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芙麗達.麥法登(Freida McFadden)執筆的暢銷小說改編的電影《家弒服務》(The Housemaid ),乍看之下不離情色驚悚片(erotic thriller)的公式,結合高潮迭起的懸疑犯罪與火辣煽情的軟調色情(softcore porn)。我們在《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或《夜驚情2》(Poison Ivy)等作品中看過類似架構,訴說著一個又一個顛覆家庭倫常、交織禁忌情慾的暗黑逸聞。觀眾在享受曲折離奇的情節時,又能從結局秩序的歸返,安撫體內那顆鼓譟雀躍的心。
當年輕美豔卻身無分文的米莉(Millie),意外獲得天賜好運,得以進入富裕的溫徹斯特(Winchester)一家工作時,觀眾很快便可以猜到,這棟華美的宅邸絕非表面看起來那樣單純。於是,米莉宛如誤闖陰林的小白兔,不時得應付看似高雅和善、實則陰晴不定的女主人妮娜(Nina),和脾氣古怪的獨生女西西莉雅(Cecelia)。唯有與俊俏體貼的男主人安德魯(Andrew)接觸時,身分低微的女傭才能獲得些許的心靈慰藉。隨著妮娜的情緒日漸失控,甚至將米莉視為假想敵處處刁難,而米莉與安德魯之間的曖昧不斷升溫,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復…
(下文有關鍵情節透露)【亙古的婚姻驚怖,與哥德羅曼史的致敬】

《家弒服務》善用鏡像作為象徵,並產生適度的驚悚效果。
在電影前半段,《家弒服務》仍是千篇一律的情色驚悚套路。想當然耳,不倫戀情一定會越軌,精心粉飾的和樂家庭必然邁向崩解。緊接著將走向陰險女主人與柔弱女僕的相殺,男主人則是隱身在雌競煙硝下、任由身旁女性擺佈的代罪羔羊(The fall guy),不是被殘害就是等著坐享漁翁之利(例如成功挽回家庭或與小三雙宿雙飛)。但《家弒服務》原著能在眾多驚悚小說中殺出重圍,便在於後面的驚人轉折,既致敬西洋文學根源,又能從復古中玩出新意。
綜觀劇情諸多設定,暗潮洶湧的幽閉空間、危險的陰謀、悖德的愛慾、無助的女子等等,《家弒服務》儼然是新世代的女性哥德(female gothic)[1]文本,由女性執筆,書寫女性於居家場域(domestic sphere)產生的驚惶不安。這樣的恐懼根源於歷史悠久的性別分工,女子的職責被侷限於家庭照護,經濟無法獨立的女性僅能以婚姻與母職為依歸。換言之,女性在必須依附配偶的權力下,丈夫即是攸關其生存的最大主宰,倘若遇人不淑,後果不堪設想。

女主人妮娜猶如哥德羅曼史的「另一名女性」(The Other Woman),與女主角對立。
在古老的童話中,就有闡述類似的婚姻驚怖之例。例如耳熟能詳的《藍鬍子》(La Barbe bleue/Bluebeard),錦衣玉食的婚姻生活不如想像中美妙,看似尊貴的丈夫實則是冷血殺人犯,以凌虐不服從的妻子為樂。這個童話陳述女性於婚家場域滋生的焦慮,家庭暴力如影隨形,枕邊人往往深不可測。無論是《藍鬍子》或是由女性主導的女性哥德文本,皆顯示婚姻絕非父權宣揚的甜蜜溫床,更多是女子憂患的源頭。
在源於女性哥德的哥德羅曼史(gothic romance)中,可見到與《藍鬍子》相似的母題:婚家困境與謀殺疑雲。從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的《簡愛》(Jane Eyre)到達夫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的《蝴蝶夢》(Rebecca),以及二十世紀中旬由維多莉亞.荷特(Victoria Holt)與菲莉絲.惠特尼(Phyllis A. Whitney)等作者所書寫、混雜《簡愛》與《蝴蝶夢》元素的現代哥德羅曼史,同樣能與《家弒服務》的情節對照。像是身世淒楚、任職於權貴之家的女主角,對神祕莫測的男主人懷抱浪漫情愫,還有與女主角對立的「另一名女性」(The Other Woman)- 通常是女主角的情敵、男主角的前妻或家族掌權者。

