處,一棟橫向展開、線條冷峻的灰褐色建築,像一條匍匐的巨獸,盤踞在大同大街與至聖大路的夾角。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無數規整的窗洞,像監視的眼睛。

「看那邊,」薄儀的腳步未停,圓鏡片銳利地反射著那棟建築的輪廓,關東軍司令部(吉林省委)。真正的都城在這裡。所有的御旨,都從那扇鐵門後流出,經過我的手,蓋上玉璽,再頒佈出去。」
「您那時……每天都會和關東軍司令官見面嗎?」
「不是見面,是聽訓。」他糾正我,語氣冰冷,「在勤民樓。他們制定好一切,我只需要點頭。經濟政策、國防協定、資源開發……他們把掠奪,包裝成日滿一體、王道樂土的糖衣。我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感覺自己像個……蓋章的機器。最可笑的是,最初我以為借助他們的力量,可以光復大清的祖業。」
他的話語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情感波動,那是混雜著恥辱與恍悟的苦楚。
繼續沿大同大街北行,在興仁大路口西北角,一棟宏偉的古典主義建築矗立,厚重的石材、巨大的科林斯柱廊,傳遞著不可動搖的權力與財富信號。

「中央銀行(人民銀行吉林省分行),」溥儀的介紹簡短起來,卻更顯沉重,「滿洲國的金融心臟。但它跳動的節律,完全由東京決定。所有的黃金、外匯,都被納入日元區。他們通過這裡,吸乾這片土地的血,轉化為他們的槍炮、工廠。我的『內帑』,甚至個人開銷,都要經過他們的預算。一個連自己口袋裡有多少錢都不能做主的皇帝,呵。」最後一聲輕笑,消散在風雪裡。

不遠處,電信電話株式會社(中國聯通)的大樓線條相對現代,高聳的鐘塔是當時的標誌,掌控著所有的聲音與電波。
「耳朵和喉嚨,」薄儀仰頭看著那座鐘塔,鐘面在雪夜中模糊不清,圓鏡片上掠過塔影,「所有的消息,都被篩選、監聽、扭曲。我在宮裡能看到的報紙,是滿洲日日新聞;能聽的廣播,是新京放送。他們為我,也為所有國民,編織了一個信息繭房。外面世界真正的樣子,我一無所知。有時候我覺得,我甚至不如一個在酒館裡偷聽短波收音機的普通人自由。」
轉入民康路,我們進入了八大部核心區。這裡的建築風格統一採用了當時流行的興亞式或現代主義,規模宏大,材質堅固,在雪夜中一字排開,寂靜無聲,像一具具龐大的、被凍結的行政機器軀殼。
溥儀的腳步在新民大街的起點稍作停頓,他抬手指向路口東北角一組氣勢最為恢弘的建築群。主樓巍峨,兩翼舒展,中央是高聳的塔樓,整體採用深色面磚與淺色石材相間,在雪中依然能看出其嚴謹的對稱與厚重的體量。「那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譏誚,「是國務院(白求恩醫科大學基礎醫學部)。名義上,這是滿洲國最高行政中樞,總理大臣辦公的地方。多麼堂皇的門面。」

我看著那巨大建築投下的陰影:「它看起來比關東軍司令部還要氣派。」
「正是如此,」溥儀的圓鏡片閃過一絲冷光,「這就是設計的精髓,用建築的宏偉,來掩蓋權力的空虛。總理大臣鄭孝胥、張景惠,他們在這裡批閱公文,召開會議,但每一項重大決策,都來自於一條街外的關東軍司令部。國務院,不過是一個高級翻譯和執行機構,把軍部的指令,轉化為滿洲國的政令。它是一座華麗的舞臺,上演著自主行政的戲碼,臺下的提詞器卻牢牢握在別人手裡。」
我們沿著新民大街向南。緊鄰國務院南側,是一棟風格更為獨特、充滿壓迫感的建築。它由中部一座高聳的塔樓和兩側長長的配樓組成,立面是粗糙的灰褐色石材,幾乎沒有任何柔和的線條,窗戶窄小,整個建築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與國務院截然不同。

