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楊徽
「請多加油吧,繼公主。」女王姃祀親自送行,站在高地之上,神情平靜而堅定。
「是!」姃繼挺直背脊,毫不遲疑地回應,「必不負使命,女王陛下!」
我略一遲疑,仍然開口確認了一句:
「那麼……我就帶姃繼返回華邦了。這樣,真的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姃祀笑了,語氣乾脆得不帶一絲猶豫,「讓繼公主去闖蕩世界,本就是榮耀。若只困守草原,那才是真正的浪費。」
果然!這裡沒有什麼淚眼婆娑的母女別離,也沒有叮嚀與不捨。
取而代之的,是彼此對對方的絕對信任、絕對自信,以及身為諸婁之人的驕傲。
對她們而言,離別不是失去,而是證明。
隨後,我們三人同時升空。
我駕駛神翼「赤皇」,武肇操縱另一架赤皇,而姃繼則駕駛諸婁特有的專屬戰翼──榮耀號。
三道航跡劃破天際,越過邊界。
當我們進入華邦領空時,下方的軍陣早已列隊迎接,通訊頻道中充滿了歸國的歡呼與回報聲。
然而,我的目光卻很快捕捉到另一個身影。
第一騎士站在隊伍邊緣,臉色冷硬,幾乎是刻意避開視線。他已被調度至中堅部隊,顯然是為了避免進一步刺激華邦與諸婁之間的關係。
冷哼了一聲,語氣毫不掩飾不滿。
「多此一舉。直接夷平便是,何須低頭乞和。」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失態,而是一名純粹的戰士,對「未盡之戰」的本能抗拒。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
「這次和議,雙方都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我語氣平靜,卻說得很清楚,「沒有賠款,沒有割地,有的只是人道支援與邊境穩定。」
我微微一頓,補上最後一句。
「更何況『上兵伐謀,其次伐交』。還望第一騎士,多為陛下所施行的仁政著想。」說完,我沒有再多停留,「在下,告辭。」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但我很清楚。
第一騎士此刻,必然憤怒。
不是因為被羞辱,也不是因為被責怪。
而是因為他很可能,已經在心中把自己視為了那個『沒能完成戰爭』的罪人。
「……我非常討厭那個男人。」
離開邊界空域後,姃繼忽然這麼說,語氣毫不掩飾。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我很清楚她指的是誰,那就是第一騎士。
對諸婁而言,那種態度,大概沒有人會喜歡。
「口口聲聲說什麼『大一統原則』。」姃繼冷哼了一聲,「還妄想我們族人會認同他的那一套。」
「什麼『自古以來』……說得好像真的很久一樣……」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能有多自古?」
我沒有插話,只是聽著。
「華邦從中聯分裂出來,也才不到百年吧?」她語氣平靜,卻字字鋒利,「就連中聯自己,都沒那麼急著說『自古』。華邦反而先拿出來當理由,憑什麼?」
那不是孩子氣的抱怨,而是對話語權本身的質疑。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這一點……我其實也沒辦法反駁。」我坦白說道,「不過,華邦也不全是這樣的人。」
我轉頭看向她,語氣放得很輕,「至少並不是所有人,都把歷史當成壓人的工具。」
姃繼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的。」她回答得很快,沒有遲疑。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討厭的,並不是第一騎士這個人,而是那種試圖用話語抹殺另一個文明存在正當性的方式。
對諸婁而言,土地可以讓,資源可以談,甚至低頭也不是問題。
但唯獨「被否定存在本身」,是無法容忍的事。而她,年紀雖小,卻已經非常明理了,甚至遠比華邦的成人還明理。
「妳剛剛說得沒錯。」我開口,語氣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自古以來』。」我抬頭望向遠方,視線越過雲層,落在那片無言的大地之上。
「能對我們說『自古』的,只有土地本身。」我平靜地說道,「對土地而言,就算延續最久的帝國,也不過像昆蟲一樣短命。」
天地靜默,卻無所不在。
「天地何其長?文明又何其短?」我輕聲問道,卻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明白的事實。
「每一寸土地,從來就不是某一個人、也不是某一個天下所獨有。」我繼續說下去,「它只是被天地暫時交到我們手中。」
我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卻也更加堅定,「是天地樂意共享給所有人的無盡藏也!」