看似好好先生的安德魯,私下卻有不可告人的祕密。
小說家及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者喬安娜.洛斯(Joanna Russ)在論文〈有人想要殺我,而我認為那是我的丈夫:現代哥德式小說〉(Somebody's Trying to Kill Me and I Think It's My Husband: The Modern Gothic )中,即歸納上述所提及的、1960年代風行的哥德羅曼史特色(洛斯在論文稱為「現代哥德小說」 aka Modern Gothics),並引用出版業界的編輯泰瑞.卡爾(Terry Carr)所言,許多美國女性婚後才驚覺丈夫是不熟悉的「陌生人」,在對配偶的愛意、不信任與恐慌等複雜情緒交織之下,書寫女性探查婚戀謎團的哥德羅曼史,便具有萬分的吸引力。
現代哥德羅曼史流行的關鍵,可對應1960年代風起雲湧的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傳統的性別政治瀕臨瓦解,異性戀本位的婚姻制度受到挑戰。時光荏苒來到二十一世紀,女性雖多已脫離困於婚家的命運,私領域的權力失衡依舊是諸多女性的隱憂。《家弒服務》藉由致敬哥德羅曼史,以浮誇的戲劇性衝突,帶出女性處於婚姻權力結構下的弱勢、階級剝削與控制、家暴與情感操控等等議題。同時著重女性為了生存而展開解謎行動,過程中展現的自主性與膽識。
【為被父權賤斥的「閣樓瘋女」翻案】

既然是向哥德羅曼史致敬,劇情中自然少不了埋藏祕密的閣樓。
《家弒服務》不只致敬,更改寫現代哥德羅曼史套路。因為在荷特與惠特尼等作家的著作中,誤會總會冰釋,女主角終是虛驚一場,兇手多半另有其人,而非原先懷疑的婚戀對象。《家弒服務》無意複製老梗,女性不再承擔罪名,反倒讓佯裝成好好紳士的藍鬍子現出魔爪,不讓情感暴力的隱憂消融於枕邊人的甜言蜜語中。
《家弒服務》將故事反轉的地點設定在閣樓並非偶然,哥德羅曼史怎能沒有險惡的祕密呢?而祕密通常發生在陰森的閣樓或密室。《藍鬍子》被謀害的前妻們,屍身正是藏在深鎖的密室;《簡愛》遭男主角遺棄的前妻,被囚禁在莊園的幽森地帶:閣樓。因此,《家弒服務》的閣樓成為揭發父權侵害的關鍵場域。隨著急轉直下的變奏,當豪宅閣樓的祕密被無情揭開,敘事觀點從米莉轉至妮娜時,謎底這才揭曉。妮娜不僅是外界所言的瘋女人,亦是被父權所囚的「閣樓瘋女」(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妮娜利用外界盛傳的瘋女形象,反向操作實行逃脫計畫。
說起「閣樓瘋女」,自然會聯想到《簡愛》,男主角羅徹斯特(Rochester)的妻子柏莎(Bertha)就是精神失常的瘋女人。但柏莎之所以為「瘋女」,是由旁觀者的視角所定義。正如《蝴蝶夢》的妖媚前妻蕾貝卡(Rebecca),讀者僅能從他人的敘述中拼湊其身影。《家弒服務》拆解閣樓瘋女只能被父權建構形象的窘境,將敘事權歸還予失聲的受虐女性。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妮娜,在寫給女兒的信件中揭露丈夫安德魯的霸道控制,從自主書寫到自我表述,即是被壓制的女性之聲對父權敘事的抵抗。
經由妮娜過往的遭遇,觀眾得以知曉安德魯如何利用特權(privilege)妝點其身,在外打造深情款款的白馬王子假象,在私領域則對妻子百般束縛及虐待。而安德魯顯然有意挑選下手目標,像妮娜和米莉這類受害者,皆是沒有顯赫家世、孤苦伶仃的女性,傾斜的權力讓女性在自覺受騙後,仍因沒有靠山而求助無門,只得屈從丈夫的權威,猶如對哥德羅曼史「富貴子弟與落難孤女相戀」公式的諧仿(parody)。
安德魯為了掌控妮娜,甚至不惜陷害並將她送往精神病院,讓妻子承受心緒失常的污名。呼應現實中父權既得利益者面對威脅體制的女性,時常善用公領域的話語權,將她們貼上「精神衰弱」、「喪失理智」的標籤,意圖降低其敘事可信度,並利用輿論譴責加深女性的恥辱感,使其噤聲與服從。不過,《家弒服務》的顛覆之處,在於讓受害者化被動為主動,利用瘋女汙名反向操作,脫離施虐者魔爪並實行復仇,翻轉性別權力不平等的形勢。