「而這個,」溥儀的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彷彿不願多談,「是綜合法衙(空軍461醫院)。最高法院和最高檢察廳都在這裡。看那塔樓,像不像一個俯瞰眾生的審判之眼?它是一張法治面具,用以鎮壓任何反抗,用他們制定的法律,為他們的一切行徑披上合法的外衣。在這裡宣判的,從來不是正義。」
我感受到這棟建築散發出的森然之氣:「這裡的判決,您也……」
「我無權過問,」他迅速打斷,話語短促,「這是獨立司法。多麼諷刺的詞彙。它和國務院一樣,都是這臺機器上不可或缺的零件,一個負責粉飾,一個負責鎮壓。」
隨後,他才以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繼續指點其餘那些職能部門的建築,語速加快,彷彿要儘快跳過剛才那令人不適的核心:

「那是軍事部(吉林大學醫學院基礎樓),灰褐色的牆體堅硬如鎧甲,立面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嚴格的豎向線條和窄長的窗戶,像一排排冷酷的牙齒。」他頓了頓,「暴力,不需要美學。」

「旁邊是司法部(吉林大學醫學院),稍微用了些簡化的古典元素,入口有兩根敦實的方柱,試圖營造一點所謂的威嚴和公正,但整體依舊是僵直的線條,掌管著他們定義下的王道法律。」我注意到,司法部的窗戶比軍事部略寬,但依舊是規整的方格,如同無數審視的格子。

「那邊,經濟部(吉林大學醫學院第三臨床醫院),建築更宏偉,轉角處做了弧形處理,像一個巨大的保險櫃的側面。掠奪資源的計劃從這裡出台。交通部(吉林大學醫學院公共衛生學院),線條更為橫向舒展,平屋頂,長條窗,強調暢通與效率,控制著鐵路和血管,讓資源和兵力暢通無阻。」

我們轉向新民大街方向,他繼續道:「興農部(東北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名字多好聽,建築也用了些暖色的面磚,甚至有點校舍的感覺,實則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農業產出。文教部(東北師範大學附屬小學),規模小一些,但設計也親和些,有拱形窗和淺色牆面,負責灌輸建國精神,塑造順民。」

「還有那棟,」他指向更遠處一棟帶有塔樓的建築,「外交部(太陽現代居大廈),算是八大部裡外觀最華麗的一棟,有點近代西歐風格,塔樓像個瞭望哨,它是對外擺設的櫥窗。最後是民生部(吉林省石油化工設計研究院),樸素的現代主義方盒子,管理國民生老病死……它們共同構成了一臺看似完備的國家機器,」他頓了頓,圓鏡片反射著路燈冰冷的光,「但驅動這臺機器的燃料,是恐懼、謊言和貪婪;操作它的手,在千里之外的東京。」

他停下話頭,回頭望了一眼國務院和綜合法衙那森然的輪廓,它們在雪夜中如同兩頭並臥的巨獸。「看明白了嗎?國務院是行政的面具,綜合法衙是司法的鐐銬,再加上這些各司其職的部門,它們共同構成了一臺看似完備的國家機器,」他頓了頓,雪花落在他冰冷的鏡片上,「但驅動這臺機器的引擎,從來不在這些宏偉的樓宇裡。它冰冷、精密,卻沒有生命。」
走在這空無一人的、象徵著完備國家機器的宏大街區,溥儀終於開始回答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或許想問,為什麼是我?」他像是讀懂了我的沉默,圓鏡片轉向我,又迅速移開,望向遠處的黑暗,「不是因為我有多大的才能或野心。恰恰相反,是因為我最合適。我有一個前朝皇帝的空名,有復辟的執念,卻沒有真正的力量和根基。對日本人來說,我是一面最好用的旗幟,可以籠絡一部分人心,又可以完全操控。」
雪落在他肩頭和圓圓的鏡片邊緣,他渾然不覺。
「恨嗎?當然恨。恨他們把我當傀儡,恨他們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連我的皇后病了,想請個醫生都不被允許。但你說愛?不,那不是愛,那是一種扭曲的依賴和幻想。」他的聲音低下去,彷彿在對自己剖析,「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他們給了我皇帝的稱號、儀仗、禮服,給了我一個虛幻的國家舞臺。在那一刻,我麻醉自己,相信這也許真是復辟的開始。這種虛幻的尊嚴,像鴉片一樣。我依賴他們給我提供的這個皇帝角色,儘管我深知導演的權力從不在我手中。這才是最可悲的。」
我們從興運路一側的邊門,進入了所謂的皇宮。這裡沒有紫禁城的萬分之一恢弘,更像一個戒備森嚴的、混合了東洋與西洋風格的奢華俱樂部。

