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早,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任隨已經出現在梁家大門口,檢查自己的儀態後,按下門鈴,沒多久,梁亙傑親自來開門。
「早呀!任總,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梁顧問吃過了嗎?」
「吃過了,請進請進。」
「謝謝,這是一點點心,讓您泡茶時配的。」
梁亙傑接過禮盒,一臉不好意思。
「唉!怎麼這麼客氣,那待會兒我就來泡壺茶,邊下邊吃吧?」
「勞煩了。」
任隨走進梁家的客廳,立刻就有很深的感觸,這屋子很有梁亙傑的味道。
整面牆都是書櫃,滿滿的藏書,客廳的一角,放置著茶具與棋盤,藏青色的沙發,配上原木色的矮桌。
他意外發現自己與梁亙傑的共通點,雖然風格不同,但在生活空間裡,只擺放需要的物品,沒有多餘的裝飾。
任隨停留在客廳裡唯一的裝飾前,是一個相框,照片裡是梁亙傑與另一名年輕男子,眉目間還有些梁亙傑的影子,應該就是他的獨生子吧。
「那是我兒子,靖桐,現在人在美國。」
梁亙傑拿著茶葉、任隨帶來的點心,回到客廳,瞧他正端詳那張相片,隨口一說,在沙發上坐下,準備泡茶,任隨跟著坐在對面。
「梁顧問的藏書很豐富呀。」
「呵呵,老人家沒什麼興趣,就是喝茶、看書、下下棋罷了。」
「我……不覺得您老。」
對方回答認真,梁亙傑看了他一眼,又回頭泡第二泡。
「可能,我自己很服老吧?哈哈哈,來,小心燙。」
「謝謝。」
任隨聞著茶香,喝下一口,茶韻回甘,他忍不住覺得對面的人,就好似這杯茶般,看著賞心悅目,聞起來清香撲鼻,喝下去甘而不澀。
「好茶。」
梁亙傑趁著氣氛還不錯,借機提出一個他疑惑許久,而且不少女員工也想知道的問題。
「任總、」
「請叫我任隨,現在不是上班時間,也不是在公司,請梁顧問不必拘束。」
「好,任隨,那請你也別叫我梁董,我虛長你幾歲,叫聲梁大哥就好。」
「好,梁大哥,您方才要問我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好奇,你這個年紀、這麼好的條件,怎麼不去多多認識異性,交個女朋友?還是,你有什麼喜歡的類型,有機會我也可以幫你介紹介紹?」
「……」
梁亙傑見任隨突然沉默,以為自己問錯問題,尷尬的擺擺手,心想早知道就別答應那堆女同事,問這種私事。
「沒事!是我無聊多嘴,不回答也沒關係。」
任隨搖搖頭,緩緩開口答道。
「……我之前……的確有交往的對象,不過很可惜,沒有走到最後。」
「後來便一直專心在工作上,許多年也就這樣過來了。」
「至於喜歡的類型,我沒有特定喜歡什麼型,主要……看相處的感覺吧。」
見任隨說得輕描淡寫,梁亙傑卻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可能他有他不想說出口的過往吧,連帶自己也不禁想起多年前的遭遇……
「唉……誰沒有過去呢,好吧!以後不提過去!只看將來!來,下棋吧!」
「……好。」
凝望眼前準備對奕的男子,任隨暗自高興與他的距離又減少了一點。
藉著幾次對奕,梁亙傑終於有機會,好好觀察對座的年輕人。
