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間諜／情報員，會想到什麼？映入眼簾的，可能是像詹姆士．龐德（James Bond）那樣，為國家打擊犯罪，瀟灑不羈的陽剛英雄。生活由數不清的刺激冒險構成，周旋於眾多嫵媚動人的女子，享有五花八門的高科技設備，酷炫打鬥與飛車追逐是家常便飯。
然而，有「間諜小說大師」美譽的約翰．勒卡雷 (John le Carré)，其描繪的情報員生涯，只有永無止盡的陰謀、背叛與人性糾葛。所謂的「間諜」，僅是與你我無異的平凡人，擁有七情六慾，有著無數弱點及脆弱面。英國群星聚集，改編自勒卡雷著作《鍋匠 裁縫 士兵 間諜》(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 的電影《諜影行動》，如影隨形的蒼茫悲涼，為觀眾揭開勒卡雷筆下灰濛濛、敵我不明的諜報世界。
【間諜小說大師，與真實的《諜影行動》】
在談《諜影行動》前，可能需要先介紹人生經歷和小說一樣精彩的創作者 — 約翰．勒卡雷。勒卡雷本名為大衛•約翰•摩爾•康威爾 (David John Moore Cornwell)，生於 1931 年，有著劣跡斑斑的父親與早年離家的母親。孤寂的童年，很大程度形塑勒卡雷對世事認知的基調。
成年後，精通外語的勒卡雷被情報單位招募，表面上在伊頓公學（Eton College）等知名學府任教外語，實則暗中從事情報工作。1958 年，勒卡雷加入軍情五處 (MI5)，兩年後又轉調到軍情六處 (MI6)。總之，勒卡雷是長年在情報單位打滾，貨真價實的「間諜」。1961 年，勒卡雷出版首作《召喚死者》(Call for the Dead)。在這本小說中，勒卡雷筆下最知名的間諜「喬治．史邁利」(George Smiley) 隆重登場。
直到 1964 年，勒卡雷離開情報機構，開啟他漫長的專職創作生涯。勒卡雷之所以離職，主要原因在於知名的雙面間諜「金．菲爾比」(Kim Philby) 叛逃蘇聯，告發勒卡雷的情報員身分，最終迫使勒卡雷離開情報圈子。
1974 年，《鍋匠 裁縫 士兵 間諜》出版，被許多評論認為是勒卡雷的雪恥之作。因一次行動失敗、被迫退休的史邁利，受到上級私下委託，負責調查潛伏在「圓場」（The Circus，勒卡雷著作中對於秘密情報局的代稱）的雙面間諜，最大嫌疑人是圓場內的高層情報員，也是史邁利的老同事們。那位代號「傑拉德」(Gerald) 的雙面間諜，原型即是現實中背叛英國的金．菲爾比。而在勒卡雷虛構的故事中，重出江湖的史邁利，要讓這位國家叛徒付出代價。
【星光熠熠的燒腦情報糾葛】
《鍋匠 裁縫 士兵 間諜》出版後受到好評，1979 年就曾被 BBC 改編為同名電視劇，由奧斯卡影帝亞歷．堅尼斯 (Alec Guinness) 飾演大名鼎鼎的史邁利。時隔多年，瑞典導演托馬斯．艾佛瑞德森 (Tomas Alfredson) 於 2011 年，再次將這本經典小說搬上銀幕，聚集了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s）等級的豪華演員陣容，蓋瑞．歐德曼（Gary Oldman）、柯林．佛斯（Colin Firth）、班奈狄克．康柏拜區（Benedict Cumberbatch）、湯姆．哈迪（Tom Hardy）、馬克．史壯（Mark Strong）、約翰．赫特（John Hurt）、陶比．瓊斯（Toby Jones）…不論是備受崇敬的資深演員，或是事業起飛的新生代，全部共襄盛舉。
《鍋匠 裁縫 士兵 間諜》小說篇幅很長，1979 年的電視劇花了七集才把故事說完（美國播出的版本剪成六集）。想當然耳，片長只有兩小時的電影版《諜影行動》，必須將厚重的原著極度濃縮，刪去細碎的描寫與鋪陳。因此，在角色眾多、情節繁雜、不時插敘的情況下，劇情的燒腦程度可想而知，觀眾必須聚精會神，才不會被諸多人名、線索搞得暈頭轉向。
《諜影行動》有一定的觀影門檻，不是親民的改編作。但若靜下心細看，片中暗藏的蛛絲馬跡，深入挖掘更顯得耐人尋味。最重要的，是電影確實忠實呈現勒卡雷原作的精神。情報員說到底就是拿錢辦事的公務員，什麼「正義」、「忠誠」都是浮雲，會為預算等雞毛蒜皮小事爭執不休，職場上的派系之爭同樣沒缺席，三不五時還要顧忌遠方的美國老弟。
