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獸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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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落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顯得有些蒼白。

孩子們圍成一圈,踩著地上的粉筆線奔跑,鞋底揚起細碎的灰塵。

有人笑得太大聲,被年長的孩子推了一把,又很快笑著爬起來,彷彿這世界只剩下追逐與喘息。

遠處的山靜靜佇立著,層層疊疊,像一堵永遠不會移動的牆。

孩子們早已習慣那樣的存在,知道哪裡是不能靠近的界線,卻也從未真正思考過,山裡究竟藏著什麼。

有人突然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跌倒,也不是因為被叫到名字。

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感覺,像是空氣被輕輕拉緊了。

笑聲慢了一拍,接著一個、兩個,孩子們陸續停了下來,彼此對看,卻沒有人開口。

風從山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氣味,還有某種低沉的聲響,

像是遠雷,又像野獸壓在喉嚨深處的呼吸。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心口發緊,彷彿一旦忽略,就會錯過什麼無法挽回的東西。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

森林的邊緣比平時更暗,樹影層層交疊,遮住了午後本該存在的光。

枝葉微微晃動,卻看不見風的來源。

那片黑暗之中,有什麼正在移動,緩慢而沉重,像是從很深、很久以前走來。

最先出現的是影子。

它不屬於任何一棵樹,也不符合動物的輪廓。

影子在林間拉長,扭曲,隨著步伐一點一點逼近邊界。

孩子們的呼吸變得急促,有人下意識抓住身旁同伴的衣角,卻仍然移不開視線。

接著,是那道身影。

巨大的輪廓從森林深處浮現,頭顱高過樹梢,彷彿與山勢融為一體。

牠的形體模糊不清,像是由霧與夜色拼湊而成,卻又真實得令人無法否認。

角的影子在枝葉間晃動,低垂的身軀緩緩前行,每一步都讓地面彷彿輕微震動。

沒有人尖叫。

恐懼來得太快,快到聲音還來不及誕生。

孩子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停在森林邊緣,沒有踏出界線,也沒有發出咆哮。

牠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注視,又像是在等待。

有人想起大人們說過的話。

關於過年之前,山裡會醒來的東西。

關於不乖的孩子,會被帶走的故事。

影子在樹間微微晃動,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更近了。

下一秒,空地上再也沒有孩子奔跑的聲音。

只剩下森林,與那個被誤解為災厄的存在,靜靜地佇立在過年前的風裡。


林川回到事務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窗外的街道亮起零星燈光,玻璃上映出屋內堆疊的文件與筆記,最上面那一疊,仍標註著「桑塔斯事件」。那起案件留下的,不只是結案報告,還有許多無法正式歸類的旁注。

他正在整理那些旁注。

關於集體恐懼、重複出現的象徵、以及在特定環境下被「想像出來」的異常現象。

林川並不急著替它們下定義,因為他很清楚,這類紀錄往往不是為了解釋,而是為了預防下一次發生。

電話鈴聲是在他翻到最後一頁時響起的。

那不是直接撥進事務所的號碼,而是經過好幾次轉接,才落到他這裡。對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找錯了人。

來電的是偏遠山區的村民。

他們說,最近幾個月,村子裡陸續有孩子失蹤,年紀不大,全都是平日會在村裡活動的孩子。

奇怪的是,失蹤時間幾乎都落在農曆年前,越接近過年,事情越頻繁。

警方早已介入調查。

封山、搜查、逐戶詢問,一切流程都沒有省略。只是每一次搜索,總會留下幾個無法寫進報告的細節,例如山裡出現的腳印,尺寸過大,形狀卻不像任何已知的野獸。

還有夜裡的聲音。

不少村民提到,入夜後,山的方向會傳來低沉的吼聲,聲音不遠,卻始終沒有靠近。

沒有牲畜受傷,也沒有新的攻擊行為,彷彿那聲音本身,只是為了被聽見而存在。

警方無法對這些說法做出明確判斷。

沒有直接證據,沒有目擊者,也沒有合理的行動路線。孩子就像是在某個時間點,被從村子裡「取走」,只留下空出來的位置,與不斷累積的不安。

於是,村民們開始私下交談。

有人提起老一輩的傳說,有人說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那個名字被反覆提及——年獸。據說牠會在過年前出現,專門帶走孩子,直到恐懼被填滿為止。