凝聚在棋盤上的專注力,下棋時的果斷,落子時的氣勢,苦思棋路時,他會無意識地用修長的手指,來回刮著下巴,就像現在這樣。
盯著棋盤許久,任隨最後捏捏鼻樑,吐出四個字。
「……我認輸了。」
「呵呵呵,你進步很多,挺厲害的呀。」
梁亙傑笑著收拾棋子,打算來泡茶。
「不再下一局嗎?」
「時間有點晚,我明天一早跟幾個老朋友約了打高爾夫,得早起,今天只能下到這兒。」
嘆口氣,難得遇到個愛下棋也愛喝茶的,不能像之前幾次一樣下得盡興,梁亙傑不免語帶惋惜。
「高爾夫?梁大哥對高爾夫也有研究?」
「那倒不是,只是有個朋友是高爾夫球桿的進口商,之前替他捧場時,買過球具,偶爾會約著打打罷了。」
「喔……」
任隨腦中正飛快地想,該如何製造藉口,讓他也能跟去,想不到下一秒,梁亙傑無意問道。
「怎麼?你對高爾夫也有興趣嗎?」
「之前看過電視上的比賽,雖然有興趣,不過沒有時間學,身邊也沒有朋友有研究,不像下棋,還能遇到梁大哥來對奕。」
「那……如果你不嫌悶的話,可以來看我們打,我還可以請我幾個朋友教教你?」
「這……方便嗎?我是怕,會打擾你們?」
梁亙傑的提議,讓任隨喜在心裡,但他不敢太明顯,故作不好意思的模樣,梁亙傑不在意的揮揮手。
「沒事沒事,就是一群快退休的人在一起話家常,隨便打打而已,不差你一個。」
「那,我就厚著臉皮,當個跟屁蟲囉?」
「好呀!沒問題!」
「梁大哥,不然我明天一早來接您吧?」
「咦?這怎麼好意思?」
「算是答謝您讓我跟。」
「喲!好吧,那就麻煩你明天早上七點來接我吧?」
「好的,沒問題。」
「唉~~~坐得有點久,來,我們去廚房找點吃的吧?」
「是。」
望著梁亙傑伸懶腰的背影,任隨努力按耐想上前替他揉揉腰部的衝動,默默跟在後面。
梁亙傑一個揮桿,周圍幾個人異口同聲喊道。
「好球!」
任隨看著筆直落地的小白球,不免驚訝梁亙傑的球技,這哪是玩玩而已,要說是職業級的都不為過,對於他的深藏不露,又多了幾分認識。
他接過梁亙傑遞來的球桿。
「想不到梁大哥不止棋下得好,連高爾夫都打得這麼好。」
「呵,你太誇張了,哪有你說得這麼厲害?不過,你背這個會不會太重?其實有桿弟在,你不用這麼辛苦幫我背球袋。」
梁亙傑心裡過意不去,堂堂一個總經理,嚴格說起來還算是自己的老闆,居然替他背球袋。
任隨替他收好球桿,不在意的笑了笑。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這樣跟著走,可以看到更多打球的技巧,學得應該更快。」
梁亙傑的老友-范耀生走過來,拍拍任隨的肩膀。
「老梁,這小子不錯呀!哪裡找來的?」
「我是梁董公司裡的新人,跟來學學怎麼打高爾夫。」
任隨搶在梁亙傑開口之前先回答,還對後者眨眨眼。
「年輕人不錯呀!跟著你們家梁董準沒錯,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我呀!沒看過比他對員工更好的老闆了!」
「老范,你說錯了,我現在只是顧問。」
「喲!對,我都忘了,那、那個新來的老闆如何?好相處嗎?」
梁亙傑聽見老友這麼問,瞄了任隨一眼,苦笑著說。
「挺不錯的,年輕、有幹勁。」
「那就好,沒虧待你就好。」
范耀生走到梁亙傑的身邊,摟摟他的肩,這個舉動讓任隨變了臉色,他不喜歡別人觸碰梁亙傑,哪怕只是無意的,也不行!
