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刀派的弟子走得極慢,在那泥濘的山道上,他們的戰刀拖曳在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雲塵依舊跪在洗劍池邊的泥漿裡,手中死死抓著那把生鏽的鐵鍬。她的頭垂得很低,散落的青絲被雨水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從旁人的視角看去,這不過是一個被嚇壞了的、卑微到了塵土裡的記名弟子。
可沒人看見,在她那雙隱沒在陰影裡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些青衫刀客的背影,眼底的紅絲如蛛網般蔓延。「看那廢物,連頭都不敢抬。」一名青山弟子嗤笑著,隨手揮動刀鞘,擊碎了路邊的一塊山石,石屑飛濺,擦過雲塵的額角,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雲塵沒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內心的殺意,在這一刻凝結成了實質的冰。如果說以前的憤怒是噴發的火山,那現在的殺意,就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越是平靜,便越是致命。
「忍住,雲塵。」小星在腦海中低語,聲音冷得像冰。
她閉上眼,任由混合著泥水的雨水滑入嘴角,那一絲苦澀,被她生生嚥了下去。
待到那群青衫客消失在視線盡頭,風雲山的雨也漸漸歇了。
這片廣袤無垠的土地,名為「清風山脈」。它像是一條盤踞在大地上的巨龍,橫跨數千里。山脈之南,是雲海繚繞、劍意凌厲的風雲山;山脈之北,則是刀氣縱橫、崇尚殺伐的青山。
兩座山頭,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斷魂澗」,對峙了千年。
雲塵站在洗劍池邊,望著北方。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父親戰死的地方。
這一年來,她在那堆發霉的宗門典籍和雜役弟子的碎語中,終於拼湊出了這世界的真實輪廓。
凡人眼中的仙人,其實也有高低之分。
「凝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
這五個詞,像五座大山,橫亙在所有修行者的頭頂。
雲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現在勉強算是「凝氣三層」,在那些外門弟子眼中,不過是剛學會走路的嬰兒。而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風雲宗宗主,據說修為已至「結丹期」。
結丹期。
那是能一念之間搬山填海、壽元五百載的恐怖存在。在凡人眼裡,那已經是真真切切的神靈。
第二天的挑水路上,雲塵發現路邊多了一根斷掉的扁擔。
那是她昨天被青山弟子路過時,不小心被刀氣震裂的那一根。她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半截木頭。木頭的斷口整齊如鏡,那是修為極高的刀客隨手而為的結果。
她看著斷口,心裡那尊殺意的深潭,又激起了一圈漣漪。
「結丹期又如何?」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將斷木收進懷裡,那是提醒她不要忘記仇恨的釘子。
她重新換上一根新的扁擔,挑起沉重的水桶。每一步,她都走得比以前更沉穩。她不再去想如何快點洗完劍,不再去想如何突破修為。她只是在挑水,在掃地,在劈柴。
她在把這整座風雲山的生活,都變成她的劍。
她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憤怒都是笑話。她要做的,是把這股殺意磨成一根最細的針,在最黑暗的時刻,刺穿那座巍峨的青山。
當晚,星界。
「小星,我要學能殺結丹期的劍。」
雲塵站在那片漆黑的鏡面大地上,手持星痕,眼神冷冽得讓人不敢直視。
小星愣了愣,隨即發出一陣瘋狂的嘲笑:「妳一個連凝氣都沒圓滿的小丫頭,想殺結丹?妳爹當年巔峰時,也才築基大圓滿,盜了星痕劍才勉強能與結丹一戰。妳憑什麼?」
