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山太陰,冤死的、被殺的、自殺的人太多,磁場吝亂導致「不乾淨的人」太多,勇浩之所以被稱為異類,便是他氣場太過明淨,行事不符合早夭者的特質,成天在山裡妨礙要抓交替者不提,甚至還努力開導墮入黑暗的人們走正途,他就像一道清新的風,彷彿渴求卻不可得的光明具體化。
好像吞了他便能得到救贖,所以他們才會趁隙抓住虛弱化的他,妄想藉由吞噬乾淨的魂體,改變自己無可挽回的命運,既可笑又可惡。
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勇浩與江郎庭對周圍的氛圍改變彷若未聞,兩人還是僵持著。
「我相信你,江哥,你一定可以掙脫束縛,就算沒有「那個」,你還是能夠活得好好的,比現在更好,我相信你,絕對沒問題。」勇浩目不轉睛,堅定不移的重複著,第二遍第三遍,要他再說幾次都沒關係,他就是相信他。
他就不信,聽到呼救就能去救人的人,會惡質到哪裡去?
雖然不知道他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但這跟本性是怎樣的人完全無關。
是非曲直善惡真假此刻根本不重要,只以眼前的事實論定,他相信他的本心。
看著他額上血口湧現出的黑霧,加上他先前種種顛邪的惡語,勇浩終於知道盤踞在江郎庭內心,讓他頻頻失控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那是潛藏在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陰暗面,或者說另一個江郎庭。
那個「江郎庭」在拐騙他、誘導他,意圖讓他墮入黑暗的深淵中,說得更玄幻一點,就是「心魔」。
如果他還是活人,八成對這些一無所知,可目睹了這麼多妖靈之後,勇浩便不會再否定這種事,甚至也可以用科學的角度解釋江郎庭的狀態。
便是雙重人格,那個人格雖是他本人催生,卻是不該存在的東西,至少他已危害到江郎庭這個「本體」,所以勇浩把它稱為「那個」,算是某種責備吧。
「你是誰,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只有你能決定,你才是主宰,掙脫他或是擁抱他,都是你的選擇,我希望你能夠不後悔…但最希望的是你可以憑自己的力量,不再讓那東西傷害你。」勇浩的手仍在原地,固執的等。
江郎庭怔怔望著那雙對他而言太過璀璨的眼眸,倒退一步,恐慌的搖頭。
勇浩發現了「他」的存在,他相信「他」就在那,啃食自己的心?
「…他不能離開我,我也不能離開他…我跟他是命運共同體,我不能失去他…」江郎庭封閉自己太久,不知不覺竟對自己的陰暗面產生病態的依賴,一想到失去「他」,便會連最後一個說話的人都沒了,他就怕得不行,他沒辦法想像自己沒有這份陰暗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到時自己還會是「自己」嗎?
對自我定位的認知與渴求讓他分不清現實與虛幻,渴求或需求的分際已然模糊,江郎庭與「他」緊緊綑綁多年,若要割捨,只怕像半身被抹去,光是想像就已被龐大的失重感壓迫,連背脊都冒出冷汗。
【沒錯,就是這樣,你不能相信他,想想之前你以為的知己是怎麼對你的?他說他能幫你,他也跟他一樣,希望你走出我的「陪伴」,可結果呢?】
【漫長的時間過去,你的傾訴漸漸在他眼裡成為令人煩躁的話語,他認為你一點長進也沒有,故步自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聽人說話,不依他說的做,結果你就被拋棄了,他與你絕交,你還記得你受了多少衝擊,至今站不起來的疼痛嗎?你還記得此生再也不信「知己」這個詞的覺悟嗎?】