「牠要吃孩子。」

這句話在村子裡流傳開來,語氣卻不像警告,更像是一種解釋。林川在電話另一端靜靜聽著,他很清楚,當人們選擇用傳說說明現實時,代表現實已經難以承受。

通話結束後,事務所重新陷入安靜。

林川闔上資料夾,沒有立刻做出回覆。

他只是望向窗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若這些失蹤發生在群山之中,那麼答案,也只可能藏在那座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村莊裡。


林川抵達前,臨時設立的警戒線旁,一名年輕警官忍不住低聲抱怨。

他看著山路盡頭,語氣帶著不以為然:「說真的,我還是不懂,

為什麼要找什麼民間調查員。失蹤案交給我們警方處理不就好了?」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偏鄉治安不佳,再加上迷信傳說的產物。

站在一旁的老警官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把手插進外套口袋,目光望向被霧氣籠罩的山林。

老警官姓陳,大家私下都叫他老陳,任職數十年以來,他處理過各種案件,知道有些事情,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簡單。

「小許,有些案子不是人手多就能解決的。」

他低聲說道:「你還年輕,沒遇過那種——證據全對不上,但事情確實發生了的案件。」

小許皺起眉頭,顯然還想反駁,但老陳已經轉身整理資料。

「我們不是否定理性,而是承認,有些案件牽涉的不是單一層面。」

老陳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經驗感。

「該找專業的時候,就得找專業的。否則,只會讓真正的危險藏得更深。」


林川踏進村口時,正好聽見兩人的對話。類似的情況他早見慣了,所以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簡單自我介紹,目光迅速掃過警戒線內的環境。

村莊被群山包圍,屋舍密集卻安靜得異常,像是整個地方都在刻意屏住呼吸,等待某個不該出現的東西再次現身。

第一個被帶去查看的,是那串「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腳印。

林川蹲下,伸手量測深度與間距。

足跡巨大、不規則,卻排列得極為穩定,像是刻意控制步伐的結果。

但在足跡邊緣,他也注意到被刻意抹平的泥土,那是人類試圖掩蓋行蹤時,常見的粗糙手法。

「所以我們才卡住。」小許忍不住說:「這些腳印不像人,但附近卻有明顯的人為痕跡。」

老陳點頭補充:「我們找到過繩索纖維、鞋印,但全都被某種東西干擾過。像是有人在行動之後,又刻意讓現場變得更……不像人做的。」

沿著山林調查時,林川發現多棵樹木遭到破壞。

部分樹幹被強行折斷,力道遠超常人;但在樹根附近,卻殘留煙頭與簡易腳架的痕跡。

這不是野獸會留下的東西,也不像是單純的怪異現象,更像是有人在此長時間停留,並利用某種力量製造混亂。

在一間空置民宅內,牆上貼滿孩童的塗鴉。

畫中怪物有長角、利爪、巨大身形,但細看之下,那些孩子畫的年獸,並不全然可怕。

有的甚至站在孩子前方,像是在擋住什麼。

林川盯著其中一幅畫,感到一陣說不出的不安與矛盾。

村中的老人們對年獸的描述,則更加完整。

老陳負責詢問,林川在旁記錄。

傳說中,年獸只在過年前出現,牠會帶走孩子,但並非所有孩子——只有那些「無處可去」、「沒人保護」的孩子。

這段說法讓小許明顯愣了一下,因為失蹤名單中,確實存在家庭背景複雜的共通點。


夜間巡查時,低吼聲再次響起。

聲音從山谷深處傳來,低沉而遙遠,卻沒有任何接近村莊的跡象。

林川注意到,那些聲音出現的夜晚,警方反而沒有發現新的可疑人類行蹤,彷彿某個存在正在「宣告領域」,讓其他東西不敢靠近。

更詭異的是,自從低吼聲頻繁出現後,失蹤案件完全停止。

這與警方原先預期完全相反。

若年獸真是加害者,牠的出現應該伴隨新的受害者才對。

小許第一次露出動搖的表情,他低聲詢問老陳:「如果……牠不是來抓人的呢?」


林川重新檢視失蹤現場,發現孩子們沒有任何掙扎跡象。

沒有拖行痕、沒有血跡,甚至連恐慌留下的雜亂都不存在。

這不像被強行帶走,更像是孩子們在某種情緒下,自願跟隨某個「不被視為威脅」的存在離開。

但同時,人類的痕跡依舊存在。

廢棄山屋裡發現簡易床鋪與食物包裝,顯示有人在此短期活動。

這些證據讓案件無法單純歸類為詭異事件,也否定了純粹的人類綁架說法。

兩條線索彼此纏繞,刻意將真相拉向錯誤的方向。

「有人在利用年獸。」

林川低聲說出這個推測。

老陳沒有反駁,只是沉默點頭。

若有人故意製造怪物的痕跡,就能掩護真正的犯罪行為;但若沒有年獸的存在,這樣的混淆根本不可能成立。

這意味著,兩者或許同時存在。


夜深時,林川獨自站在村外山坡,望向被黑暗吞沒的林線。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年獸或許並非真正的兇手,而是被迫登場的存在。

