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糖與帝國南進:琉球王國如何變成了沖繩縣?談早於臺灣的「沖繩舊慣調查」跟「土地調查事業」

鄭紹鈺-avatar-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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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翻日本檔案翻到了琉球,才意會到在臺灣被日本殖民進行土地調查之前,日本早一步已經先開始了「沖繩土地整理」,特別是整理那霸地區的土地稅。

這土地整理的許多依據,又追回到了德川家康初統一日本時,由薩摩藩藩主島津家派出的軍隊之於琉球的大規模侵略,史稱「慶長琉球之役」-----而從明治三十二年的沖繩土地整理資料來看,德川跟島津的勢力在入侵的那一次便已經開始在沖繩進行了規模不小的土地調查。這當年的土地調查是為什麼呢?當然是為了抽稅。

在這次侵略下,琉球皇室尚能茍活,名義上對清帝國納貢,但日本高度介入了皇朝的運作,讓琉球實際處於「保護國」狀態。在德川家心中,琉球更被德川幕府視為日本的實質統治地區。

黑糖地獄到黑糖萬能主義

至於琉球王國的奄美五島,則直接被島津家的薩摩蕃掠為私人統治領土,島津家在此處黑糖種植,並聘用琉球的黑糖匠工來煉製,一度以專賣形式進行,又被當時人稱之為「黒糖地獄」。總之,武士政權在琉球上大規模抽稅(檢地),當地人稅額上繳給薩摩蕃而非幕府本身,這事過了約二十年後才公開化,幕府進一步將此事攤到陽光下。後來薩摩跟德川的抽成怎麼談的我還搞不懂。(此處可以看到某種朝鮮、臺灣後來的特殊狀態。)

總之,琉球由麻平衡於1623透過朝貢從中國福州學習黑糖技術,而這技術漸漸發展出成了「琉球黑糖」,而在島津家的侵略下,則流入了日本手中。根據1922年的報告,日本帝國境內最大的黑糖生產地乃沖繩縣,其他地方則包括了德島、佐賀、熊本、鹿兒島、大分等地,當時的沖繩糖業的政策提倡者,又常被稱為「黑糖萬能主義者」或「沖繩糖業中心主義者」,某方面在抱怨臺灣得到糖業政策的太多資源,而沖繩跟日本國內的黑糖發展相對遲緩。*


(*註:聽說並不是麻平衡從福州取得黑糖技術,筆者還在等最新的研究)


另一方面,筆者過去爬梳清代臺灣的土地契約,的確有看到小型糖廠的買賣有提到「赤糖」,按照日本調查,臺灣傳統的糖業應該有「赤、白、冰」三種,而赤糖應該接近當初琉球取經中國所學的原始風味,這赤糖可以追到明帝國就有紅糖或赤糖技術,跟後來四川地區在民國初年大規模發展的「紅糖」,風味應該有些類似的。而後來琉球特殊的「黑糖」香氣,究竟是怎麼發展的,臺灣如何是從傳統的「赤糖」又轉型成「黑糖」,這味覺的歷史有待其他研究者來追蹤了。

廢藩置縣與琉球王室的終結

隨著日本明治維新,1871年發動廢藩置縣,琉球王國實體雖未解散,但已經在1871跟1872左右被納入到鹿兒島縣下的「琉球蕃」,也在這個「視角」下,日本內部軍事向外擴張,爆發了臺灣的牧丹社事件,而在明治元老大久保利通於1874年跟清帝國簽了「北京條約」後,轉身便通過其在明治政府內的影響力,加速了琉球王國崩解的過程,強迫琉球王國使用日本年號,並與中國斷交。

四年後,琉球王室坐上了船,離開了「沖繩」,是年,日本宣布沖繩縣的設立。隨著日本開始大規模的將享保改革以來的地域控制深化到全境各地,日本政府也在沖繩進行大規模的「舊慣調查」,根據舊慣,進行「土地整理」,「地稅改正」及「諸制度改善」。

沖繩土地整理事業

筆者根據大藏省官員目賀田種太郎留下的目賀田文書,其所藏有關沖繩土地整理的資料十一號第四十件的討論,再佐以沖縄県史.第21巻 (資料編 第11 旧慣調査資料),還有《沖縄法制史》的探討,大致可以整理如下。

原先舊有的土地種類包含「百姓地」(村有土地)、地頭地(賞給舊蕃士的私地)及舊地頭地---也就是日本雖然已經廢除武士,卻發現這些舊地頭仍然還是當地的大地主,佃農就是舊封建制度下的同一批農夫,還有官吏地(日文拼的琉球語オエカ)、神事地(日文寫的琉球語是ノロクモイ)、八重山上納田、キナワ旱田(我看了日本官僚的形容還是不知道這個在幹麼)、請地(昔日舊蕃士褒賞給村民的土地)、士明請地(廢藩士後出現的新請地),以及舊蕃留下的拂請地、保管地等等。

根據九州大學農業經濟研究室的經濟學者上野重義的整理(見其文〈沖縄における旧慣間切内法·村内法の類型的考察〉),在明治政府進行土地整理時,這些土地的比例,以百姓地高達67%,地頭地13%,其他漸次降低(不過上野教授也沒有提到キナワ旱田到底是幹麼的就是了):



明治政府為了可以簡易收稅以及讓產權(=向誰收稅)簡明化,在舊慣調查之後,日本帝國議會便提出了「沖縄県土地整理法」,於明治三十二年四月實施,許多東西可以私有化的就私有化,不能私有化的就官有化。

一回生、二回熟。六年後的1901年,臺灣總督府實施舊慣調查。1905年臺灣土地調查事業告終。相信任何熟悉臺灣林野官有化跟土地調查的讀者,都會對上述「沖繩土地整理事業」不陌生。正是因為在帝國南進之下,臺灣跟琉球,曾連著同樣的帝國臍帶。

突然想到以前讀黃樹仁老師的文章提到,我們看到的日本帝國,究竟是西化的新日本帝國,還是舊日本帝國化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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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學記:鄭紹鈺的寫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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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紹鈺,臺大外文系,臺大經研所,哈佛大學經濟系博士班。這裡是我的寫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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