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皇志 （2026年1月26日）
萬萬沒有想到，能在布拉格遇見天文。
旅居布拉格期間有個體認，要想了解捷克的歷史與文化，矗立於城市各個角落的大大小小銅像無疑是最好的教材。據我對捷克不專業的了解，布拉格的銅像可分為三大類，第一是宗教聖人類（最知名者莫過於查理大橋上的30尊聖人銅像）、第二是歷史英雄類（例如舊城廣場上巨大的Jan Hus）、第三則是音樂文學類（例如知名作曲家Dvorak與大文學家Franz Kafka）。有些銅像，是在書本或網路上讀過之後，刻意前去尋訪的；更多時候，卻是在街頭漫步、毫無預期之下偶然遇見的。這時，我總會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打開 Google Maps，查詢眼前銅像的來歷與故事，而結果往往帶來意料之外的收穫。能在布拉格的城郊邂逅天文學史，無疑是一份突如其來的驚喜。2025年6月的一個午後，應捷克友人夫婦之邀，內人與我搭上了著名的22號輕軌電車前往 Pohořelec 赴約。我們抵達得稍早，離約定時間還有刻把鐘頭。甫下車，目光便被不遠處一尊充滿份量的雙人銅像所吸引。出於好奇趨前一探，那一刻的驚喜難以言喻——眼前這兩位並肩而立的巨人，竟然就是第谷（Tycho Brahe）與克卜勒（Johannes Kepler）。這場不在計畫內的邂逅，讓我們在布拉格的街角，意外撞見了開創現代天文學的歷史瞬間。
佇立於畫面左側的長者是第谷。他雙手緊握的看似一只六分儀（往後如有機會，會再到布拉格查證）—那是當年用以丈量星體夾角的利器，神情顯得格外凝重而內斂。這位十六世紀末葉最偉大的天文觀測家，在望遠鏡尚未問世的年代，僅憑四分儀、象限儀與渾儀球等工具，在哥本哈根近郊的孤島上，日復一日地仰望蒼穹，累積了長達二十餘年的觀測數據。他深知自己手中握著一批價值連城的天體寶藏；然而，受限於數理分析的瓶頸，他更清楚這些數據尚未能自行揭示答案。他彷彿一位守著金山的守門人，雖然擁有當時最精確的天文紀錄，卻始終難以單憑一己之力，解開藏在浩瀚數字背後的宇宙奧秘。1597 年，第谷離開丹麥。隨後因獲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二世青睞，迎來事業的第二個高峰。自 1599 年起，他定居布拉格，在帝國宮廷的庇護下，繼續其天文觀測事業，也因緣際會地使這批珍貴的觀測資料，最終得以載入近代科學史冊。
補足這幅歷史拼圖的因緣際會者，正是佇立於畫面右側的克卜勒。相較於第谷的內斂沉穩，銅像中的克卜勒神情顯得孤高而專注，彷彿正凝視一個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宇宙秩序。他右手緊握圓規，似乎象徵著以幾何與數學建構宇宙法則的信念；左手夾著的一卷手稿，則彷彿預示著日後那幅將震撼世界的行星運動藍圖。克卜勒自幼便因親眼目睹彗星與日食的奇景，勵志以天文學作為畢生職志。然而，幼年時的一場天花重創了他的視力，命運很早便對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這場不幸雖關上了他以雙眼直接窺視星空的可能，卻也無意間將他推向了以理性與數學思索宇宙的方向。作為哥白尼「地動說」的堅定支持者，克卜勒懷抱近乎完美的理論想像，卻始終缺乏足以驗證的精確觀測事實。十七世紀的第一年，他應第谷之邀來到布拉格，在距今這座銅像所在位置不遠之處擔任其助理，也由此開啟了一段最終改變人類宇宙觀的歷史性合作。
說是合作，或許也不盡然。第谷深知自己二十餘年來所累積的觀測成果得來不易，也清楚其中所蘊含的學術價值，因而對這批數據格外謹慎。他擔心克卜勒憑藉卓越的數理能力，率先解讀出宇宙的規律，從而掩蓋自己長年觀測的功勞，於是對資料的分享始終有所保留，只如擠牙膏般零星釋出片段，遲遲不願完整交付分析。克卜勒則在有限的數據條件下，反覆推算火星的運行軌道，卻始終無法得到足以說服自己的結果。對精確觀測事實的迫切需求，反而加深了第谷的防備，使原本即不寬裕的信任空間，更顯緊繃。
兩人的能力恰好互補，也確實彼此需要，卻長時間停留在一種既合作又戒慎的狀態之中。這並非出於個人情感的對立，而是一種在學術聲望、研究方法與時代條件交錯下形成的結構性張力。或許，也正是這種既並立又疏離的關係，才被凝結在銅像之中——兩人近在咫尺，卻各自保留姿態，無聲地訴說著一段互賴卻難以相安的歷史。
本文為系列書寫的起點。後續第二篇與第三篇，將分別回到第谷與克卜勒的個別生命軌跡與學術實踐，梳理其如何因不同個性從而以不同的方法，形塑近代天文學的基石。第四篇則嘗試跳脫人物史敘事，從當代數據科學的視角，反思這段合作經驗如何揭示資料、模型與知識生產之間的深層關係。至於第五篇，將進一步引入現代智慧財產權與資料治理的問題意識，重新思考在不同制度設計之下，第谷的觀測成果若被定位、分享與管理，是否可能導向另一種合作想像。
作者：宋皇志，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教授，中華無形資產曁企業評價協會理事長
完成日期：2025年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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