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也未曾大起大落過,就只是個普通的平凡人,你不覺得我有什麼資格自怨自艾嗎?明明沒遇過大風大浪,還好意思喊累…」江郎庭還是不敢將視線停留在勇浩身上,甚至帶點畏怯的低頭。
辛苦求生的人多如牛毛,明知道不是這樣算的,他卻一直在質疑自己喊累的資格,彷彿沒有受虐就不夠格稱為挺過艱辛,不知這莫名觀念從何而來。
「喊累有什麼不好?誰不會累?為什麼平凡人就不可以喊累?確實平凡的人成千上萬,但大家肯定都有過很累快撐不住的時候啊,沒有人規定不能喊累的,如果有人胡說八道,那是他沒有為別人著想過,錯的是那人,不是你。」勇浩一個反問接一個,末了又拋下堅定的回答,逼得江郎庭只能舉手投降。「…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長成這樣?真是喝聖水長大的嗎?怎麼有辦法正向成這樣,還不會鄙視我這種陰暗的人。」他搖頭嘆息。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啊?沒有那麼誇張啦,我只是知道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人是需要互相溝通的。」勇浩無奈苦笑,攤開雙手像能擁抱整個世界。
「這也是你的微笑英雄教你的?」江郎庭勾起嘴角,疲累的笑容終有一絲愉悅,眼前的人彷彿是為了帶給人們希望才出現於世的,光之子…
「沒錯,他是我最重要的英雄!順帶一提,你也可以喊我微笑英雄二號,然後附帶一個燦爛的微笑,幫我加點能量~」勇浩不屈不撓的再次提出他的要求,彷彿被人喊那孩子氣的稱號等於獲得一枚勳章似的。
「…你想得美,少來這套別耍笨。」江郎庭很不給面子,嫌棄的翻白眼。
「江哥,與其花時間去計算誰的努力多寡,倒不如想想新稿子,我可是很想再看你寫的小說,我很期待你的新章喔。」勇浩不以為忤,嘻笑著繼續他的救援任務。
「你這小子,到底是從哪裡學到這些話的?花言巧語,你是不是想轉職當詐騙集團?」江郎庭嘴角一抽,滿頭黑線卻終於正眼盯著勇浩。
勇浩卻不理他這句話,只是鄭重並執著的凝視他。
「江哥,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吧,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可以,甚至你也不相信自己,我還是會相信你的。」流動的風將勇浩的話語送到江郎庭耳裡,他怔怔出神,試圖甩脫那話在腦中的回音,那聲音卻久久不散。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江郎庭與勇浩這兩個南轅北轍的人,沉默著。
江郎庭驟然驚醒,猶如身陷夢中的人那樣不捨,匆匆扯下耗盡能量的水壺,迅速掛回勇浩身上,奪回自己的手,站起身無奈叉腰。
全身痠痛得要命,但皮肉掀開的痛苦已經退去,這是勇浩花了無數靈力的結果…江郎庭再也沒辦法隨意捨棄。
他抬頭看著已經慢慢往下退的月光,這一夜真是漫長得驚人,昨天的他跟今天的他究竟不同在哪裡,江郎庭還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確實有所不同了。
忽然間,很想看看日出,很想在山巔品嘗晨曦的滋味,而不是享受死前的寒涼,他現在是真的發自內心想要重新開始。
是啊,他為什麼不曾想過欺瞞勇浩帶他上山,然後當著他的面躍下山谷,享受那人被欺騙後失控的崩潰,進而沉浸於他人生中唯一可行的「報復」呢?
江郎庭不知為何就是做不到,卻選了沒有效率的激怒抱怨,難道他骨子裡真是在等人救贖?即使是個陌生人也好,他只是想把所有怨言倒出來而已?
其實自己真的沒有那麼想死?他只是沒了繼續與天爭命的動力?
江郎庭想到這裡,難免有些不自在,對於自己的脆弱越發彆扭起來,若是昨夜的他,八成又要開始怨天尤人,可在勇浩旁邊,他就沒辦法了。
他對絕望之人尚且如此包容,又豈會不給人「喘息」空間?