「駙馬講得非常好!」姃繼忍不住開懷大笑,笑聲清亮卻不失豪氣。
「我學到了!」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之後一定要分享給女王陛下聽聽,這樣的見解……真的非常棒。」
那不是客套,而是諸婁人特有的、直來直往的肯定。
「能得到妳的讚譽,我還真是誠惶誠恐啊。」我只能苦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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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天色,已經開始染上晚霞。
一路飛行異常順暢,從白晝橫跨到傍晚,雲海在腳下緩緩流動。
而姃繼的狀態,卻依舊精神奕奕。
這樣的長距離飛行,對她來說似乎只是日常的一部分,連呼吸節奏都沒有亂。
……諸婁人的體能,果然不是說說而已。
「看到了。」我指向前方,那片在暮色中逐漸浮現輪廓的巨大建築群,「那裡,就是妳今後的家了。」
姃繼眨了眨眼,目光緊緊盯著那座城市。
「咦?」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語速,「這裡……看起來好莊嚴、好奢華。」
她微微皺眉,語氣帶著一點敬畏。
「總覺得……像是什麼不得了的地方。」
「被妳猜對了。」我笑了笑,「這裡是華邦皇宮。」
姃繼整個人瞬間愣住。
「……皇宮?」她眨了眨眼,又確認了一次,「那不就是華邦的帝都了嗎?」
「是啊。」我語氣平靜地補上一句,「該怎麼說呢……其實我也是華邦的駙馬。」
姃繼的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極其有趣的變化,不是震驚,而是興奮!
「也就是說……」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有機會能和華邦的公主切磋囉?」
……糟了。
她顯然對「公主」這個詞,產生了某種嚴重的誤解。
「呃……」我忍不住苦笑,「華邦的公主,武鬥其實並不強啦。」
「那她們是怎麼成為公主的?」姃繼一臉天真,完全沒有惡意,只是純粹好奇。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應該說……是怎麼坐穩公主這個位置的?」
我沉默了一下,隨即用最簡單、也最貼近她世界的方式回答。
「她們雖然不能打,但每一個都很聰明。」我說道,「擅長思考、擅長布局,也擅長算計。」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一點玩笑,卻無比認真。
「簡單說就是……如果是妳的力量,再加上華邦公主的腦袋。」我輕輕一笑,「那大概,就等於一整個女王陛下了。」
姃繼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喔!」她用力點了點頭,「我懂了!駙馬真的很擅長說明呢!」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比較誰強誰弱。她是在理解另一種統治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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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我們在皇城大門前緩緩降落。
依照帝都的規定,任何飛行單位進入核心區域,都必須在此接受確認與放行,否則一律視為私闖。
就算是我,也不能例外。
在守衛確認身分後,大門緩緩開啟。
熟悉的金色宮牆映入眼簾:我們,回到了金鳳宮。
剛踏入中庭,我甚至還來不及開口。
「楊徽……你……!」昕雪站在階梯前,臉色明顯憔悴,眼下帶著淡淡的陰影。
一看到我,她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嘟起嘴,狠狠瞪了過來。
「怎、怎麼了……?」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肩。
「你還敢問怎麼了?」她幾乎是立刻炸開,「一句話都不說一聲,就擅自前往那麼危險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擔心?!」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越說越重,「你這個月的零用錢,全部扣掉!」
「這……也太狠了吧……」我只能苦笑。
但說實話,我完全理解她的反應。
畢竟,那不是普通的出使,而是隨時可能一去不回的地方。
她們會怕,也是理所當然。
就在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的時候……
