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9:長途旅行
旅行的第一天。
抵達目的地後,當卡在當地租車。
車子不新,但乾淨,方向盤有磨損的痕跡。當卡坐上駕駛座,熟練地調整後照鏡,發動引擎。
開著車,娓娓說起過去的往事。
「一開始我就是做個小生意的,也是賣賣魚這樣,沒想到運氣很好遇到她媽媽,我想著要擴大經營,後來才慢慢轉到做魚加工的生意,生意越做越大,賺了不少錢,也改善生活很多,再後來,就碰到她媽媽生病,大病。」當卡的手依然穩穩地握著方向盤,視線放在前方。
當卡停頓了一下「起初我也沒有太過擔憂,該看得醫生就看,該治療就治療,多花錢也沒關係,但他惡化得好快,快得我措手不及,而且她變得更需要我陪著,大病纏著她,她不怎麼害怕,但她害怕陪我們的時間不多,我當時就在想,生意重要還是老婆重要?當然我選了老婆。」前方的路突然有個彎,他自然地打了方向燈。
「我告訴我得員工們,接著跟他們說無限期停工,結果還是有兩位員工不離不棄,我就跟他們商量,工廠照開,但是以最少的時間最低的產量運作,因為我大部分時間,真的走不開,也很感謝他們同意這樣。」
「這兩位就是我後來說的一號員工阿慶,二號員工安安,阿慶看起來很正常,對吧?他以前當過乞丐好一段時間。安安就是你說不正常的員工,她聽不到。」車子經過一個紅燈,停下來。
哈康急著說「我沒有歧視他們喔,他們都很好,我也覺得這樣很好,只是就是很特別吧,我見過這麼多老闆什麼的,沒見過這樣的。」
當卡繼續訴說「時間啊,沒有人贏得過它,我的老婆還是被帶走了,宛如人生失去一大塊東西,那段時間,我也算看遍人情冷暖吧,遇到負面的事情好像多過正面的,但是,我還是更偏好想起那些正面的。」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車裡的空氣沉了一下
當卡喝了一大口水「我發覺有一個狀況很反常,就是反而那些很強勢的、過得很好的人,他們傳遞的負能量更多;那些弱勢的,資源少的,反而給了我更大的幫助。場面真是歷歷在目,我有一次在醫院,壓力大,很痛苦,然後也剛好沒有錢去買午餐,結果是那邊的一個清潔工,給了我一個便當,跟我聊天,我後來才知道,他自己也很不好過。」
有些故事妮雅聽過,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他現在也是我們工廠的清潔員,但是他還是保留醫院的工作,就是皮皮叔。我也是那時候在想,我可以怎麼做,所以後來我決定,與其賺取很多很多的錢,不如大家一起賺得開心,凝聚力好,那才是我想要的。」
故事說到這裡,當卡沒有再繼續。
「我現在也想問你,你想要的是什麼。」當卡沒有轉頭,只是盯著前方,忽然開口。
哈康愣了一下。
他看見當卡把自己攤開了,那不是長輩的姿態,而是兩個人站在同一條線上的樣子。
於是,他也把那個深埋在心裡很久的盒子打開了—那個父女都問過,但他始終沒有好好說完的故事。
他把那天的事,一絲一絲講出來,講得很慢,也很完整,像是在重新走過一次。
「我想報仇,就是這麼簡單。」
妮雅說「再遠一點的目標呢,報仇之後呢?」
哈康沒有迴避,只是搖了搖頭「沒想過。」
當卡沒有評論這個答案「你最喜歡的海洋生物是什麼?」
「鯨魚吧,應該是虎鯨。」
當卡一邊開車輕鬆得說道「那來個快速二選一吧,報仇跟虎鯨你的哪個?」
哈康毫不猶豫「我兩個都要。」
「就說二選一了。」
哈康皺眉,試圖抓規則「是說養他們嗎?還是什麼?」
哈康吸了一口氣。「快速二選一,你不能想。」
「報仇。」
「那個頭目在你面前,你殺了他,你爸也會死,或是,不殺他,你爸能活。你選哪個?」
這一次,哈康沒有立刻回答。
兩秒。
「不殺他,我爸能活。」