在《諜影行動》中，情報員有各式各樣的代號及假身分，雙面間諜嫌疑人被用棋子代稱。甚至圓場高層的開會處，由宛如棋盤般的幾何圖案布置而成…是的，這就是情報員／間諜，將個人身分壓縮到近乎隱形，讓自己成為沒有生命的「棋子」，隨時可以被犧牲或拋棄。情報員的世界，交織著利益算計、猜疑與殘酷。沒有永遠的朋友或敵人，任何人都無法輕易信任。情報員生命的代名詞，是「孤獨」。
【去蕪存菁的絕佳改編】
《諜影行動》劇情雖複雜，但電影值得稱道之處，在於懂得用畫面敘事。不用過多解釋或台詞，即能展現要傳達的意象，或體現人物性情。例如史邁利在家門前安裝小機關，用來窺探是否有外人入侵住宅。或是在一場車內戲中，眾人被突如其來的蜜蜂干擾，只有史邁利靜待時機開窗，讓惱人的蜜蜂飛出，都表現了他細膩入微、沉穩鎮靜的性格。
開場時，史邁利特意換了新眼鏡，盯視著同僚送的畫。全新的眼鏡，象徵史邁利這次要「看得更清楚」，不再像過往那樣被私情蒙蔽。而電影的開頭與結尾，皆以「階梯」作為意象，呈現權力更迭與位階變化。起初，顏面盡失的史邁利，步下階梯黯然離開圓場。結局時，捲土重來的史邁利步上階梯，重返圓場坐上高位，成為新任的情報頭子。
《諜影行動》也有一些去蕪存菁的出色改編，像是史邁利的愛將彼得（Peter Guillam），原作是異性戀，電影則更動為同志。彼得隱藏的同志身分，更能讓觀眾在短時間內，體會到情報員為了大局，必須捨棄私人感情的不得已與無奈。畫龍點睛的，還有電影原創的耶誕晚會段落，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凝結在晚會的一舉一動與對視之間，歡愉的表象下是不能言喻的苦楚。
另一處巧妙的改編，是蘇聯情報頭子卡拉 (Karla) 與史邁利妻子安 (Ann Smiley) 的「消失」。這兩人是史邁利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位是宿敵，一位是摯愛，卻在片中「見首不見尾」，台詞中不時提到這兩人，但絲毫不見他們的蹤影。卡拉與安的神隱，反而體現兩人對史邁利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巨大存在。
空白虛無的事物總是較有想像空間，不用具體的輪廓，觀眾即可知曉，安是史邁利畢生的軟肋，是傷他至深，又無法說放就放的愛侶。卡拉的「不在場」，更能表現這位蘇聯情報頭子的無孔不入，強大的滲透力與操弄手腕，輕而易舉就可把英國情報局搞得天翻地覆。
【餘味無窮的諜報佳作】
儘管受限篇幅，幾位資深演員沒有太多發揮，劇情對於間諜嫌疑人的著墨不多，導致末段雙面間諜的真實身分揭曉時，給觀眾的感覺更多是「喔！原來是你」，而不是「怎麼會是你」，少了一定程度的震撼，不過瑕不掩瑜。
《諜影行動》榮獲英國電影學院獎 (BAFTA Awards) 的最佳英國電影獎，也讓蓋瑞．歐德曼首次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史邁利是話語不多的「觀察者」，這樣壓抑的內斂型角色相當不好演。經由蓋瑞．歐德曼的精湛詮釋，用著細微的表情和多變眼神，即能表現史邁利在波瀾不驚的面容下，封鎖住的沸騰心思與纖細情感。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缺點，就是蓋瑞．歐德曼顯然離「普通」、「矮胖」的史邁利有不小距離，這種引人側目的絕世型男怎麼可能保持低調嘛！
《諜影行動》的冷調寫實，對部分觀眾或許有些沉悶。然而這個表面上講述情報圈爾虞我詐的故事，那些無情的真相、以愛之名的冷血背叛，細緻的人性探究，是勒卡雷著作廣受讀者喜愛，影視圈翻拍數次仍不厭倦的原因。
勒卡雷的間諜世界，如同冷冽的冰晶或寒風刺骨的冬日。《諜影行動》即是勒卡雷洞悉世情的最佳作表作，又有一群魅力無窮的英國演員参演。若喜歡諜報類型，不排斥步調慢悠悠的電影，非常推薦餘味無窮的《諜影行動》。
☆註記：
△原文2024年11月12日刊登於電影神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