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香港街市遇見一位老婦,日復一日,提著褪色布袋踽踽獨行。那布袋裏,竟總橫豎躺著幾朵膠花,紅綠相間,浮艷俗媚,卻偏偏日日新添。老婦那渾濁眼底,分明沉著整個東海,深不見底,又似乎只餘一片空茫。她於喧囂市聲中穿行,彷彿踽踽獨行於無垠的寂寥裏。每當她掏出幾枚硬幣遞出,買下那永不凋謝的虛假紅綠,我心頭便陡然一沉:那膠花,豈非是生命對死亡那徒勞的粉飾?
歷史長河深處,徐福攜三千童男女浩蕩東渡,揚帆欲赴蓬萊仙島。仙山渺渺,長生之草搖曳在傳說裏,閃爍著神秘光暈。秦始皇,威震四海,獨懼於那不可逃避的結局,竟命人將仙草煉成丹藥——仙草一旦離根,不消數日便化作腐草。徐福船隊浩蕩向東,終被大海的深淵吞沒,如泡沫沉淪,徒留千古嘆息。千古一帝最終只落得腐草伴身,那曾經號令天下的身軀,終究在泥塵中歸寂,唯餘陵墓中破碎的兵馬俑碎片,於無聲處訴說著永恆之夢的粉碎。
時光流轉,今日老人院中電視機終日閃爍,光影流轉,映照著一張張鬆弛而恍惚的面孔。老人如雕塑般凝固在椅上,時間彷彿也凝滯不前,唯獨屏幕上廣告中熱帶島嶼的碧海椰林兀自鮮活。老人每日吞嚥的維他命丸,色彩繽紛,晶瑩剔透,卻不過是現代人煉製的另一種仙丹,在衰老的腸胃裏徒勞溶解。窗台上那一小盆綠植,竟在無人留意時悄然枯萎。那枯萎的形態,竟與史冊中那株仙草腐壞的記載,如此驚人地相似!生命之河晝夜不息,奔向那無可抗拒的終點。膠花終將褪盡虛假紅綠,維他命丸亦無法阻擋生命之燭的熄滅。所謂長生之術,不過是以有限之手,妄圖抓住無限流光的幻影。秦始皇陵墓裏那些散落的陶俑碎片,老人院中落下的幾顆假牙,皆在無聲處昭示著:肉身之器終將歸於塵土,其內所藏的「道」,亦如風中之燭,隨之飄散無形。
道消身死,身死道消。此八字,豈非早已道盡萬古蒼涼?然而,站在海邊,看那浪花前仆後繼,在礁石上撞碎成億萬珠玉,隨即又被新的浪濤托舉而起,前赴後繼,何曾停歇?每一朵浪花都在粉碎中完成了自身壯烈的道,而大海本身卻在吐納之間永恆如初。
浪花在礁石上粉身碎骨,那瞬間的潔白,便是它存在的全部證詞。生命之脆弱如泡沫,卻在那明知必然破碎的撞擊裏,迸射出剎那的光華與聲響。
原來肉身消亡之際,那曾經存在的姿態,其本身便已成道。膠花之紅綠固然虛假,老婦日日執拗購買的姿態卻真實如烙印;仙草腐壞成泥,而帝王追尋的壯烈與荒謬亦已刻入青史長卷。浪花終歸大海,而浪花碎裂的形態,其潔白與巨響,早已向虛空發出過驚心動魄的宣言。
身死道消?非也非也。存在過的姿態本身,已是時間灘塗上不朽的印痕——浪花粉碎,而大海以永恆的脈搏記取了每一道稍縱即逝的紋路。
存在的姿態如同浪花撞向礁石,明知結局是粉碎,卻偏要以潔白與巨響向永恆投遞一份瞬息的情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