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自高樓墜落,據說曾精確計算過風阻與墜速,如同一個執著於資本增長的投資人般,要確認此舉的「效率」。他以為這是最後一步的孤注一擲,卻不知那其實是深淵入口的跌落,永無回程。
十丈紅塵的喧囂裡,我們常讚嘆於「一步登天」的奇跡,卻對「一步之錯」的深淵視而不見。邁錯一步,猶如走過索橋時踏空一板,身軀瞬間失重——懸崖的風聲,才驟然成為耳邊唯一的迴響。
昔日的鄰居陳伯,曾於證券行裏睥睨眾生。他說:「富貴險中求。」那時他眼睛裡燃燒著不熄的火焰。終於,在金融海嘯的巨浪前,他將全部身家押注於一支所謂「穩健」的地產股,以為握住了命運的咽喉。然而黑天鵝振翅飛來,股價竟如高樓失火般轟然崩塌。陳伯佇立於天台邊緣,晚風吹拂他破舊的衣衫,如旗幟般獵獵作響,卻再無翻身的資本可揮霍。他最後一步踏出邊界,將人生倉促的句號畫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街頭巷尾眾聲喧嘩,有人為此惋惜,有人則將他供上「自作自受」的祭壇焚燒。生命之重,最終竟輕薄如一頁飄零的廢紙。
另一位朋友,曾在異國他鄉如浮萍漂泊數十年。返鄉之時,他滿懷虔誠將母親的骨灰壇緊緊捧在胸前,彷彿擁抱著整個遺失的童年與鄉愁。歸途時他腳步輕盈,那沈重的骨灰罈在他懷中竟恍如無物,心中早已飛向故鄉山間那片沉靜的祖墳。誰料歸鄉之路竟在咫尺處斷裂:門檻前的一絆,讓他踉蹌失足,懷中那凝聚了半生牽念的陶壇脫手飛出,撞在堅硬台階上碎裂迸濺。母親的骨灰如輕煙散入風中,盤旋飛舞,似一個個懸浮不落的問號。
他跪在滿地殘骸中,雙手徒勞地攏著灰燼,如同企圖捧起流水。那瞬間的失衡,竟將畢生尋根的期盼,粉碎成隨風飄散、再也無法拾掇的塵埃。一步之錯,竟將漫長積累的思念化為風中齏粉,再無贖回的憑據。
無論是陳伯那致命的最後一步,抑或捧骨灰者那絆倒的瞬間,皆非命運獨裁的裁決,而是日常中積累的因果在暗處悄然成熟,於某一刻驟然裂開。人生之途,表面平坦如鏡,實則步步如履薄冰。我們以為置身坦途,卻不知每一步皆懸於繩索之上。每一次邁步,都是對我們平衡與判斷的無聲考驗。
命運的繩索之下,深淵從未沉睡。那洶湧的黑暗,並非專候驚天動地的瞬間,它窺伺的,不過是你我身處尋常巷陌時,一次隨意的分神、一個傲慢的輕忽、或者一念愚昧的僥倖。當陳伯站在天台邊緣,當骨灰罈從懷中滑脫,深淵便突然張開巨口——它吞沒的,豈止是墜落的身影與四散的塵灰?分明是人間無數不設防的「平常」所積累的險情。
我們行走於塵世,腳下所踏過的,是無數前人深陷的遺跡與我們自己悄然播下的種子。所謂「一步一驚心」,並非要我們步步畏縮如驚弓之鳥,而是在行走人間的從容裡,永遠藏著一分對深淵的清醒凝視:那懸崖,其實就在人行道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