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選第77屆坎城影展(Festival de Cannes)午夜單元、提名酷兒金棕櫚(Queer Palm )的《陽台上的壞女孩》(Les Femmes au balcon),為諾耶米.梅蘭特(Noémie Merlant)自導自演的第二部電影長片,並與曾經合作過《燃燒女子的畫像》(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的瑟琳.席安瑪(Céline Sciamma)協力編劇,共譜這部狂野奔放、辛辣詼諧的女性復仇黑色喜劇。以葷素不忌的笑料與豔麗色調,融合鮮血淋漓的恐怖懸疑,展現多元的性別議題。
炙熱的酷暑,悶燒著空虛的心。三位不同性格、不同身分背景的姊妹淘,聚集在陽台天南地北聊八卦。怎料對街的性感鄰居突然邀約,而姊妹淘原先以為的浪漫約會,竟變奏成毛骨悚然的血腥謀殺。難搞的不只是突如其來的屍體,還有女性艱辛的自主權戰役…
【性別議題大雜燴】

《陽台上的壞女孩》不走沉重路線,用喜劇呈現姊妹情誼與女性困境。
《陽台上的壞女孩》有著包羅萬象的性別議題,細數便有性侵害、墮胎/人工流產、女性情慾展演、性同意(sexual consent)權、婚姻瓶頸與家暴、蕩婦羞辱、女性敘事邊緣化等等。並透過三位女主角的故事線,闡述迥異但一樣難解的女性困境。
已婚的愛麗絲(Élise)面臨事業追求與婚姻倦怠的拉扯,黏人的律師丈夫一廂情願認為嬌妻須無時無刻為家庭奉獻,根本不願聆聽愛麗絲的心聲。露比(Ruby)是大膽熱情的直播主,貫徹擁性(Sex-positive)理念,沒想到竟因此惹禍上身,遭遇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打擊。妮可(Nicole)是性情靦腆的小說家,嚮往寫出打動人心的愛情故事(自身也懷有浪漫愛的憧憬),卻得忍受文學導師居高臨下的批評。
各個主題皆有一定篇幅,故事線也收束得宜。然而,短短105分鐘的電影一次拋出諸多主題,可以感受到編導渴望讓劇情層次更為豐富,固然「多元」卻顯得鬆散雜亂。儘管筆者喜愛本片,卻得承認若故事稍微濃縮,觀影感受勢必更上一層樓。
【「瘋女」的身體自主權復仇戰】

劇情展現三位女主角堅韌的情誼,協助彼此度過難關。
所幸人物刻畫相當討喜,適度彌補敘事繁雜的缺憾。這點當然要歸功於「燒女」[1]拍檔梅蘭特與席安瑪,用幽默調性呈現女性之困的眾生相。三位主要女角各有閃光點,更藉由女性的互助同盟,展現堅韌的姊妹情誼(sisterhood),甚至讓好姊妹之間也能有曖昧的慾望流動。
本片的女性角色是複雜且鮮明的,她們嬉鬧、憤慨、悲傷、厭世、畏懼,會犯錯亦有成長,而非父權文本下的扁平樣貌,清一色的聖潔被動或性感可欲。原文片名《Les Femmes au balcon》,直譯是「陽台上的女人」,台灣片名多加「壞」字,突顯片中的女角背離父權期許的「好女人」框架,她們不只壞得理直氣壯,更壞得無比真實。

以「瘋女」姿態向父權反擊
性暴力主題一定要讓受害者哀怨泣訴,或走悲情路線嗎?《陽台上的壞女孩》告訴觀眾:未必,反而以「瘋女」作為最佳復仇使者。先試想現實中眾多 #metoo案件吧!倘若某位女性控訴男性對她施以性侵害,無論是男性當事人或社群媒體,總樂於為女方貼上「喪失理智」、「精神不穩」、「存有妄想」、「心懷不軌」等標籤,將受害者建構為危害他人的瘋婦形象,以襯托男方的無辜(與此類男性樂於建構的alpha male[2]形象顯然有天壤之別)。
《陽台上的壞女孩》便讓三位女角用失控暴走的姿態,向加害人及父權狠狠反擊。既然要瘋就瘋得徹底,對施虐者不必講求什麼溫良恭儉讓,苦苦癡盼男方社會性死亡不切實際,直接物理性死亡才能永絕後患。更讓姊妹淘彼此協助cover罪刑,逃過刑罰及社會譴責,反諷現實中權力結構下「男男相護」的弊病。