即使抱怨後沒有改變,也一定跟憋在心裡不同,從來沒有什麼不會改變的。
不懂的是別人,自己之所以抱怨卻未做出顯著行動改變,定有其原由,就像自己絕不可能捨棄現實只顧著追夢一樣,生死都由自己買單,如何去做當然也是看自己的意思,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顧著說自認為的「好」,那就由他們去吧,解不解釋,他們理不理解,都與自己無干了。
如若嫌自己煩,以後不提便是,不與他們交流,也無人能管,不是嗎?
我可以尊重你們想要的「清淨」,但我的選擇沒人能插手。
【擁抱黑暗還是驅趕黑暗,應該也是同理…你說是嗎?「江郎庭」。】
他閉上眼,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剛剛還很吵的怒罵聲此時卻不聞動靜。
或許又是潛伏了吧,他不會消失,我也不會拋棄他,我們是生命共通體,缺一不可,但從今以後,我的路還是只有我能作主。
江郎庭抬頭感受冷風拂面的快意,草木扶疏的清香伴隨而來,心曠神怡。
「…別再說這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了,我要去看日出,你要跟嗎?躲在樹底下,你應該還能看一會吧?」他轉頭看著勇浩,勾起淺淡的笑意,輕聲問道。
「好啊,看到日出心情會很好呢,我也最喜歡看日出了。」勇浩見他眉宇間的愁容與怨氣盡數消散,心情歡喜,更是連連點頭以示贊同。
兩人並肩走在荒草野徑中,路上蟲鳴窸窣甚是動聽,月光柔柔的撒在兩人身上,一生一死的兩者相偕而行,不時閒話幾句,氣氛安寧靜美。
江郎庭測眼看著臉帶笑意的勇浩,回想起之前的對話,心生好奇。
「勇浩,你說你死了十年,你當時…」江郎庭很好奇他這樣的人怎麼會成為野鬼在山中徘徊,以他的個性來說,既不可能自殺,也不可能無人收屍,他不是被他的微笑英雄養大的嗎?他這麼崇拜他,那人一定對他很好,怎麼會讓他變成孤魂野鬼呢?
一長串的話說了一半便問不下去,江郎庭擔心觸及什麼不好的事,便停了。
「哈哈,江哥你嗆人時那麼兇,怎麼現在話卻不敢問了?沒什麼好避諱的啦,你知道十年前的大地震嗎?我當時就是在這山裡作最後測驗,結果恰好遇上那場劫難,命就沒了…只能說是天意吧。」勇浩卻豁達的回以輕快的話,仰頭望月的神情有些感傷,但絕無怨念。
「…收養你的那人沒來找你?」江郎庭顧不上勇浩的調侃,皺眉輕輕問道。
「怎麼沒有?義哥本來在山下等,出了事之後便跟著救難隊一起來搜尋我們,好幾天不吃不喝,疲倦受傷也沒退縮…可我還是沒有等到他來…」勇浩說著,半透明的魂體都因為他的傷感減去幾縷光輝,他的手撫上歪歪扭扭的水壺,珍重萬分的把玩著,江郎庭默然無聲。
「…他喊我的名字,喊到喉嚨沙啞,看到我的屍體時哭得眼睛都是血絲…我都看到了,我就在他旁邊,拼命喊他他卻聽不到我、看不到我,我哭得比他還慘…都是我不好,是我害得義哥那麼傷心…」勇浩閉著眼,聲音平靜卻微微顫抖,十年過去,成了野鬼後至今,憶及往事仍是這般,當時該有多悲痛?
