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染,薄霧氤氳瀰漫,南丫島的山巒輪廓漸漸從睡夢中甦醒。山徑蜿蜒處,幾樹野杜鵑在薄薄霧氣裡悄然綻放,胭脂紅的花瓣掛著昨夜的露珠,晶瑩剔透,彷彿大地在朝露中屏住的一口微喘。這清幽的景致,恍若上帝隨手遺落人間的一枚玲瓏玉墜——晨光初綻之際,美得如此靜穆,如此空靈,卻又如此易逝。
我立於此處,目光卻不由得飄向彼岸。維港兩岸的鋼鐵森林已次第甦醒,摩天樓群拔地而起,似無數冰冷的金屬利劍直指蒼穹,在日光下反射出銳利刺眼的光線。華燈初上之時,霓虹便如流淌的彩色毒液,在夜幕裡奔湧流淌。人們仰頭讚歎這「良辰美景」,可這被精心佈置的華美盛宴,不過是用巨量電能堆砌而成的幻象。幻景之下,城市如一個巨大而疲憊的軀體,無數個體在其中奔走,彷彿一粒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在機械節奏中起伏沉浮。
曾記否,太平山頂俯瞰萬家燈火如星辰墜地,曾為無數人心中「良辰」的象徵。然而登臨此處,我卻想起不遠處天橋底下蜷縮的身影。那老者以硬紙板為席,以破舊薄毯為被,頭頂是都市流光溢彩的萬千霓虹,身邊卻只有一包發皺的餅乾充飢。他仰望夜空,目光竟越過炫目的燈火,執著地尋找著被都市光芒幾乎吞噬殆盡的稀疏星子——那微弱的光點,竟成了他唯一能親近的良辰。這一幕刺穿了我:良辰美景,原不過是觀者內心投射的一層薄紗;對另一些人而言,頭頂的幾粒星光,已是命運施捨的奢侈慰藉。城市的幻象與角落裡的微光,二者同處一城,卻如平行世界永不相交。我們為樓宇間人工構築的輝煌而歡呼,卻對近在咫尺的真實苦難視若無睹。所謂良辰,或許只是我們刻意營造的視覺盛宴,用以遮蔽那些不願直視的溝壑與暗影。
暮色四合,天際的晚霞被城市燈光逼得節節後退,如同退潮般漸漸消隱。我緩步下山,耳畔卻捕捉到天橋下傳來的幾聲模糊南音。老者蜷縮於薄暮陰影裡,那蒼涼而斷續的音調,如遠古而來的幽咽細流,在城市的喧囂裡艱難穿行。曲調如微光搖曳,穿透了鋼筋水泥的冰冷壁壘,在燈紅酒綠中開闢出一條寂靜幽徑。南音裡沒有霓虹的華彩,卻如古老血脈的搏動,一下下敲擊著城市浮華表象下那根深埋的神經——原來最真實的良辰,竟誕生於這人間煙火深處那未曾被完全遮蔽的微光之中。
下山途中,偶遇深水埗後巷窄窄的天空。一位老嫗正踮起腳,費力地將幾條鹹魚掛上晾竿。那鹹魚乾瘦枯槁,在風中搖擺,彷彿凝固了海水的艱辛與鹹澀。晚照忽然斜斜地映在上面,魚身竟泛起一層奇異而溫潤的光澤——這被生活反覆醃漬的微物,此刻竟煥發出一種粗礪卻誠實的亮光。
原來良辰美景的真相,不在雲端霓虹的虛幻裡,亦非登高遠眺的疏離中。它藏於巷尾老嫗手中鹹魚反射的微光,亦凝於天橋老者仰望星空的執著目光。當城市以巨量燈火謀殺星光,真正的良辰恰是深巷中那未被完全遮蔽的微光——它映照出鹹魚表層那層粗礪卻誠實的亮澤,亦如老者眼中未曾熄滅的星火。
美非空中樓閣的幻影,良辰亦非金粉堆砌的浮華。人間煙火熏染過的樸素微光,才是永恆星辰在塵世投下的溫柔倒影。
這微光,便是人間煙火裡長存的星辰——它不靠電力維持,只以堅韌與微溫,照亮所有未被完全遮蔽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