昕雪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後。
「……所以?」她瞇起眼睛,看向姃繼,「你這是從哪裡誘拐了個小妹妹回來?準備當女兒養嗎?」
我心頭猛地一跳,但還來不及開口解釋。
「各位好。」姃繼往前一步,態度自然得彷彿只是例行問候。
她抬起頭,語氣清楚而坦然,「我叫姃繼,是楊徽大人的妻子。」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像被瞬間抽乾。
昕雪、于瑾、羽弦、紀盈、小雲……所有人的眼睛,全都不約而同地瞪大。
連一向最能應對突發狀況的聞薰,都只能乾笑了兩聲,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姃繼眨了眨眼,微微歪頭,一臉困惑。
「還是……我剛剛沒說清楚嗎?」
不,太清楚了!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而我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這次,是真的死定了。
「……蘿、莉、控。」羽弦雙手抱胸,語氣冷到像是在宣判。
「嗯。」于瑾點了點頭,語氣異常平靜,「果然是蘿莉控呢,突然就想通很多事情了。」
「不!妳們聽我解釋……」我苦笑著試圖挽救局面。
「齁齁齁!」昕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轉頭喊道,「紀盈!打電話吧!」
「啊啦啊啦啊啦~」紀盈笑得非常溫柔,卻讓人背脊發涼,「當然囉!楊徽學長看來,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徹底走歪了呢。」
「不是!等一下!」我急忙揮手,「這位是姃繼!是諸婁國的公主啦!」
「……」全場沉默了一秒。
昕雪微微歪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語氣平靜地開口:
「嗯。這一點,我們有聽懂。」她接著補上一句,笑容依舊溫柔:「但這也不是你可以合法娶蘿莉的理由。」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昕雪向前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前所未有地體貼:
「楊徽,你有權保持沉默。總之呢……放心吧。」她露出一個極其和善、極其可怕的笑容,「這個家,就交給我來打理。」
「你呢……」她語氣甜得發膩,「就放心地去坐牢吧❤!」
我,當場社會性死亡。
「那個……」武肇這時才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冷靜,「其實,是楊徽在競技中戰勝了繼公主殿下,所以她才會跟著過來。」
她的聲線像武思那樣不帶情緒,反而更容易讓人聽進去。
現場,明顯靜了一瞬。
「由於文化差異。」武肇繼續說道,語氣條理分明,「諸婁對年齡並沒有太大的芥蒂。只要認定了對方,喜歡就是喜歡,而且向來都很直接。」
她頓了一下,補上關鍵一句:「因此,楊徽娶繼公主殿下,在她們那邊,是極為正常不過的事情。」
沉默,再次降臨。
「……唉。」昕雪終於嘆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得難以形容,「好啦!早說嘛,楊徽。」
「不是!」我立刻反駁,語氣委屈得不能再委屈,「是妳們根本不讓我解釋啊!」
「這也只能怪你。」于瑾理直氣壯地叉著腰笑道,「誰叫你本來私德就是這麼爛。」
「這也能怪到我頭上?」我一臉不可置信。
可看著她們那副「我們當然知道你有苦衷,但就是想先整你」的表情,我也只能苦笑認栽。
就在這時……
「啊啦!有新朋友耶!」
小恩忽然衝上前,睜大眼睛看著站在一旁、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姃繼。
「是哪位姐姐呢?」她天真地問。
下一秒。
「……」小雲直接拍了拍額頭,「小恩!別無禮!要叫姃繼媽媽唷!」
「哎──!!」小恩當場石化,信仰瞬間崩潰。
「這都怪你啦!」小雲立刻轉頭瞪我,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小恩嚇了好大一跳耶!看你怎麼賠償啦,楊徽哥哥!」
「等等!」我無奈反擊,「小雲,妳什麼時候這麼疼小恩了?」
「哪有!」她立刻反駁,語氣超級自然,「人家什麼時候不疼小恩了?對吧,小恩?」
她張開雙手,一臉母愛爆棚的模樣,「過來給媽媽抱一個~」
結果小恩毫不猶豫地繞過她,直接跑來找我討抱。
小雲,瞬間石化。
……不愧是最擅長拆媽媽台的小恩。
「啊啦!」小雲氣笑了,額角青筋微跳,「人家可要把小恩的『領養專線』給出去囉!」
「哩!」小恩毫無顧忌地對她吐了吐舌頭。
我看著這一幕,只能在心中默默下結論:這媽媽,當得還真是失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