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8:生活不是只有生意
晚餐時間,哈康說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掃一些漁貨擴大商品的數量,我們現在賣很好,產量不夠了。」
當卡下意識懟他「這麼快就要擴大生意啊,你是不是膨脹了啊?」
「我們有工廠,當然可以這樣做啊,我們的大優勢欸。」
當卡刻意刁難他「我接你的單,那我外面的單不就少接了?這樣我不是虧,哇東邊的補到西邊去,有差嗎?」
哈康遲疑了一秒「這樣,不免費接單,我下單給你總可以吧,這樣你沒虧,我們這邊算自負盈虧,這樣可以吧。」
「那沒問題,這樣很好。」
接著哈康一直闡述他的生意經。
與哈康相處近半年,父女倆都認為這小孩是個很不錯的人,可能也會是未來可以做大事的人,只是他偶爾仍會有一些激進、偏差的想法等等。
當卡常是先瞭解他,再找機會做引導,也很常用玩笑或激將法。妮雅有時比較直接,她會說出內心的想法,怎樣會更好,希望他往那個方向過去。有時候妮雅也會照顧他的情緒,看情形出招。
當卡有些不耐煩「你滿腦子只有生意嗎?沒有一點生活的東西嗎?來我們這邊之前你是在幹嘛?」
被問到這裡,哈康可以說得就更多了,他訴說了整個水族館的經歷。「你們不覺得人類很變態嗎?把別的動物抓來,關在一個小地方,然後大家在那邊觀賞,這不對,這完全不對。」
「可是很多動物因為這樣獲得很好的環境,壽命也變長了呀,也沒有虐待牠。」妮雅一邊吃著飯,一邊像是在衡量語氣接話。
哈康幾乎是立刻接上「對,對某一些動物來說是這樣,就跟狗一樣,可能沒有吃的、被冷死、各種病,海洋生物也是沒錯,但是不是每個都是這樣,有些不能適應的,當然就不能這樣做。提提跟科科我巴不得把他們救出來。」
「而且再說了,他不一定想要活這麼久啊,他可能就要自由與精彩就好。」
哈康講到激動處,放下碗筷「我認為壓根就不應該存在水族館這種東西,要瞭解海洋生物,就去海上了解去,這樣才是對的。」
這時候,當卡開口了「我們玩個小遊戲,快速二選一,你認為生命重要還是自由重要。」
「當然是生命啊,沒有生命哪來的自由?」哈康幾乎是反射性回答。
「那你認為生命重要還是生活重要?」
「廢話,當然是生命啊,沒有生命哪來的生活?」
當卡沒有停,順著把問題再往前推一步「那你認為生活重要還是生存重要?」
哈康停頓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生活重要。」
當卡立刻拉高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點刻意的驚訝「欸?不對啊,沒有生存哪來的生活?」
這一次,哈康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像是被自己剛剛一路往前推的邏輯突然絆了一下,話還在嘴邊,卻找不到原本以為穩固的落點。
他知道,這個停頓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件事。
引導,開始生效了。
妮雅突然也放下了筷子,她剛剛一直在聽、一直在想,現在終於決定要把話說出來「我剛想了一下,我覺得你講得很有道理,但是也沒有全部對,你知道水族館是為什麼成立的嗎?除了說他們想賺錢以外。」
哈康幾乎沒有猶豫「教育意義囉,所以各學校不斷得來水族館,我是看不到什麼教育意義,他們只頂多收穫到說,那個叫烏龜、那個叫金槍魚、那個叫企鵝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哈康接著說,他往前傾了一點,話變得密集「你們知道什麼叫真的教育意義嗎?實實在在地去看他,知道他叫什麼,有什麼習慣,為什麼會有那些行為,什麼時候會出現,怎樣的行為對影怎樣的心情,喜歡吃什麼,這些都需要這個人親自去海上才慢慢會知道,這才是教育意義,我以前隨便一場救援行動都比水族館有意義。」
當卡他的聲音不重,卻很穩「你要好好感謝你爸爸,他用一種很棒的方式在教導你認識這個世界,但你沒有考量到,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條件,你想想所有人都在海上,會發生什麼事?」
這句話像一個鉤子,直接勾進哈康的腦海。哈康腦海裡劃過的都是那些因為人類而死亡的海洋生物們,被大叔的話持續衝擊著。
哈康回神後只回想到爸爸這個詞「我爸喔,有一個時刻我真的想打死他,更多時候我想叫警察抓他,所以他沒有被抓就已經很好了。」
當卡的好奇心被打開,追問了一句,但哈康沒有回答,接著妮雅又想對著他輸出。
他正想追問,哈康卻移開了視線,沒有接下去。話停在那裡,像一扇被關上的門。
