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月5日｜星期五｜雨 我加入群組的第一分鐘，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群組裡有人罵我，也不是因為有人威脅我。 相反地，大家都很客氣，客氣到像是你走進一間陌生公司，所有人都對你點頭微笑，然後你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是在歡迎你，他們是在確認你「到位了」。 群組名稱叫「島上共識計畫」。 我盯著那六個字，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共識」聽起來很美，像是大家終於不吵了、終於理解彼此了。 但我做剪輯久了，我知道有些字越美，越像包裝紙。 包裝紙的功能不是保護你。 包裝紙是讓你忘記裡面是什麼。 群組裡一共有三十七個人。 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名，是頭像。 有人用自拍，臉上打了柔焦，笑得很自然；有人用貓，貓眼睛圓圓的像在裝無辜；有人用動漫角色，表情誇張像隨時要喊「衝啊」；有人用風景照，海邊、山頂、日落，乾淨得像不存在於現實。 暱稱也很正常。 「阿峰剪輯」 「小知」 「阿鼻」 「某某工作室」 「品牌顧問」 「投放小編」 「小米（內容）」 「小林（剪輯）」 「社群企劃」 「直播經紀」 你看，現實就是這樣。 現實裡沒有壞人。 現實裡只有「很忙的人」。 大家忙著工作、忙著生活、忙著把自己弄得像一個正常的成年人。 壞人這個詞太戲劇化了，太像電影。 真正可怕的事情，通常都穿著「正常」的衣服。 我把群組往上滑，看到顧問在群組裡置頂了一段訊息： 「各位早。」 「本週主題：和平、理性、反對挑釁。」 「請大家配合節奏，避免內耗。」 「我們要把氛圍做起來。」 「一切以穩定為優先。」 下面立刻一排回覆： 「收到」 「OK」 「明白」 「安排」 「辛苦顧問」 「一起努力」 我盯著那排回覆，突然想到我當兵的時候。 班長在群組裡說：「明天五點集合。」 下面也是一排「收到」。 那時候我以為那叫紀律。 現在我才知道，那叫習慣。 你習慣說收到，你就會習慣不問為什麼。 我本來打算潛水。 新人進群最好不要講話。 你一講話，就會暴露你不懂規則。 你不懂規則，就會被當成麻煩。 但顧問很快在群組裡點名： 「阿澤是新加入的剪輯。」 「他負責切片節奏。」 「大家有素材需求可以跟他對接。」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跳出來，心臟一沉。 我不想被看見。 但我已經被標記了。 像一個剛被貼上標籤的貨物。 我硬著頭皮回：「大家好，我是阿澤，主要做剪輯。」 立刻有人回： 「歡迎！」 「辛苦你了」 「一起賺錢哈哈」 「剪輯大神來了」 剪輯大神。 我差點笑出來。 這圈子的人最會做的事情不是內容，是稱呼。 你叫對方大神，對方就不好意思拒絕你。 你叫對方辛苦，對方就會覺得自己有價值。 價值感是最便宜的薪水。 早上九點半，群組丟出第一份文件。 檔名： 「關鍵詞庫_本週」 我昨天已經看過一次。 但這次打開，內容更完整，像一份操作手冊。 文件裡分成三欄： 一、主題詞（必用） 和平 理性 不要挑釁 回歸正常 不要被帶風向 二、情緒詞（可選） 你累了嗎 別再吵了 我只是想安穩 生活不該這樣 我們都受夠了 三、對立詞（慎用） 某些人煽動 拿錢辦事 製造恐慌 情緒勒索 操弄民意 旁邊還有備註： 「標題優先使用主題詞」 「字幕可搭配情緒詞」 「留言引導避免直接指名」 「避免敏感字眼（請見附件）」 我看到「避免敏感字眼」那句，手指僵了一下。 我點開附件。 附件裡是一串字，像禁語清單： 「境外」 「滲透」 「統戰」 「收買」 「間諜」 「資助」 「國安」 「賣國」 「賣台」 我盯著那串字，突然覺得頭皮發麻。 你看，最荒謬的地方是—— 這群組的主題明明在講「和平、理性」， 但他們準備得像在打仗。 你越怕某些字，就代表你越知道那些字是真的。 十點，顧問丟出第二份文件。 檔名： 「今日節奏表_5/5」 我點開，裡面是一張時間表，像公司排班。 09:00 生活系：安穩日常（哭點） 11:30 吐槽系：疲勞吐槽（笑點） 14:00 知識系：理性分析（收束） 18:00 健身系：直播放火（爆點） 21:00 全員：切片擴散（推送） 23:30 情感系：溫柔收尾（降溫） 每個時間點旁邊都有一句話： 「先讓人累」 「再讓人笑」 「再讓人覺得自己理性」 「最後給出口：和平」 我看著那張表，心裡一陣冷。 原來昨天我看到的不是巧合。 原來今天也不是巧合。 他們不是在做內容。 他們在做情緒工程。 我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剪過的廣告案。 廣告案也有節奏表。 什麼時候出片，什麼時候投放，什麼時候上KOL。 差別只是廣告賣的是洗髮精。 這裡賣的是「你該怎麼想」。 十一點半，阿鼻出現了。 他在群組裡丟了一段語音。 「各位，我今天吐槽版已經錄好了。」 「阿澤你幫我剪一下。」 「照我平常那個節奏，字幕大一點。」 「然後…那幾個詞你也知道，幫我塞進去。」 那幾個詞。 他沒有說是哪幾個詞。 但我知道。 和平。理性。不要挑釁。回歸正常。 我突然覺得好笑。 以前阿鼻的吐槽很自然，像是他真的看不下去才講。 現在他講話像在背稿，背得很熟練，熟練到你以為那就是他自己的想法。 顧問立刻回： 「辛苦阿鼻。」 「吐槽版是擴散核心。」 「你今天要打得輕鬆一點。」 「不要太攻擊。」 「讓人笑著同意。」 