「陽台」是本片的重要場景,既是囚禁女性的場域,也是私密的陰性聖地。
劇情雖有諸多支線及議題探討,主要緊扣在「身體自主權」的著墨。主線的性侵事件中,露比即是「不完美受害者」的典型例子,縱使性觀念再開放、不忌諱裸露、起初對鄰居兼加害人馬亞尼(Magnani)積極釋放好感,都不代表露比願意與馬亞尼更進一步,也不表示任何男人有資格違反女方意願,強行發生性行為。因意外懷孕、婚姻不順而苦惱的愛麗絲,堅決放棄不想要的孩子,女性無須被「母愛是天性」的道德枷鎖困住,自己能決定是否願意或何時要成為母親。愛麗絲與丈夫保羅(Paul)半推半就的性事,一樣緊扣性同意權與身體自主的議題,「婚內性侵」的隱憂不容小覷。
「女人的性器像一個神聖殿堂,也像一個洞穴。或著,我更喜歡想像成一間房子。女人不希望男人闖進她的房子,不打招呼就隨意衝進來。」[3]
片中,露比對於女性身體有著精闢的形容。女人的身體猶如房子,子宮是溫室,性器是門扉,充盈其中的是她們珍貴的靈魂,若想進入神聖的殿堂,請先經過主人允許。梳理歷史脈絡及女性哥德(Female Gothic)文本,女人往往被房舍囚禁折磨,但在酷熱夏日中受困於公寓的女子,最後同樣捍衛了「房子/身體」的所有權。
尾聲,微風吹散炎夏的悶熱,重拾自由的女力戰隊走出屋外,與其他裸露的女子漫步於街道上,女子受盡束縛的身體獲得解放。再灼痛的傷口終會癒合,女孩們燦笑地昂首闊步向前行,絲毫不受慘痛回憶的陰霾侵擾,這是性侵受害者的終極復仇。
【復仇之後,女人還有話要說】

妮可(最左)因好姊妹受到傷害,從憧憬異性浪漫愛轉為捍衛好友。
綜觀影史,有許多以「強暴復仇」(rape-revenge)[4]為主題的電影,《陽台上的壞女孩》同樣符合這個類型。不過,在爽快的復仇之後呢?正義就此獲得聲張嗎?劇情跳脫強暴復仇電影的常見公式,加害人身亡後,故事還沒完結,父權的陰魂尚未消散。受害者及親友如何修復傷痛,如何讓罪魁禍首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以及女性如何奪回敘事權,才是本片要闡述的重點。銜接受害者與加害人的橋樑,便由三位女主角中的小說家妮可擔綱。
筆者身為嗜讀羅曼史、至今仍難擺脫浪漫情懷的女性,自然對敏感羞怯的妮可非常有共鳴。特別是其創作不時被認定趨於文學正典(canon)之下,寫作能力遭到否定等等,都讓筆者心有戚戚焉。但人物刻畫不落俗套之處,在於沒有落入通俗文本的成見,將感性的戀愛腦女子描寫成容易被蒙蔽的愚笨之人。即使再渴望愛情,不表示女子墜入愛河後便會喪失思辨能力(筆者甚至得說,會這樣想的人,反而落入父權觀「女性總是柔弱且善變」的偏見)。
在露比遭遇性侵後,妮可深陷不能適時拯救好友的愧疚。衝突的是,在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下,妮可對馬亞尼尚存一絲矛盾的愛意,因此更加感嘆自己怎會錯看人心,對曾迷戀馬亞尼這類虛有其表的男子感到羞恥。隨著劇情發展,有陰陽眼的妮可得面臨馬亞尼與其他男性幽魂的騷擾,這樣的設定宛如妮可紛亂心境的具象化,亦暗喻父權的陰魂不散,讓女子在實行復仇後仍無法得到解脫。要讓父權魔咒與性暴力陰影徹底消散,需要加害人真誠的認錯,坦承自己為了一己之欲實施暴力。

馬亞尼(最左)展現諸多男性的思維,認為自己能對女性為所欲為。
最後,戀愛夢的破碎與好友的悲劇,反而更堅定妮可的創作意志,決意書寫女性遭逢性暴力的心路歷程,並揭發(男)性侵犯的醜惡罪刑。這代表妮可成功從被賤斥的通俗羅曼史轉型為嚴肅的文學作家嗎?筆者不認為這是編劇的本意。除了寫作羅曼史及性暴力題材並不互斥,也呼應劇情中,妮可揚言要在小說中寫下性侵事件,馬亞尼的回應是「三腳貓的女性小說」沒人理會。不論嚴肅文學或通俗羅曼史,只要是女性的寫作或聲音,多半會被認為是「次等」的,她們必須花費更多心力才能受到肯定(其中往往需要男性專業人士的認可作為助力)。正因為如此,女性才更要寫作、更要發聲,在由男性掌權的藝文界或傳媒中,留下屬於女性的紀錄。
所以,妮可僅是維持創作初心,書寫自己想要訴說的任何故事。同樣的,露比的直播初衷,純粹是為了女性身體的自信展演。在經歷創傷後,直播不只是讓露比被男性恣意凝視與慾望(儘管以她的觀點是身體自主權的展現),也能成為自我發聲的管道。
【在漆黑之中表達女性之聲】