他指著磚木結構的二層小樓,外牆是普通的青灰色,屋頂覆蓋著黑色瓦片,除了門窗的拱券略有西式風格,整體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我的寢宮緝熙樓。名字取自《詩經》於緝熙敬止,多麼諷刺。」他走近幾步,指著二樓窗戶,「看,每一扇都裝了特製的鐵欄,美其名曰防盜,實則防我。我在這裡,夜夜失眠,聽著外面火車的汽笛聲。」 我問:「那婉容女士……」 他打斷我,聲音陡然生硬:「瘋了。就關在樓的另一側。我們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 沉默了片刻,他語氣緩和了些,帶著無盡的疲憊:「那些關於我們私生活的荒誕傳聞,多半是真實苦難被扭曲後的產物。沒有那麼多香艷,只有無盡的壓抑、監視和絕望。我……甚至不敢過多地去她那側。」

我們走進一棟磚混結構的二層辦公樓勤民樓,入口有簡化的門廊。「勤政愛民,又是個笑話。」他撫摸過冰涼的御座扶手,圓鏡片後的視線掃過空蕩的殿堂。御座設在高台上,背後是權威的紋飾,但整個空間逼仄。「我在這裡接見使節,舉行典禮。你猜我最常做的是什麼?」 我搖頭。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在各種文件上,練習用最標準的姿勢,簽下裁可二字。像個學徒工。野史說我在這裡密謀反日?太抬舉我了。我連身邊的侍從武官長是誰的人都不知道,我能密謀什麼?」 我低聲問:「就沒有過一絲一毫,屬於您自己的想法,試圖去實現嗎?」 他長久地看著御座,緩緩道:「有過。一些微不足道的人事任命,或者對某個詞彙的堅持……但就像石子投入深潭,連個響動都沒有。後來,連扔石子的力氣都沒了。」

穿過庭院,同德殿是鋼筋混凝土結構,二層宮殿顯得格外醒目,黃色瓷磚貼面,琉璃瓦屋頂,內部設施現代。「日本人後來給我建的,說是為了顯示日滿同心同德。有電影廳、檯球室,暖氣充足。」 我注意到建築的窗戶寬大明亮,與緝熙樓的鐵欄小窗截然不同。「這裡的視野似乎很好。」我說。他哼了一聲:「視野是好,能看到高牆和電網。它太新,太像一個高級賓館的套房,處處提醒我這是他們的恩賜。我情願待在緝熙樓那舊籠子裡,至少那寒酸是真實的。住在這裡,我更像一個被隆重招待、無處可逃的展品。」

懷遠樓是一座二層灰色樓房,中式屋頂,相比其他建築更顯肅穆。「供奉祖先的地方。」溥儀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顫抖,他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摘下那副遮擋眼睛的圓鏡片,但最終沒有,「裡面有大清歷代皇帝的畫像和牌位。」 我們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雪中的台階下。「我不敢常來。我無顏面對他們。」 我問:「您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情形?」 他沉默了很久,雪幾乎將我們覆蓋成兩個雪人。「是決定接受皇帝位的那天早晨。我在這裡跪了很久,什麼也沒說。不是無話可說,是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變成了一塊石頭。後來……那塊石頭就一直壓在這兒了。」他用手輕輕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我們最後站在御花園的假山旁,雪越下越大,幾乎要淹沒這座微型宮苑的輪廓。

「這座城市,就是滿洲國的化身,」溥儀總結道,聲音縹緲,圓鏡片上已覆了一層細雪,「一條條筆直寬闊的大街,一棟棟堅固宏偉的建築,規劃得如此井然有序,像一個精心設計的現代國家標本。但它沒有靈魂,它的靈魂早被抽走了,換上了一個由野心、謊言和暴力驅動的引擎。而我,是這個標本裡最醒目、也最悲哀的一個展品。」
他轉過身,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更遠、更深的過去與未來。雪花在他肩頭、髮梢、圓圓的眼鏡框上積聚。
「天快亮了,這場雪也該停了。你該回去了,回到那個真實的、複雜的,但由你們自己做主的世界裡去。」
「那您呢?」我忍不住追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能成形的微笑,也像一聲終究沒有發出的嘆息。

說完,他攏了攏大衣,轉身向花園深處的暢春軒方向走去。風雪驟然變大,瘋狂地旋落,迅速將他挺直卻孤獨的背影吞沒、模糊。那副標誌性的圓眼鏡,最後反射了一下昏暗的天光,便徹底消失在漫天皆白的混沌之中。
彷彿他從未來過,也從未離開。
只留下我,站在雪地裡,手腳冰涼,心中被歷史壓得沉甸甸。雪地上,兩行腳印從興運路來,到這裡,只剩下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