讓人笑著同意。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可怕。 因為人一旦笑著同意，就不會覺得自己被說服。 他會覺得自己只是「懂了」。 下午兩點，小知準備發長文。 群組裡有人丟了一張草稿截圖。 標題： 【理性的人都懂：不要挑釁】 內容是那種很乾淨的文字： 「我理解大家的焦慮。」 「但情緒不該成為決策。」 「我們要避免被煽動。」 「和平是最重要的。」 我盯著那段文字，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改的標題。 我昨天以為自己只是改一個字。 今天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個字。 那是一個入口。 你把「不要挑釁」放進去， 所有人就會開始用「挑釁」這個框架理解世界。 他們會開始找挑釁的人。 開始討厭挑釁的人。 開始覺得挑釁的人害大家不和平。 挑釁變成罪。 和平變成唯一的善。 這不是討論。 這是宗教。 傍晚六點，大館直播。 群組瞬間熱鬧起來。 有人開始丟時間碼，像在做現場指揮： 「06:12 爆點來了」 「08:45 拍桌」 「12:30 罵某些人」 「18:10 轉溫柔」 「22:05 叫大家冷靜」 我看著那些時間碼，像看著一群人圍著獵物分肉。 顧問在群組裡發了一句： 「今晚重點：不要讓他講太多『我不是針對誰』。」 「那句會削弱情緒。」 「削弱就不推。」 我手指一僵。 昨天我剪掉那句，是我自己決定的。 今天他直接講出來。 意思是—— 他們早就知道該剪掉什麼。 他們甚至知道剪掉那句會發生什麼事。 那我算什麼？ 我不是剪輯師。 我是刀匠。 大館直播到一半，突然提到小知。 他笑得很不屑，說： 「我最討厭那種整天講理性的人。」 「你們以為你們很中立？」 「你們才最噁心！」 彈幕瞬間炸。 我心臟也跟著一震。 因為這段如果剪出去，會變成戰爭。 我在群組裡看到有人立刻說： 「這段要不要切？」 顧問回：「不切。」 「讓他自然發酵。」 「我們晚點再用小知的影片收回來。」 我盯著那句話，背脊發冷。 原來節奏不是一支影片。 節奏是一整套。 先放火。 再滅火。 滅火的人就會變英雄。 而英雄是最好的工具。 我把直播聲音關掉，走去廁所洗臉。 水打在臉上，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到像群組裡那些人。 我突然很想問自己： 我是不是也變成「沒有壞人」的一部分了？ 因為群組裡真的沒有壞人。 大家都在說「辛苦」。 大家都在說「為了和平」。 大家都在說「不要內耗」。 大家都在說「讓生活正常」。 沒有人說「我們要操控」。 沒有人說「我們要收買」。 沒有人說「我們要滲透」。 他們只說： 「我們要氛圍。」 「我們要穩定。」 「我們要共識。」 共識這個詞，像棉花糖。 你吃下去很甜。 但你吃多了會噎死。 晚上九點，顧問發了一句： 「全員準備切片。」 「今晚要推一波。」 「標題請用：」 【真相】 【理性】 【和平】 「不要用敏感詞。」 下面一排「收到」。 我沒有回。 我手放在鍵盤上，卻沒有動。 因為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現在退出，會怎樣？ 我退出群組。 我把錢退回去。 我裝作沒發生。 但我腦子裡立刻浮出那份禁語清單。 境外。滲透。統戰。賣台。 我知道為什麼他們要禁這些字。 因為這些字一旦出現，整件事就不再乾淨。 乾淨不是沒有髒。 乾淨是不能說髒。 我突然懂了顧問為什麼一直說「你只是」。 只要你相信你只是，你就不會說。 你不說，就不會有髒。 九點半，我收到顧問私訊。 「阿澤。」 「你今天怎麼沒出聲？」 「不舒服嗎？」 我盯著那句話，手心出汗。 他在看我。 他一直在看。 我回：「沒事，剛剛在忙。」 顧問：「嗯。」 「你忙就好。」 「記得，你的位置很重要。」 「你是技術位。」 「技術位要穩。」 穩。 又是穩。 穩不是保護。 穩是要求。 晚上十一點，群組裡有人丟了一張截圖。 是一個留言區的熱搜截圖。 標題： 【理性的人都懂：不要挑釁】 旁邊寫著： 「熱度上升中」 下面一堆人說：「成功」「穩了」「推上去了」。 我盯著那張截圖，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因為他們成功。 而是因為他們成功得太像工作。 你知道最恐怖的事情是什麼嗎？ 不是有人壞。 是有人把壞做得很熟練。 熟練到他們不覺得那是壞。 熟練到他們只覺得那是流程。 午夜十二點，我準備睡。 手機又震了一下。 顧問傳來一個新的壓縮檔。 檔名： flag_project_raw.zip 他只打了一句： 「明天要用。」 「不要問。」 「剪完你就懂。」 我盯著那個檔名，心臟慢慢往下沉。 flag。 旗子。 我不知道是哪一面旗。 但我突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燈關掉。 黑暗裡，我聽見雨打在窗戶上。 雨聲很規律，像一種倒數。 倒數到你不得不面對明天。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一直浮出顧問那句話： 「群組裡都是創作者。」 「你會很有收穫。」 收穫是什麼？ 錢？ 數據？ 熱搜？ 還是那種你再也洗不掉的東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群組裡沒有壞人。 但我開始覺得—— 這才是最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