《燃燒女子的畫像》劇照,左為阿黛兒.艾奈爾,右為諾耶米.梅蘭特。
在文本之外,筆者也想起現實中「燒女」組合的另一位成員阿黛兒.艾奈爾(Adèle Haenel),在事業邁向高峰時,艾奈爾選擇公開年幼時因拍攝《惡魔的孩子》(Les Diables),被導演克里斯多福.盧吉亞(Christophe Ruggia)性騷擾的沉痛經歷[5]。然而,艾奈爾的聲明沒有在法國影壇掀起如好萊塢那般的 #metoo浪潮。幾年後,艾奈爾更宣布退出影壇,並控訴電影業界長期的性別和種族歧視,以及資本主義下的結構不對等[6]。以性侵受害的女性為視角、批判父權弊病的《陽台上的壞女孩》,可謂編導梅蘭特與席安瑪對同行及搭檔的跨界聲援,對應片中女主角以寫作發聲,戲裡戲外成了有趣的互文。縱使前途坎坷,「創作」依舊能成為替女性賦權的利器[7]。
文末,筆者要引用蕾貝嘉‧索尼特(Rebecca Solnit)的散文集《男言之癮:那些對女人說教的男人》(Men Explain Things to Me),期許在漆黑漫長的性別平權開拓之路中,女性依然能勇敢對抗壓制她們聲音的力量,說出自己的故事。
「性侵害就和虐待一樣,是攻擊受害者維護身體尊嚴、自我決定和自我表達的權利。這是一種滅絕、噤聲,意圖要抹除受害者的聲音及權利,因此受害者必須挺身反抗這股毀滅的力量以發聲。」[8]
「每位現身的女性都必須對抗著那股亟欲讓她消失的力量,抵抗著想要代替她訴說故事的力量,或者是想要執筆讓她消失在故事、族譜、人的權利、法律規定之中。能夠說出自己的故事,無論是以文字或圖像,本身已經是一場勝利,就是一場反叛。」[9]
【註記&延伸閱讀】
[1] 「燒女」為華語圈媒體和粉絲對《燃燒女子的畫像》的簡稱/愛稱
[2] 指在群體中具有領導地位及支配欲的男性,也可指行事霸道的大男人主義者。
[3] 引用的台詞,筆者根據繁中字幕稍作潤飾。
[4] 強暴復仇(rape-revenge)電影即是描述受害者(多為女性)經歷性侵害後,向性侵者進行復仇的故事,有些作品則以受害者的親友擔任復仇者。這個類型以恐怖片為大宗,著名作品如《處女之泉》(Jungfrukällan)、《殺人不分左右》(The Last House on the Left)、《我唾棄你的墳墓》(I Spit on Your Grave)、《不可逆轉》(Irréversible)等。
強暴復仇電影常因露骨殘忍的強暴場景,被批判有剝削女性之嫌。隨著時代演進,強暴復仇電影逐漸轉型,近年有不少女性導演執導強暴復仇電影,不詳細拍攝強暴細節,更著重在女性的創傷描寫,例如《花漾女子》(Promising Young Woman)。
[5] 阿黛兒.艾奈爾遭逢性騷擾的經歷,可參見以下的中文報導連結:
[6] 艾奈爾退出影壇的聲明,可參考以下的訪問報導:
[7] 值得補充的是,克里斯多福.盧吉亞於2025年初正式被定罪。艾奈爾在事隔多年,終於獲得遲來的正義,詳見以下報導:
[8] 這段引用自《男言之癮:那些對女人說教的男人》的其中一章〈身邊盡是一群變態的卡珊卓〉(Cassandra Among the Creeps)
[9]這段引用自《男言之癮:那些對女人說教的男人》的其中一章〈祖母蜘蛛〉(Grandmother Spider)
☆本文使用的圖片,《陽台上的壞女孩》劇照取自The Movie Database,《燃燒女子的畫像》取自IM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