【明明說好要相偕同行,可最後還是只有我陪在你身邊啊,他們要你驅趕我,只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正義感,他們根本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只有我把你擺在第一位,只有我真正懂你,其他人都只是空口說白話。】
【所有人都是騙子,只有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該相信的是我!】
江郎庭抱頭蹲坐在地,全身都在痙攣,蠕動的嘴唇說著不屬於自己的話,他拉扯著自己的頭髮,撓抓著自己的血肉,曾一度停滯的黑霧猛然膨脹,源源不絕的血水噴湧,充斥在周圍的黑火與黑霧逐漸逼攏,把江郎庭整個人包在其中,彷彿成了一顆巨大的蛋,隔絕世界的同時封閉自己。
骷髏塔瓦解,爛肉人與雞爪人本可以趁隙圍攻,卻沒了興致。
根本不用管他,那小子就會自取滅亡了,「毒」已經沁染他,現在吞食肯定討不了好,才不去淌這渾水。
眾妖邪意興闌珊的緩緩遁走,勇浩默默目送他們離開,在他們即將隱遁於黑暗中時,悠悠出聲。
「各位大哥,你們也別再做那些缺德的陰損事了,大家都想解脫,但那絕不是正途,聽我一句勸吧。」勇浩神情認真,一點怨氣也無,彷彿之前要被生吞活剝的人不是自己一樣,聖潔得讓人難以置信。
爛肉人與雞爪人頓了頓,沒有回頭但舉起手朝後擺了擺。
「…臭小子,你是喝聖水長大的嗎?說教就免了。」
「你還是先想辦法救那個活人吧,大聖人。」
匆匆丟下兩句話,兩者的身影便消失無蹤,也不知應允沒有。
勇浩無奈一笑,搖搖頭,蹲在「蛋」的前面,伸手觸摸那團黑霧,卻輕柔的不像要把人拽出來,而是平平貼在上面,感受那份噬骨的寒冷。
「…江哥,被這麼冷的東西包著,你不難受嗎?我知道你還有意識,就算你不想聽也沒關係,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好嗎?」勇浩臉上一片平和,黑霧造成的痛楚也沒能讓他抽回手,依然堅定的等江郎庭回握自己。
黑蛋內沒有動靜,可勇浩毫不在乎,還是笑嘻嘻的直視那團黑暗,他直覺江郎庭就在那看著自己,就算身影被藏進黑暗中看不清,他還是如此認為。
「你不會孤單一人的,只要你掙脫他的束縛,就會獲得很多人的幫助,就算真的無人能理解你,也還有一個我啊,就算我已經死了,也能給你力量,就像我失去的爸媽,就像我的微笑英雄,即使他們都不在我身邊,他們給我的東西還是永遠留在我心裡,不是嗎?他們賦予我堅強的動力,我也願意把這種能量分給你,請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勇浩臉上帶笑,卻鄭重的與他掏心掏肺,已經算不清楚講了第幾次的「相信」。
這個十九歲就喪命的少年,居然如此豁達通透,玲瓏剔透得不似凡塵之人,始終諄諄善誘的引導走著歪路,並意圖邁向絕路的三十多歲的成人回歸正軌,明明諷刺得有些可笑,但他的神情卻認真無比,執拗且堅定,絕無半點嘲弄之意。
可見得人類成不成熟、心性堅不堅強,跟年紀沒有絕對的關係。
「江哥,你再不出來我的手就要沒了。」勇浩帶笑的說著。
江郎庭蜷縮在黑蛋中,親眼見到勇浩那帶著微光的手被黑霧侵蝕,再浸下去怕是真的會消散,江郎庭抿緊唇,終於放棄。
黑蛋搖搖晃晃的震盪起來,江郎庭被他的誠心打動,破裂的蛋殼與粉碎的黑霧化為輕煙飄散,江郎庭幼兒一樣的抱著膝蓋,遲疑警戒的看著勇浩。
終於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個對他來說太過強烈的光輝。
接近那雙沒有溫度卻溫暖的手,江郎庭額上的血口開始癒合,火紋也退去。
耳邊嗡嗡作響的暴怒聲被他忽視,他晦暗深沉的眼中映著勇浩的面容。
江郎庭滿臉倦怠披頭散髮,皮膚上殘留的黑火燒得他血肉翻起,伸出的手已經無一寸完好,幾乎能見到森森白骨,全身都是被腐蝕的痕跡,像剛從鹽酸中撈起。
離勇浩的手只剩一寸的距離,江郎庭的手卻突兀的停住,慢慢往回縮。