當卡沒有說「很好」,也沒有說「你看懂了」。
有時候,不需要評價,因為它們本身,就已經把人推向下一個人生階段。
車子仍在前行,路面開始變得筆直,當卡的聲音再次響起「今天一隻虎鯨就在你可以接觸的地方,等你救他。跟你看到一個走私份子,你可以去阻止他,你選哪個?」
「虎鯨。」哈康回答得很快,那不是思考後的結果,而是反射。
「報仇但世界沒有變,跟不報仇世界可以改變。你選哪個?」
哈康沒有猶豫「前者,報仇。」
「世界改不改變,不重要,我也影響不了這個世界,但是報仇是我可以做的。」這句話說得很實在,也很殘酷,他沒有把自己放在救世主的位置
「你再想想吧,你是有點理想的,但是被復仇沖昏了頭。」當卡看出他的矛盾。
當卡紅燈停下來時,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跟他爸爸一樣的路。」
當卡看了一下後視鏡,他想看哈康的神情,哈康給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當卡接著說道「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是我當下想到唯一能夠保護我女兒的辦法,你給得資訊太片面,所以我不評論你爸也不猜測,但我要說,我會像他一樣,對方絕非善類,所以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哈康把話聽進去了,但仍在思考。
妮雅問道「嗯……所以如果有虎鯨在現場,你會選擇先救他?」
「對。」
「那個你說的仇人,不論怎樣,都要殺?」妮雅又往前一步,把問題逼到更赤裸。
「對。」
妮雅沒有再問。她把視線轉向窗外,卻怎麼也看不進風景。她隱隱感覺不安,她不認為哈康有本事殺人,但又覺得他透露著一股不可預測性。
而哈康坐在她旁邊,卻沒有察覺這份不安。
接著他們來到第一站,那是一個少數民族的村落,當卡聯繫好當地的導遊,請導遊帶著他們走走看看,了解他們的文化。
第一個震撼就是看他們怎麼圍殺鯨魚,他們的技巧純熟,快速殺死,拉上岸,切割,運送,到保藏,一氣呵成。
導遊解釋「這是他們文化傳統的一環,平常他們是不會捕殺鯨魚的,只又重要的事情或慶典才會。」
當卡問導遊「他們怎麼殺這麼快?」
這段行程,父女倆覺得很新奇,導遊回「那是因為他們不想讓鯨魚有太多的痛苦。殺死的同時,所有參與人都會哼唱小曲,大概意思就是希望他順走,沒有痛苦。」
當卡站在一旁,看著岸邊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又問了一句「他們上岸之後,還圍著他跳舞,是在慶祝嗎?」
導遊搖了搖頭「那是在感謝他,由衷的感謝,也順便感謝生命。」
妮雅問「所以他們不是在慶祝勝利?大家都是抱持著感恩的心?」
「勝利沒有什麼好慶祝的,但是生命需要被感謝,尤其他一隻可以餵飽好多人,可能數月的時間都有機會。」
「切成大塊回村之後,還有儀式,走,我們回去看。」他轉身帶路,沒有再多解釋。
到了村落,村落比想像中安靜,那是一個半現代化的村落,屋舍外觀仍保留著古老的樣式,牆面、屋頂、排列方式都帶著一種時間的痕跡,走進室內,空間就相對現代一點。虎鯨的肉在村落中心被整齊的拼回去。
一位年長的男人站在前方,聲音不高,卻自然地成為中心。
接著是三段的哼唱,由一位主持人帶領。
導遊低聲說「那位主持的人,就是族長,我們先感受一下,再一次說吧。」
第一段哼唱拉得很長,聲音低低的,像是在替誰鋪路,聽著送行的重量。
「第一段主要是替他踐行,有點像是超度的意思。」
第二段開始時,節奏變得明確了一點,聲音像是彼此呼應,是一種被餵養的感謝。「第二段是感恩,感謝大自然這個循環。」