「憑我不跪。」雲塵平舉長劍,劍尖指著遙遠的星辰。
小星止住笑,沉默了很久。
「好。既然妳想找死,那我就教妳最不講理的劍法。」
小星指著前方那座由星辰凝聚的山嶽,「從今天起,妳不准用劍氣,不准用靈力。妳就用妳這副凡人的骨頭,用最純粹的肉身力量,去劈這座山。」
「劈不開,妳的神魂就永遠留在這兒,看著妳的肉身在外面爛掉。」
雲塵沒有任何廢話,舉劍便砍。
那一夜,星界裡傳來了整整一萬次金鐵交鳴的巨響。
日子依舊瑣碎。
雲塵依舊是那個不合群、不說話、不向任何人低頭的記名弟子。
一次,一名管事長老路過,見雲塵在雪地裡劈柴,動作機械而古怪,便停下來看了兩眼。
「妳這丫頭,劈柴不帶靈氣,純用蠻力,是嫌命長嗎?」長老皺眉問道。
雲塵停下斧頭,轉過身,甚至沒有行禮,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回長老,蠻力好用。」
長老冷哼一聲:「頑固不化。生了副好皮囊,卻沒長腦子。」
長老甩袖而去,卻沒注意到,雲塵身後那堆木柴,每一塊的斷口處,都隱約透著一絲如星光般的焦灼痕跡。
那是肉身力量達到極致後,摩擦空氣產生的熱量。
她依舊是那個凡人,但她的皮囊下,正在換上一副鐵石心腸。
冬去春來,清風山脈的積雪開始消融。
雲塵的那件藍色道袍已經補了又補,顏色雖然淡了不少,卻被她洗得極其乾淨。她坐在山崖邊,手裡攥著那張已經揉皺了的身份木牌。
她想起那個穿草鞋的年輕人。
一年了,他沒有任何消息。
「他會找到嗎?」雲塵看著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脆弱,但隨即又被萬載不化的冰冷所覆蓋。
如果找不到,那她就殺上青山,親自去問。
如果娘不在了,那這整片清風山脈,便沒必要再留下一棵活著的草。
她站起身,拍掉道袍上的塵土,轉身走向那沒完沒了的苦活。
在風雲劍宗,雲塵成了一個透明人。
沒人再欺負她,因為欺負一個木頭人實在沒什麼成就感;也沒人再接近她,因為她身上的寒氣能把春天的花都凍死。
她每天早起挑水,水桶裡的冷水依舊會濺濕她的鞋襪,但她已經感覺不到冷。
她的經脈,在那種瘋狂的引氣入劍中,已經變得如鋼絲般堅韌。
「凝氣四層。」
深夜,雲塵感受著氣海中那一絲細微的跳動。這速度慢得令人髮指,普通的內門弟子半年就能達到,她卻用了一年。
但只有小星知道,她這凝氣四層的靈力,純度高得驚人,每一絲都沉重如汞。
有一日,雲塵在掃地時遇見了一位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破爛的灰袍,手裡拎著一壺濁酒,正歪歪斜斜地坐在演武場的石獅子上。
「丫頭,妳這掃帚,使得不對。」老者喝了一口酒,嘿嘿笑道。
雲塵沒抬頭,繼續清掃。
「妳這是在掃地,還是在殺人?」老者突然問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
雲塵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長老說笑了,弟子只是在盡本分。」
「本分?好一個本分。」老者大笑著跳下石獅子,跌跌撞撞地走遠了,「這風雲山,怕是要被妳這本分,給掃塌嘍。」
雲塵看著老者的背影,眼神微凝。
這宗門裡,終究還是有些老怪物的。
雲塵回到了小木屋。
她關上門,拿出星痕劍。劍身依舊黯淡無光,像是一根普通的鐵條。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過劍脊。
「快了。」她低聲說。
這一年,她學會了如何把殺意藏進骨子裡,學會了如何像凡人一樣卑微地活著,也學會了如何在黑暗中打磨那致命的一劍。
她不再憤怒,因為憤怒會讓劍變慢。
她現在只有冷。
清風山脈的和平,在那天下午被打破了。
一道金色的傳令符,劃破天空,落在風雲劍宗的演武場上。
「三個月後,清風大比。勝者,可入兩派秘境『劍塚』。」
這個消息,像是一塊巨石投進了死水潭。
所有的弟子都在歡呼、在興奮。唯有雲塵,在聽到「劍塚」二字時,握著扁擔的手,猛地收緊。
她記得父親說過,星痕劍的另一半殘片,就丟在劍塚裡。
「這一天,終於來了。」
雲塵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青山。那藍色的道袍在風中飄盪,像是一朵開在懸崖邊、即將被狂風捲走的冷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