他還在冒煙呢,要是還殘留著那燒人的火焰,勇浩八成又要被他傷了。
卻不想,那雙沒有溫度卻牢固的手,已然不由分說的緊緊握住自己。
「幹嘛縮回去?你這不是做到了嗎?江哥?」勇浩的手果然鍍上薄薄的黑霧,一點一滴的侵蝕他的魂體,可他臉上卻是欣慰,笑得燦爛,真摯的鼓舞著。
江郎庭撇頭不言,默默使勁要奪回自己的手,卻反而感到熱流進入血管中。
灼痛的苦與寒涼的傷害盡數被驅趕,皮肉慢慢復原全身的氣力也漸漸湧上。
他又在消耗自己的靈力救人了,是不是有自虐傾向啊…江郎庭擰眉咬牙。
「…為什麼不惜自我犧牲,也要救人?為什麼是我?」他乾啞的低問。
「我嚮往英雄,眼前有人在受苦,便要施予援手,做我力所能及之事。」勇浩瞧他一眼,身體又開始朦朧起來,發出的光輝卻更明亮了。
江郎庭靜默不語,勇浩仍握著他的手,似乎想到什麼,輕輕笑了幾聲。
「江哥,我死了十年,救了九百九十九條生命,你是第一千個,或許我會對你這麼執著,是出於某種私心?」他半開玩笑的說著,想緩解一下沉重氣氛。
「呵,所以你果然是在滿足自己的正義感?你覺得自己很偉大,是不是?」話一脫口,江郎庭便知「那東西」果然沒從他心底消失,這帶著嘲諷的陰冷語氣渾然天成,果然牛牽到北京還是牛…抑或是,自己還想「測試」勇浩?
誰知勇浩卻不吃他這套了,又加重握著他的手的力道,嘻皮笑臉的朝他吐舌。
「這招沒用了,你是不想讓我繼續消耗靈力,才故意激怒我吧?先前的暴怒惡言,除了真不想被我阻撓自殺,另一方面也是不想看我白費功夫對不對?」他居然帶點挑釁的戳破江郎庭的話,惹得他扭頭不甩他,卻駁斥不了。
「…你少自以為是,我人可沒那麼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是喝聖水長大的嗎?爛好人。」江郎庭彆扭半晌,才乾巴巴的抗議。
「我就爛好人,我就是自以為是,我就是想滿足自己的英雄欲,你撞到我算你倒楣,休想自殺,你想怎麼樣?」勇浩聞言,卻笑得更加得意,先前的沉著穩重通透豁達不知甩到哪去了,極度故意的用白目孩子的語調說話。
卻分明聽得出沒有惱羞成怒的感覺,這回嘴簡直跟閒聊沒兩樣。
江郎庭無言以對,氣都像破了洞的氣球,全被洩得乾癟。
「江哥,每個人都想做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幹嘛順著別人的意思而活?你想成為什麼人只有你自己明白,就像你不可能成為我;我不能成為你一樣,只要不危害別人,有什麼不可以?只要活著,就有無數機會成功,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反正人終歸一死,為什麼非現在認輸不可?」勇浩又一次重複他的信念,始終那麼誠懇坦蕩。
那雙不曾動搖的眼,蘊含的意志永遠這麼強烈,江郎庭不禁苦笑。
「…這些陳舊爛穀子的話你到底要說幾回,你這可惡的聖人。」他當真是徹底敗給他了,似褒似貶的無奈嘆息。
「說到煙消雲散也無妨,只要我的嘮叨可以讓你有動力活下去面對明天,就值得了。還有,請稱呼我為微笑英雄,以嘉許我的認真。」勇浩明明滿臉認真,卻賴皮的補上最後一句,完全無視江郎庭寫滿「你真厚臉皮」的表情。
「…我不是最努力的,才不會成功,我會失敗一定是我不夠努力…我不配說自己努力了…」江郎庭乏力的開口,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刻意說給勇浩聽。
「為什麼沒有成功就不能說自己努力了?要是你沒努力過,又怎麼會這麼在乎結果?」勇浩眨眨眼,不解的問。
「…但…我花的時間確實沒有別人多啊…」江郎庭垂頭,淡淡說。
「每個人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本來就不同,我覺得花費的時間多少,跟你多認真看待那件事並沒有絕對關係。」勇浩那雙澄澈的眼裡依然寫滿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