兩位女主角的關係看似敵對,實為呼應哥德文學的雙生意象。
同樣致敬哥德羅曼史之處,還有女性角色之間的雙生/疊影(double)意象。哥德羅曼史「雙生」的典型例子即為《簡愛》,瘋女柏莎被解讀為女主角簡愛的幽暗分身,代替她釋放滿腔壓抑的怒火,最終男主角的莊園被焚毀,簡愛才能與喪失原先權勢的羅徹斯特終成眷屬,在性別角力中獲勝[2]。
另一部經典《蝴蝶夢》中,無名女主角與前妻蕾貝卡也非純粹的情敵角力,女主角害怕自己無法符合仕紳之妻的標準,深陷婚姻權力失衡的陰霾中,情慾不羈的蕾貝卡便成了敘述者的自我投射,結局亦讓莊園焚毀,女主角重拾自由。《家弒服務》的妮娜與米莉起初乍看敵對,但從妮娜婚前的背景來看,她與米莉其實具有相仿的身世,再度應證閣樓瘋女與堅貞女主角的雙生對照。每一位被父權壓迫的閣樓瘋女,都曾是為愛堅定的羅曼史女主角。
然而,《家弒服務》不選擇替女主角銬上道德枷鎖,米莉不是純潔羔羊,而是身懷祕密的前科犯,體內滿溢狂暴的能量回擊男性施予的暴虐。除了模糊米莉與妮娜的善惡對比,最後雙姝化解隔閡、相互合作的編排,亦為雙生姊妹的互補重生。
在哥德羅曼史的慣例中,女主角的雙生象徵必須驅逐的潛意識鬼魅,結局多讓雙生姊妹徹底消亡,使身分重組的女主角用勝利者的姿態回歸婚家,《簡愛》、《蝴蝶夢》皆是如此。《家弒服務》則無須使雙生毀滅來換取女主角的新生,女子的天性不必被劃分為陰陽兩極,異性戀婚家體制也不再是女子「幸福快樂」的唯一解答。
【新女性的復仇與賦權】

原著小說戲份不少的園丁恩佐,在電影僅是跑龍套性質。
《家弒服務》作為商業類型片,它把既有套路翻新成女性敘事的機關。掛著「情色驚悚片」標籤的《家弒服務》,不僅向哥德羅曼史致意,亦是對早年情色驚悚片的翻新。
不但捨棄過度氾濫的男性凝視(片中的情慾戲及裸露皆點到為止),拒絕聖母/蕩婦二元論(Madonna–Whore Complex),更沒有用性與肉體蠱惑男人、帶有厭女色彩的蛇蠍美人(femme fatale)。無論溫順或瘋狂,僭越的女子不用受到懲罰,罪責由自負驕矜、利用特權為所欲為的大男人扛下。從對「壞女人」的懲戒,轉為新女性對父權的控訴與復仇。

《家弒服務》讓父權敘事中被汙名化的瘋女,成為手握鑰匙掌權的勇者。
導演保羅.費格(Paul Feig)歷年作品多以女性為主體,而《家弒服務》編劇蕾貝卡.桑寧申(Rebecca Sonnenshine)與原著作者一樣同為女性。電影情節雖大致遵循小說,在將文字轉譯為影像時,編導顯然有意凸顯女性的重要性。比如外籍園丁恩佐(Enzo)的戲份比起原作被削弱不少,說服妮娜回心轉意返家的人,也從恩佐改為女兒西西莉雅。結尾更改寫成雙姝聯手惡懲渣男,而讓罪刑順利被掩蓋的關鍵人物-警探康納斯(Connors)也改為女警。電影的諸多更動處,宛若讓心有靈犀的女性角色結為對抗父權的互助聯盟,反諷體制內往往「男男相護」的慘澹局面。
尾聲,歷劫重生的米莉再度進入富豪之家服務,也暗示她將持續用利刃狠狠劃破娃娃屋的溫馨假面,讓隱身於婚家場域的父權鬼魅現形,替被欺壓的女性同胞聲張正義。《家弒服務》與可能的電影續作,證明大眾娛樂即使無法撼動現實中的父權根基,在虛構創作依然能有替女性賦權的空間,用女性視角革新長年由男性把持的類型片文本。
【註解&補充】
[1]女性哥德(female gothic)之說由艾倫.莫爾斯(Ellen Moers)提出,出自其1976年的著作《文學女人》(Literary Women: The Great Writers)。
[2] 將簡愛與柏莎解讀為雙生關係的著作,首見珊卓拉.吉爾伯(Sandra Gilbert)、蘇珊.古芭(Susan D. Gubar )撰寫的《閣樓上的瘋女人》(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 The Woman Writer and the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ry Imagination)。
☆經筆者查證,文中提及的電影《Poison Ivy》,台灣最早發行的片名譯為《夜驚情2》,與另一部電影《夜驚情》(Consenting Adults)區別,文獻資料請見連結:
☆本文使用的圖片取自取自IMDb
☆本篇文章同步刊登於Savior影樂書年代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