勇浩摸著沒有蓋子的壺嘴,苦澀的悲傷持續蔓延,頓了頓又繼續開口。
「那時我正在幫助其他受傷的人,餵他們喝水時不慎被落石砸到,水壺也在那時候滾到崖底,我手裡只留著它的蓋子,兩者再也沒辦法會合…」
江郎庭隱約知道他口中的兩者肯定不是單指水壺,必然也將他跟他口中的義哥綁在一起,卻識趣的不提。
「…你還真是貫徹始終,可他既然找來,一定也帶「你」下山了,為什麼你會留在這?難道有什麼緣故?」江郎庭撥開擋路的樹枝,故做漫不經心的問。
他絕對不是偷偷盤算要還他人情,絕不是不忍他困在這不生不死的苟存,江郎庭不知在跟什麼辯解,心裡活動忙得很。
「我也不知道,一開始我只是想去找水壺…那是義哥送我的生日禮物,上頭他還親自畫了笑臉,是我當作護身符一樣的東西,是我認為拿著這個去參加考試一定可以萬事順遂,所以硬要他畫上的…結果卻被我弄丟,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又怕他會自責歉疚,便沒有跟著下山,只想著先找到水壺再打算,結果後來水壺找到了,我卻離不開這裡…」勇浩揚起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這是他頭一次在江郎庭面前露出如此無力的艱澀神情,看得人心酸。
江郎庭默默盯著勇浩半晌,動作僵硬的拍拍他的肩膀,畢竟業務不熟悉,他自己都需要別人拯救,立刻就學會安慰別人什麼的,有點太為難他了。
「嘿嘿,江哥你果然本性是個好人,我沒事的啦,畢竟一切都是命運,這也沒辦法啊,我都死十年了,你不要在意。」勇浩咧齒笑起,自帶神聖光輝,真誠的接受他的好意,江郎庭覺得自己早晚會被他超渡,尷尬的閉了閉眼。
…等等,超渡?江郎庭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說你救過九百九十條命,含我是一千人對嗎?這當中全部人都是生者?還是包含其他野鬼?像小紅那樣?」他急迫的問。
「生死都有,活人好處理,迷路的送他們回道路上就好,想自殺的就拼命勸解也還行,死意像你這麼堅決的很少見。反而死者不好處理,我其實也沒弄明白到底怎樣才是「救」,反正有的死者很快就解脫升天了,有的就沒辦法,像小紅到現在我也沒搞明白到底該怎麼救…」勇浩不明白的歪頭,江哥這是怎麼了?
「唉,先別說想自殺的人跟小紅那邊,我們先來說別的,那些解脫升天的是怎樣狀況?你當時做了什麼?說來聽聽。」江郎庭揮揮手,忙不迭的追問,勇浩頭上的問號卻越來越多,但還是老實交代。
「你怎麼啦?解脫升天的人喔…嗯…有的是完成生前願望就走,有的是找回遺失的東西,可好像因人而異,你看看我明明把水壺撿回來了,卻沒有升天…我也不懂啊,我的願望不是很簡單嗎?」他歪頭晃腦, 認真喃喃自語。
不,絕不是這樣,他的願望一定不是只有撿回水壺,還有別的。江郎庭暗想。
山間幽徑只有稀薄的月光可供照明,未經開發的路很難走,江郎庭不時需要閃過某個小坑洞,還得抽空踢開礙事的石頭,無暇停下來細想。
側頭看向勇浩,頓時有些羨慕不用顧及路況的他,腿有點酸,如果可以跟他一樣用飄的就好了,現在還是摸著那水壺不肯撒手,一臉呆滯的放空…
「…你還想見他一面?」江郎庭猶豫片刻,淡聲問道。
勇浩愣了愣,扭頭看向江郎庭,眸中忽然爆出亢奮的精光,隨即又強自壓抑,苦笑著搖搖頭。
「…我很想念義哥,可是人鬼殊途,事到如今再去看他,不是又會讓他陷在感傷之中嗎?說不定他早已收拾好心情,過著美好的日子,我一個野鬼突然跑到他面前豈不嚇死人?何況…我也去不成。」勇浩眼底螢光閃動,卻沒有再落下先前那神奇的淚珠,語罷還自嘲一笑。
「說不定有辦法,搞不好你努力一點,附到我身上看看?我身上有你的靈力連結,應該有一試的價值。」江郎庭捏著眉心,絞盡腦汁的回憶仙俠小說的劇情,胡思亂想了起來。
「我希望義哥過得好,他也一定希望我好好離開,要是他知道我成了野鬼,一定會很傷心的,我不可以讓他知道。」誰知勇浩卻是笑得更無奈,艱澀又決絕的再次搖頭,明明痛苦卻佯作堅強,看得人揪心。
「…那萬一他始終沉浸在失去你的悲傷中,振作不起來該怎麼辦?」江郎庭這回不是故意要潑他冷水,只是他早就習慣凡事都以最壞狀況為優先去想,話說得殘忍無情,甚至不讓他有做夢的機會,可卻無法駁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