真正的問題,不是牠帶走了孩子,而是——孩子們究竟在逃離什麼。

這個疑問,讓整起案件正式跨過了表象的界線。


孩子們是在夜裡被帶走的。

不是被拖行,也沒有哭喊。

那道巨大的影子出現在林間時,低沉的聲音像風一樣壓過恐懼,

讓人無法思考,只能跟著走。

對他們而言,那不是怪物,而是唯一沒有讓他們害怕的存在,像是在說:「別回頭,跟著我。」

年獸走得並不快,卻始終走在最前方。

牠會在轉彎前停下,側耳傾聽,確認後方沒有追逐的聲音。

孩子們跌跌撞撞地跟著,有人哭,有人想回家,但每當恐懼失控,年獸便會低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重新安靜下來。

其中有一個孩子,始終走在最靠近年獸的位置。

牠會不時回頭看那個孩子,甚至在對方停下時,也跟著停下來。

孩子沒有說話,只是指向某個方向,或搖頭示意危險。

年獸似乎聽得懂,彷彿牠的存在,本就與這個孩子的意志緊密相連。

追捕並沒有停止。

遠處偶爾會傳來人聲與手電筒的光,逼得年獸不得不改變路線。

牠無法正面對抗,只能帶著孩子們不斷轉移,進入更深的山林。

每一次低吼,都像是在虛張聲勢,嚇阻對方靠近,卻無法真正阻止追逐。

孩子們逐漸明白,年獸不是無所不能。

牠會疲憊,影子會變得模糊,有時甚至需要靠在樹旁休息。

那個走在最前的孩子,會在這時靠近牠,輕聲說話。

沒有人聽得清內容,但年獸總會因此重新站起來,繼續前行。

他們沒有回村莊。

那個孩子明確阻止過一次,指著遠方的燈火,臉上露出比夜色更深的恐懼。

有人在村裡。

有人會把他們交出去。

這不是猜測,而是確信。

年獸低吼了一聲,轉身帶著所有人遠離那條回家的路。

山林成了暫時的庇護所。

孩子們被藏在隱蔽的谷地,年獸則在外圍徘徊,反覆製造動靜,吸引追捕者遠離。

牠不斷現身,又不斷消失,像一個被恐懼撐起來的影子,只為替孩子們爭取更多時間。

那個孩子最後一次靠近年獸時,牠的輪廓已經開始鬆散。

影子不再完整,聲音也變得斷續。

孩子伸手觸碰牠,沒有碰到實體,卻像是得到了某種回應。

年獸再次轉身,拖著逐漸模糊的身形,消失在林間深處。


另一邊,林川與警方的調查範圍,已不再侷限於單一村莊。

相似的失蹤模式,在鄰近幾個山村陸續浮現。

時間點相近,手法一致,卻總被歸類為各自獨立的案件。

這樣的分散,反而成了掩護。

沿著這些案件交會的區域,警方發現多條被重複使用的山路,彼此相連,形成一張隱秘的網。

這不是臨時犯案能做到的規模,而是長期經營的結果。

林川意識到,人販集團的活動範圍,遠比任何人想像得更廣。


關鍵線索,來自一名村民的異常行為。

此人曾經欠下巨額債務,卻在失蹤事件期間突然有了穩定收入。

他提供了孩子行蹤、作息,甚至主動引導對方避開警方巡查。

年獸的傳說,正是從他口中最早被反覆強調的。

這解釋了為什麼孩子們不敢回村。

對他們而言,家不再是安全的地方,而是一條會把人再次送回黑暗的通道。

林川在筆記中寫下這一點,字跡比平時更重,因為這比任何怪談都更令人不寒而慄。

警官小許得知推測時氣憤不已,他正想衝去逼問那名內奸,但卻被老陳攔下。

老警官雖然也很生氣,但他更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們的下落,在這之前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警方循線鎖定人販集團的藏身區域,卻始終差一步。

