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稀土」,多數人的直覺是稀有、昂貴、快要用完。然而,從地質學角度看,稀土一點都不稀。若把常見金屬的地殼含量放在同一個尺度比較,結果會顛覆不少人的認知。
稀土元素在地殼中的總含量約為 150–200 ppm,銅約 60 ppm,而黃金僅約 0.004 ppm。換句話說,稀土的豐度約是銅的兩到三倍,是黃金的數萬倍。其中最常見的稀土元素「鈰」(Cerium),其含量甚至與銅相當。

既然如此,為什麼它仍被稱為「稀土」?
這個名稱源自十八世紀。當時這類礦物難以辨識、難以分離,因此被稱為 rare earth。名稱被沿用下來,但早已不符合現代地質學的理解。以今天的標準來看,稀土分布相當廣泛,美國、澳洲、加拿大、巴西、非洲與歐洲北部皆有礦床。
真正的差異,並不在於「有沒有」,而在於「能不能被有效提煉」。
黃金會形成可見的礦脈或金塊,銅也常集中於高品位礦床中;稀土則呈現完全不同的型態。它們像被灑進岩層中的粉末,含量低、分散廣,且十多種元素彼此混雜在同一塊礦石裡。挖礦本身並不困難,但幾乎沒有決定性意義。

而門檻,則是提煉與分離
稀土元素之間的化學性質極為接近,原子半徑與反應行為差異微小,難以用物理方式分離。實務上,必須透過長流程的化學溶解、萃取、沉澱與反覆純化,才能把十多種元素一一拆開。這個流程往往涉及上百道工序,耗時、耗能,且良率不高。
提煉困難之外,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污染與輻射。
多數稀土礦床伴隨釷、鈾等放射性元素。提煉過程中,這些物質會隨化學廢液與礦渣被釋放出來,若處理不當,將對土壤、水源與周邊居民造成長期影響。這也是為什麼在多數已開發國家,稀土加工長期被視為高風險、高爭議產業。
美國正是典型案例。
美國並非沒有稀土礦。加州的 Mountain Pass 礦場曾是全球最大稀土供應來源之一,但在環保法規趨嚴、處理成本上升與污染爭議之下,美國本土逐步退出了下游分離與加工環節。結果是,即便重新開採礦石,仍需將原礦送往海外加工,再把成品運回國內使用。

這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國家與企業選擇了承擔方式。
高污染、高能耗、伴隨放射性副產品的產業,意味著長期環境成本、社會溝通成本與政治壓力。在環保法規與地方反對聲浪之下,完整稀土加工鏈很難在西方民主國家落地並長期運作。
正是在這樣的結構背景下,產業鏈逐步集中。
中國自 1990 年代起,在政策支持、環保標準相對寬鬆與長期產業投資的條件下,持續布局稀土分離、提純與材料化能力。隨著時間推進,全球約九成以上的稀土分離與加工產能,逐步集中於中國體系之內。
這並非單一礦場的勝負,而是整條產業鏈的選擇結果。因此,稀土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礦藏,而是那套能長期承受高成本、高污染、高監管壓力的分離與加工體系。
可以這樣理解:稀土原礦就像一桶被強力膠完全黏死的樂高積木。把這桶積木從地底挖出來並不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在不破壞零件的前提下,精準拆出其中某一塊指定顏色的積木。不能敲碎,也不能硬撬,只能透過化學方式,一層一層溶解那些看不見的黏著力。
這,就是稀土加工的本質。
也因此,這個世界並不缺稀土礦。過去,只有少數體系(中國)選擇長期站在那缸強酸前;如今,當科技、能源與國防高度依賴稀土,這個位置的戰略意義更加重要,歐美大國重新想要拿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