妮雅看了兩人一眼,知道這個空檔不能放著,她吸了一口氣,準備把話接回來,往另一個方向推。
「你知道無知有時候是一種很可怕的事嗎,它是會傷人的,你知道嗎?如果有個生物有毒,碰都不能碰,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會怎樣;如果有個生物不能吃,牠身體裡有某種病毒,沒有人知道,又會怎樣。」
「那都是人…….」哈康下意識想插話。
「你閉嘴,我們只有瞭解越多才能越知道該怎麼做,或需要做什麼啊,也許現在的海裡正在經歷一場巨大劫難,而這個劫難其實人類有解,但是需要大量研究,那你覺得,我們該不該去瞭解?有很多人無知,甚至都不知道魚身上是有鱗片的,只因為他都是吃牠,而他吃的時候都是已經處理好的,那你覺得這樣就對嗎?」她沒有等回答,繼續往前推。
「很多人是從水族館才知道有好多種魚,有的快要滅絕了,有的過多造成生態浩劫了等等的。我想也一定有人是因為這樣變得更有保育意識的,這些你都沒有看到。」
「我知道啊…….」哈康張了張嘴。
妮雅立刻接上,沒有讓那句話說完「你閉嘴,我覺得當然自由是最好,那才是牠們的世界,如果我們可以很好的照顧、善待他們,水族館用更好的條件去養著他們,那也沒有不行,所以應該要說他們還是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但不能完全否定他們的努力。」
哈康看起來想說什麼,又把話吞了回去。他腦中閃過那些一起工作的同事,大多數其實都很認真、很小心。
他不得不承認,妮雅說的,並不全是錯的。
「你想想,就像你說的虎鯨,如果因為有那兩隻虎鯨在水族館,就可以有50隻虎鯨倖免於難,就是因此減少了被危害的遭遇,那我覺得很值得,犧牲了少數的自由換取多數的生命。但是,我覺得他們需要更好的被照顧,這個你也說得對。」
哈康慢慢舉起手,那個動作有點滑稽,也有點小心翼翼,他還是滿怕這個姊姊的「我……我可以說話了嗎?」哈康露出乞求的表情。
「你說。」
「妳這樣說我就不同意了,不要什麼2隻換50隻,要就是52隻都要好好的,人類就應該多看然後克制一點。」哈康深吸一口氣,這次語氣沒有那麼衝。
妮雅硬起來「那你就要想更好的方法啊,現在人們能做的可能最多就到這樣啊,那你有更好的方法,你就要想辦法實踐啊,你不能就否定現在的做法,如果沒有這個,搞不好52隻都遭殃呢?」
妮雅把哈康說得無力反擊,因為那是他還沒有想過的問題。
當卡說「小鬼頭啊,你還是看得太少,不可否認的是,你看到的世界跟同齡層的比,很不一樣,但是還是太少,這個世界很大,我們了解得很少,所以要不斷得去看,而重點呢,其實不是看,因為看得越多,你會發現你了解得就越少。」
「所以呢?」哈康眨了眨眼,下意識接了一句。
當卡抬手示意他先別急「我還沒說完嘛,你要讓我喘口氣吧」他換了個坐姿,「所以呢,重點是辯,你要反覆得去辯,你才會知道,什麼是你要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你信的,你要做什麼。」
哈康正在試著理解這些意思,當卡繼續說「這樣吧,我們下週放假,讓大家都去好好休息,我們呢,就去旅遊,我帶你見見你沒有看過的世界。」
話音一落,妮雅先反應過來。她幾乎是立刻笑開來,一邊鼓掌一邊說不出話,情緒完全藏不住。
哈康卻還停留在剛剛那一連串「辯」的句子裡
哈康再次舉手,並直接說「所以你請的員工幾乎沒有正常人,也是這個原因嗎?」
當卡又露出鄙視臉「你覺得呢?關於他們的故事,旅途中再說給你聽。」
這句話像是給未來丟了一個鉤子。哈康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袋卻停不下來。
回想剛剛的對話,呢喃著「我剛剛為什麼下意識選了生活?我如果認為生命重要,也就是說可以犧牲自由?那水族館不就成立了?第二題也是一樣,生命重要的話就可以犧牲生活?真是奇怪……生命跟生存有一樣嗎?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哈康陷入苦惱。
「辯,應該就是指思辨、辯論的意思吧。是要我變成吵架高手?看他們平時也不太會吵架啊,嘶…….有點複雜,那如果是自由跟生活呢?自由吧,那也就是為了自由可以犧牲生活,是不是可以?」
「先不管其他人,如果是我呢?為了活著失去自由?不行,我會選自由,生命跟生活呢?活得精彩點,早點死沒關係。奇怪……怎麼選著選著跟剛剛的答案都相反,這個二選一深度思考一下還真選不出來……」
聲音越來越小。
最後,那些還沒被想通的問題,跟著呼吸一起慢慢沉下去。
哈康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