對方熟悉地形,提前撤離,留下的只有空營地與刻意製造的混亂痕跡。

年獸的存在,反而讓這些行動看起來像是怪異現象,而非犯罪活動。

林川逐漸明白,年獸似乎無法擊敗那群傢伙。

牠只是用僅有的力量,拖慢了一場早就存在的獵捕。

若沒有牠,孩子們早已消失在這條山路的盡頭,連被尋找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當警方終於拼湊出整個結構時,夜色再次降臨群山。

年獸沒有再出現,孩子們卻仍下落不明。

林川知道,真正的對峙尚未結束。

這不是怪物與人之間的戰鬥,而是一場必須有人站出來,撕開黑暗的清算。


搜捕已經持續太久了。

追捕者們在林間穿梭,神經繃緊到幾乎要斷裂。

警方的封鎖線一圈圈收緊,原本熟悉的山路變得陌生而危險。

他們能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每一步都像踩在陷阱邊緣。

內應仍在傳來消息,卻不再可靠。

時間點錯亂,路線不斷被迫更改,那些「安全路徑」一次次通往死巷。

追捕者心裡清楚,內應的作用只剩拖延,警方遲早會追上來,只是早晚的問題。

最令人煩躁的,還是那頭年獸。

它不主動攻擊,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製造聲響、影子與錯覺。

每次以為要得手,孩子們就會在混亂中消失,彷彿被森林本身吞噬。

追捕者開始恐懼的不是警方,而是那種無法理解的存在。

手電照過去,只剩樹影晃動,下一秒卻傳來低沉的嘶鳴。

他們開槍、咒罵,卻打不中任何實體,只徒增疲憊與焦躁。

包圍網已經逼到極限。

再拖下去,就不是失敗,而是全員落網。

追捕者的領頭終於下了決定:必須抓住孩子,哪怕只剩一個,

也要當作人質突圍,否則一切就真的完了。

這次,他們不再後退,而是迎著年獸衝上去。

恐懼被逼到盡頭,反而變成了狠勁。

他們注意到一件事——年獸的威嚇總是先於行動,聲勢浩大,卻從未真正造成致命傷害。

當刀鋒穿過那團影子時,沒有血,也沒有阻力。

年獸的形體劇烈晃動,卻無法阻止任何人。那一刻,追捕者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近乎狂喜的笑聲——他們看穿了。

「只是虛張聲勢!」領頭者吼道。

希望在他們眼中重新點燃,而孩子們的表情卻瞬間崩潰。

年獸退到他們身前,輪廓變得破碎,像一面即將倒塌的牆,卻仍勉強撐著。

就在追捕者逼近的瞬間,一個聲音從林間響起。

「終於找到你們了。」

腳步不急不緩,卻異常清晰。

林川現身,站在孩子們與追捕者之間,神情平靜得不像身處險境。

「一群大人欺負這些小孩子,真讓人替你們感到害臊。」


「雖然不清楚你是誰,但你只有一個人,能對付得了我們這麼多人嗎?」

追捕者的領頭冷笑,語氣裡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英雄,不是誰都能做的。」

林川聳了聳肩,語氣輕描淡寫。

「我確實逮捕不了你們。」

「畢竟我的工作,只是找到被年獸帶走的孩子們。」

話音未落,林間忽然亮起一片光影。

警察從四面八方現身,封死所有退路。

看著追捕者們驚慌失措的模樣,林川的笑容充滿諷刺:「專業的事情,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追捕者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已被引導到錯誤的位置。

內應傳遞的資訊,從一開始就是警方刻意放出的誘餌。

專業的包圍迅速完成,反抗毫無意義。

追捕者被壓制在地,臉上的狂喜轉為空白。

孩子們被護到後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場逃亡結束了。


在確認孩子們完全安全後,年獸的身影開始變淡。

沒有嘶吼,也沒有崩裂,只是靜靜地退回森林深處,像完成任務後離場的守衛。

林川在心裡默默記錄下這一切,最後在警官們的感謝中轉身離開。

領頭的孩子站在原地片刻,像是在送別什麼。

風吹過,他閉上眼,年獸的影子在他心中輕輕一震,隨即化為溫暖的空白。

他沒有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終於結束,年獸不再需要存在。

牠從恐懼中誕生,也在希望中消散。

孩子們被帶往安全的地方,而那份守護,成為他們記憶裡最安靜、卻最堅定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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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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