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劍宗的記名弟子,命比草賤。
雲塵每日的工作,是從後山的「苦泉」挑水送往內門的廚房。那扁擔是生鐵鑄的,百餘斤重,兩隻木桶晃晃悠悠,盛滿了帶著冰渣的泉水。山道濕滑,更有內門弟子御劍飛過時帶起的罡風,常吹得記名弟子連人帶桶翻下山崖。
雲塵依舊穿著那件藍色道袍,只是外面套了件粗布罩衫。她挑著水,步子邁得很慢,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喲,這不是那位『洗劍仙子』嗎?」一名內門弟子御劍低掠,故意掀起一陣氣流。
雲塵身形一晃,水桶裡的冷水濺了她一臉。她沒抬頭,沒咒罵,只是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扶住扁擔。
子時,萬籟俱寂。
雲塵盤坐在漏風的小木屋中,雙手橫抱星痕。隨著一陣清脆的嗡鳴,她的神識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強行拽入了一片虛無。
這裡是星界。
沒有風雪,沒有泥濘,只有頭頂緩緩運行的億萬星辰,以及腳下如鏡面般的漆黑大地。
少年劍魂小星倒掛在一顆星辰上,手裡拿著一根星光凝聚的樹枝。「白天的水挑夠了?那便開始吧。今天不練招式,只練一件事——『刺』。」
他隨手一揮,前方浮現出三千片緩緩飄落的星辰殘片。
「刺中一千片,妳才能神識回體。刺不中,妳就在這兒耗到魂飛魄散。」
雲塵看著那些毫無規律、快若流星的碎片,緩緩拔出了星痕。
星界裡沒有疲憊,卻有比肉體痛苦百倍的神魂撕裂感。
雲塵一遍又一遍地出劍。她的動作很笨拙,沒有名門大派那種瀟灑的弧度,只有從麵攤揉麵、井邊提水中磨練出來的一股子「死勁」。
「刺不中。」小星在半空中嘲諷,「妳的眼裡全是那些碎片,妳得看見它們背後的氣流。就像妳爹揉麵,看的是麵的筋絡,不是那團白粉。」
雲塵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在灶台前揮動菜刀的節奏。
那是生活的節奏,也是殺人的節奏。
她再次出劍。這一劍,平平無奇,卻在半空中與一片星屑精準相撞。
「丁——」
一聲脆響,那是她在這片浩瀚星海中,留下的第一道聲音。
冬至,大雪封山。
記名弟子的任務多了一項:清掃演武場。
幾十名弟子揮動著大掃帚,灰塵與雪花齊飛。雲塵握著掃帚,手腕的發力方式卻與旁人不同。她的掃帚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半圓,看似在清掃,實則每一掃都帶著昨夜在星界中體悟的橫切勁力。
「這丫頭,掃個地也這麼慢,真是個廢物。」一名記名弟子低聲抱怨。
雲塵充耳不聞。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手中的掃帚和腳下的殘雪。
在她的視界裡,那些雪花不再是雜物,而是星界中飄落的碎片。她每一次揮動掃帚,都在腦海中演練著那一記「刺」的變式。
厚重的積雪下,青石板竟被她的掃帚掃出了一道微不可見的裂痕。
夜。星界。
「今天練『劈』。」小星的臉色嚴肅了些,「青山刀派那幫人,練的是刀,走的是剛猛路子。妳想報仇,就得學會怎麼劈開他們的山門。」
前方,一座巨大的星辰幻化出的山嶽橫亙在雲塵面前。
「劈開它?」雲塵握劍的手緊了緊。
「不,是劈開它內裡的『意』。」小星指著山嶽中心一點微光,「那是山的脊樑,斷了它,山自崩。」
雲塵沉默。她想起父親在最後一刻,用一根枯枝揮出的那一劍。那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了整片天地。
她舉起星痕,藍色道袍在星光下泛著幽光。
她砍了下去。
一次,百次,萬次。星界裡的時間流逝極慢,雲塵的意識在機械的揮擊中漸漸模糊,唯有那股子倔強,支撐著她沒有倒下。
記名弟子的隱忍,往往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
在雲塵挑水的第七個月,內門的一名紕漏弟子為了取悅心儀的小師妹,在狹窄的山道上攔住了雲塵。
