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製糖托拉斯」的主角,便是當時佔據了美國98%(對,你沒看錯)製糖產能的超級公司,美國製糖公司(American Sugar Refining Company,縮寫ASR),ASR也是美國首次公布道瓊工業平均指數的十二間之一,可以視為美國初始超巨12強之一,在1880年代,製糖就是美國最先進的「科技業」,(另一個超級科技業則是造紙)。
美國製糖公司的興起
事實上,這間美國製糖公司,後來於1901年改名叫「達美樂製糖」,沒錯,名字跟賣披薩的達美樂一模一樣,但兩間是沒瓜葛的公司,後來因為公司名稱而打了多年官司。而「達美樂製糖」的Domino商標,至今仍是美國幾乎所有大賣廠跟連鎖餐廳最普遍的砂糖來源。
一如臺灣後來的製糖,美國的製糖也是依賴甘蔗為原料,不過跟日本財閥的新式糖廠的一條龍策略不同。
在臺灣,由日本財閥與總督府共同發展出的開發形式,為了避免甘蔗的糖份消失,糖廠與分配到的蔗園相當接近,並一口氣從甘蔗製造跟精製到可以出口回日本使用的砂糖,也會生產粗糖(即二砂)、白砂糖(臺灣今日常用的形式)、冰砂糖(即白砂糖融解再結晶)、糖蜜(Molasses,即糖液分離出砂糖後剩下的形式)。
然後在美國的「製糖托拉斯」的這些公司,當時的製糖基地卻是在新英格蘭與紐約地區,比方說美國製糖公司的本體會社,即Havemeyer家族的Havemeyer, Townsend & Company的總部位於紐澤西,而其大型製糖廠,即坐落在紐約的布魯克林,至於製糖托拉斯合併而來的其他製糖公司,則散布於長島、紐約、波士頓、麻州、康州等地。這些地方的冬天,動不動就「天大雪,地如霜,霜如刀」,氣候並不適合種甘蔗,卻有大規模的製糖產能。
這些美國東北地區的製糖大亨,像Havemeyer家族來自德國,早期在英國倫敦學習到製糖技術,像Havemeyer家族的祖上便是在倫敦當學徒,學習如何製糖,後來渡海到新英格蘭地區,便透過製糖技術發家,成為了東岸的Old Money Families之一。可以想見,倫敦當時的製糖廠,有工業,但不可能在英國附近製糖,而是依賴美洲的英屬西印度群島的甘蔗產能,而加勒比群島的產糖勞力,自然是來自跨大西洋的奴隸貿易。
根據美國的檔案,Havemeyer的家族的製糖原料範圍相當驚人,包括了以下這些地方:Cuba, Porto Rico, the English, French, and Dutch West Indies,Java, China, India, and the Philippine Islands,跨越了美洲跟亞洲,延伸到了菲律賓、中國跟印度。而這些地方的甘蔗種植後,並不需要大規模資本的加工,只需要提供"The Most Raw Sguar"(最粗糖)的形式。顯然,Havemeyer家族不在意採收到生產的距離。
日本模式與英國模式
筆者對於糖的理解,長期一直受到了爪哇跟臺灣製糖的模式,為了爭取糖份,所以殖民會在當地投入大量資本跟公共建設,然而這模式看起來是「後進者」為了挑戰「先進者」所以一條龍生產的「副產品」。從倫敦發展的全球區位製糖模式,並不強調單一地區從蔗到糖的生產力,而是強調全球供應鏈的管理,從Havemeyer家族的檔案來看,顯然刻意所全球多處進口最粗糖,以便能夠減少斷供的風險,對貨源價格浮動的對沖,相當有本事。
在臺灣的製糖,經歷了從上千名傳統糖廠,集中到少數大財閥的超級糖廠,並於戰後成為單一家的台糖公司,而日治時期的財閥商社如三井物產,則透過了米跟糖的出口價格的差異,來對沖價格風險。
至於美國製糖公司,或許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跟反托拉斯的官司纏鬥,大概每十到二十年就會吃到反托拉斯的起訴,聯邦要求拆分公司,期間,Havemeyer家族發動了不少大規模的價格戰爭,來確保托拉斯旗下的成員保持價格一致。
咖啡與糖的價格戰爭
在1898年,蘇格蘭移民的美國咖啡大亨John Arbuckle,這位住在匹茲堡,戴著高帽子的老先生,先是在咖啡產業發明了「自動包裝機」,大幅增加產能,他又把類似的發明應用到了製糖業,在不鳥「糖業托拉斯」的情況下,John竟然在美國市場開始賣自己的砂糖,讓糖托的面子掛不住,因此引爆了美國史上最大的「糖業價格戰爭」。
這場價格戰爭僵持三年,戰況膠著之際,Havemeyer家族想出了「圍魏救趙」之計,反手併購了一間咖啡公司Woolson Spice Company of Toledo,開始在咖啡產業也發動價格戰爭,這一掌終於切中了老師父中路,雙方決定「互相和解」,1898到1901的瘋狂三年終告一段落。
古巴糖商的興替
戰後,美國製糖公司的所有權幾經易手,一度成為英國公司,現在則改由佛洛里達甘蔗農民組合以及由古巴移民豪族the Fanjul family旗下的「佛羅里德冰糖公司(Florida Crystals)」所持有。 Fanjul family在古巴原係製糖豪族,卡斯楚社會主義革命後流亡美國,重新起家,透過收購、整併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糖廠,迅速崛起成美國南方的糖業霸主,半世紀後收購了美國製糖公司。
回到開頭的1894年的政治風暴,為何糖托要想辦法遊說國會?因為美國製糖公司不願跟古巴糖商正面決戰,希望國會能延續舊關稅份額。誰料,百年之後,竟然是由古巴糖業家族繼續掌舵這間美國最古老的製糖會社,從大英帝國到紐澤西,從紐約到古巴,歷史曲折竟是如此。
尾聲
筆者曾經讀到臺灣總督府的技師提到,為了要能夠古巴製糖業者競爭,臺灣的糖必須要多一個風味,那個風味要能夠跟古巴的糖業竟然區隔,以便未來能出口到美國。
初到美國時,筆者在大賣場買了Domino的砂糖,初嘗之下非常震驚,拿來做臺灣的甜點,味道怎麼吃怎麼不對,後來直接吃了一口,吃起來跟臺灣人習慣的砂糖口味相當不同,後來只能想辦法透過各個通路買回台灣的砂糖。
當時總督府的「糖業帝國主義」的夢,顯然沒有成功,臺灣的糖從未在美國市場佔一席之地,卻讓臺灣人的味覺出現了永恆的變化。日本帝國統治下的臺灣已成昨日,卻在今日的砂糖香氣留下了濃厚的筆墨。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