第三段最短,卻最集中,人們閉上眼睛,有的低頭,有的把手放在胸前。
「第三段就是祈禱,希望物產豐饒,食物不腐。」風穿過村落,帶走聲音。
儀式結束。
哈康則是感到震撼,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已不再動的身軀,卻第一次沒有升起「對或錯」的念頭。
就好像是在說有些文明不是在問「該不該做」,而是在反覆回答「我們如何承擔」。
當卡調侃得說道「哎喲,我以為你會在立下一個誓言,要把這些人都幹掉。」
哈康裝作一副自己很成熟的模樣,正經的回答「他們心態端正,也用自己的方式去守護吧,我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不過一開始我的確多少有怒火,後來理解了才消失的。我自己也是個漁民吧,所以我不反對就是捕魚這件事啊。」
接著說「生物總有個循環嘛,合理就好,但是那些人是為了殺來賣高價,做包包什麼的,這種我覺得不行,我們捕魚也有很多規定,有很多不能補啊什麼的,這些就都是有原因的啊,只要遵守規則就可以了。」
當卡反問他「那你相信那些規矩嗎?如果規矩本身就有問題呢?」
「這個我沒有想過,難道規定就有很多漏洞?不會吧,那些訂規則的會這樣嗎?」
當卡回「規則是人訂的,只要有人,就會有很多複雜的事在裡面,所以你還是要記得,辯,就是不斷地辯證、辯論就對了。至少今天你可以確定一件事,不正當的殺害或使用才是你在意的,對嗎?」
哈康想了一想「對,沒錯。」
姐弟倆記得一些地名,幾段風景,每到一個新地方,身體自然醒來,然後前進。
下一站比較有記憶點的是動物野生觀察區。
他們在一台酷似裝甲車的越野車上,司機帶著他們去觀察野外動物的生存之道。
那個是該國一級保護區,所以沒有獵人,也沒有人工的建築,這意謂著這裡是一片寬敞的空間,各生物各憑本事活著,他們任意繁殖、任意遷徙、任意捕獵,生與死天天發生且沒有儀式。
在這裡可以看到寶寶出生,同日無情死去;保護同伴而受傷,但因為傷勢重被同伴拋下;單體大型動物對戰一群饑餓份子;為了食物蹲守整日;也可以看到溫馨場面,跨物種間的憐憫,小狼寶寶被丟下,由大豹收養。
他們看到一群食草動物在啃草,遠方就有兩群不同的人馬在虎視眈眈,他們低頭不停進食,不時還需要抬頭觀察四周。
約莫中午,他們看到其中一隻牛可能有些生病,比較虛弱,牠只是離群坐下,卻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團隊中,他們看著獵殺的過程,看著兩幫眾搶食,對戰,看著他們吃完。
在另一處也看到別的場景,是鳥在吃腐肉,這就好像是縮影一般,中午看到的場景,可能幾小時後,就會是眼前這樣。
三人都很震撼,看到很多真實且殘酷的東西。
哈康在車上感嘆「海洋生物,也許也一樣暴力,只是我們看不到這麼清楚,陸地上……真難忘。」
妮雅「對呀,好殘酷喔,所以你看那些動物園、水族館的真的很幸福了,我想如果可以讓他們自己選,會不會大多數都會想選擇被關在小地方裡?還是說以後就設立一個機制,讓比較聰明的動物自己選,選那種願意住進去的,那就最好了。」
哈康明白這是個很差的主意「很難吧,這怎麼選,要抓到他們都相當難得了。」
當卡補了之前就很想說的話「每一種選擇都伴隨著好與壞,你也可以理解為對錯吧,但我不會這樣定義,你不能看到一面就這麼放大,尤其是壞的一面。」
哈康聽著但沒有反駁。
當卡看了他一下「當然,如果你覺得該那麼做,表示你有信念或理想,那你就要去追,就像你想解救水族館那兩隻一樣。」
接著他們又去了城市,逛街、玩遊樂園等等,過足旅遊的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