他握著球袋的手,收得頗緊,強迫自己排解這莫名的酸意……畢竟現在的他,跟梁亙傑之間,最多只能算是朋友,這種爭風吃醋的行為,只怕會讓梁亙傑對自己怯步……
任隨望向和老友恣意談笑的梁亙傑,心想,沒關係,來日方長,一切才剛開始……
可惜一行人,沒人注意到任隨內心的小劇場,繼續打球,直到賽局結束,梁亙傑與眾老友們道別,上了任隨的車,關心地問道。
「任隨,你怎麼啦?」
「嗯?」
任隨漠然看著前方車況,淡淡回應。
「前半場,好像還蠻有精神的,怎麼後面就不說話啦?」
原來梁亙傑有發現他的不對勁,只是礙於其他人,所以沒有馬上追問,忍到現在。
一體認到這點,任隨立刻覺得心情大好,想不到他還是有在注意他的。
「沒什麼……可能真的太早起,所以後來有點累了。」
「唉~~~我就說讓你休息,換桿弟來就好,你又不聽,那你今天回家記得早點休息吧?」
梁亙傑皺眉,叨唸著。
「你呀,怎麼這麼亂來,仗著自己年輕,也不能這樣不懂善待自己身體呀!」
「……是,梁大哥教訓的是。」
任隨聽出他語氣裡的關懷,忍不住嘴角失守,乖順應好,穩穩地朝梁家開去。
回到家門前,梁亙傑先行下車,卻聽見一聲熟悉的叫喚。
「亙傑!」
他回頭,看見來人,臉色一凜,居然是他多年不見的前妻-連素華,一瞬間不愉快的過往不斷在腦中回放。
還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走到面前,梁亙傑僵著臉,冷冷地問。
「……妳怎麼來了?」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呀!靖桐呢?我剛才按門鈴都沒人來開門,他不在家嗎?」
連素華像是沒聽見他冰冷的語氣,仍熱絡地說著。
梁亙傑苦笑,這女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只聽自己想聽的,眼裡只裝得下自己想看的。
任隨停好車走回來,卻發現梁亙傑一臉嚴肅,在他面前,一名中年女子正自顧自的侃侃而談,他皺著眉,來到梁亙傑身邊。
「梁大哥?沒事吧?」
「……沒事,我們進去吧。」
梁亙傑決定無視前妻的不請自來,轉身想走。
「亙傑,不替我介紹一下嗎?」
「任隨,我們進去吧。」
他頭也沒回,拉著任隨,徑自開門。
「亙傑!我改天再來!到時候弄幾道你以前最愛的菜給你嘗嘗!」
連素華面帶笑容,揮著手,目送兩人進屋。
梁亙傑關上大門,抿著唇,眉頭深鎖,像是正隱忍著某種極大的痛楚……他這個樣子令任隨非常不捨,看來這個女人,身份不一般。
半晌,梁亙傑才回神,對任隨抱歉地笑了笑。
「唉、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本來還說要讓你早點回去休息,居然又拉著你進來。」
「沒關係,剛才那位……」
「……我前妻,十年沒見了吧,不曉得現在突然跑來做什麼……」
他想不透連素華的用意,隱約覺得頭疼,伸手按按太陽穴。
任隨沒想到這女人對梁亙傑的影響這麼大,居然還讓他不舒服,忍不住關心道。
「你不舒服嗎?梁大哥。」
「沒事,只是……可能累了一天,又被她這麼一鬧,有點頭痛。」
「聽她的口氣,好像改天還會再來,你打算怎麼辦呢?」
「呵,好像也不能怎麼辦,就不理她、不讓進吧,再不然,如果她真的常常跑來,就先搬去飯店住吧。」
梁亙傑苦笑,來到客廳坐下,倒杯水喝。
任隨望著喝水的他,心裡盤算著,不曉得提出這個建議,會不會嚇到他……掙扎到最後,他還是選擇說出口。
「梁大哥,我有個提議。」
「喔?」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A&K安排的大樓,出入管制很嚴謹,與房客無關的閒雜人等不能進出。房子空間也大,除了我睡的房間外,還有另外二個房間,如果梁大哥不介意的話,可以到我那裡避避難,住上一段時間。」
梁亙傑聽完任隨的提議,有些愣住,雖然兩個男人同居是沒什麼關係,但不曉得為什麼,他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不合適……
但一想到前妻要是真的常常來糾纏……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嘆口氣。
「唉……好像也只能去麻煩你,這樣……對你真是不好意思呀,如果你要帶人回去……」
「梁大哥放心,你是我唯一帶回去的人。」
任隨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又讓聽的人瞬間矇了,前者趕緊澄清。
「我的意思是,我現在沒有任何發展中或有興趣的女性,所以沒有這種困擾。」
「喔……好吧,那就容我去你那裡打擾一陣子吧。」
「好,沒問題,等梁大哥收拾好,我就來載你過去。」
任隨此時心中的雀躍,可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他走出梁家大門後,回到車上,舉起雙手,低聲地喊了一聲。
「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