「喂,聽說妳從不向人下跪?」那弟子御劍懸空,一臉戲謔,「今日師兄我心情好,妳只要跪下磕三個頭,這兩桶水,我幫妳運上去。」
山道兩旁聚了不少看熱鬧的弟子。
雲塵停下腳步,冷汗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浸透了道袍的領口。她看著前方,眼神依舊冷得像冰。
「讓開。」
「嘿,有骨氣!」那弟子臉色一沉,屈指一彈,一道劍氣直指雲塵的膝蓋骨。
這不是試煉,這是實打實的傷人。
雲塵的膝蓋猛地一沉,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但她竟然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的勢頭。她用扁擔死死撐住地面,原本纖弱的手臂此刻肌肉緊繃,竟透出一股金屬質感。
那名內門弟子見一擊未果,自尊心受損,拔出長劍便要施壓。
雲塵低著頭,眼神卻在此刻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在她的眼裡,那名弟子的出劍速度慢得驚人,處處都是漏洞,就像星界裡那些緩慢移動的星辰。
她本可以拔出星痕,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只是肩膀微微一抖,那根沉重的生鐵扁擔順勢一滑,看似無心地撞向了對方的劍脊。
「噹!」
一聲巨響。那弟子虎口發麻,長劍險些脫手,整個人踉蹌著退後三步。
「妳……妳這妖女做了什麼?」
雲塵沒有理會,重新挑起水桶,一瘸一拐地與他擦肩而過。
沒人看到,她腳下的青石階,在那一撞之下,已然粉碎。
深夜星界,小星看著雲塵那雙淤青的手臂,難得地沒有毒舌。
「妳今天動了氣。」小星坐在星痕劍身上,「在實力不足以碾壓青山之前,這口氣,妳得吞得更深一點。」
雲塵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我沒跪。」
「我知道妳沒跪。妳這性子,連天都不跪,何況那種垃圾。」小星嘆了口氣,「但妳的劍意已經開始外露了。這風雲劍宗不全是瞎子,若被長老看出妳身懷神劍,妳活不過明天。」
雲塵閉上眼:「那便練隱劍之術。」
「苦。」小星只說了一個字。
「我不怕苦,我只怕殺不光他們。」雲塵睜眼,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如厲鬼般的殺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塵的藍色道袍下,藏著無數道修煉留下的暗傷。
記名弟子的生活單調而繁瑣:洗碗、掃地、挑水、被辱。
她成了宗門裡最奇怪的存在。美得驚心動魄,卻活得像個啞巴。她不與任何人交流,不去領取宗門發放的劣質丹藥,每天只吃最乾硬的饅頭。
但在她的氣海深處,一顆由無數星光凝聚的劍種,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萌發。
每當深夜她對著星痕劍自語時,她總會想起那個穿草鞋的年輕人。他還在為她尋找母親嗎?他那雙赤腳,是否也踏過了萬水千山?
在雲塵入宗第一年的末尾,風雲劍宗迎來了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
後山的洗劍池水位暴漲,無數廢劍在泥水中翻滾。雲塵被派往池邊加固堤壩。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一聲凌厲的刀鳴。
幾名身著青衫的刀客,打著尋訪的名義,踏進了風雲劍宗。
那是青山刀派的弟子。
雲塵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沖刷著她的道袍。她在那群人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標誌——那是當年圍攻父親的人才有的袖章。
她握著鐵鍬的手,在劇烈顫抖。
「冷靜點,小丫頭。」小星在腦海中低吼,「現在拔劍,妳必死無疑!」
雲塵死死咬著牙,嘴唇滲出血跡。她低下了頭,將半張臉埋進了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