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試映，那麼，讓我們來談談2/13上映的《功夫》吧。
《功夫》
《功夫》開場，一個血染白衣的神秘男子提著人頭，走進電梯，他突然以指代劍，狠狠地在電梯劃下一痕，這是特效……然後是一連串經典武打影視作品的混剪，之後，銀幕上亮出「導演九把刀」幾個大字。
嗯？不是應該先放電影片名字卡嗎？放上這串似乎與劇情無關的影視作品片段混剪又是為了什麼？《功夫》的開場有點莫名。
這串混剪沒有任何提示，但不需要出動你博覽群影的功力，某個年齡層以上的觀眾應該很快就能辨別：這其中有小龍的《精武門》；有親像飛龍飛上天的《飛龍在天》黃氏兄弟；有國榮與青霞鴛鴦出浴的《白髮魔女傳》；還有洪金寶眉毛變得好長的《蜀山》。
如果你是那個年代的台灣孩子，你在週日中午側躺在沙發上看的電視裡、你在爸媽從亞藝或百視達租的錄影帶裡、或你在吃完晚飯後跟全家一起邊吃水果邊看的電視裡，都看得到這些影像。那時沒有維基百科幫你記住這些片，沒有YouTuber告訴你這些電影裡十件教我的事。
那是許多大銀幕小螢幕裡的武林，那是台灣專屬的混種武林，那是《功夫》這部電影裡想要介紹給你的奇幻武林。
那是香港武打電影的黃金年代，那是台灣電影觀眾依舊熱愛港片的年代，那是台灣第四台不斷狂播港片的年代，那是台灣鄉土劇也有武林的年代，那是今年47歲的九把刀還是個孩子的90年代。
這是台灣的武林，一個由港片港劇武林與台灣鄉土劇或布袋戲武林所混雜而成的變種武林，這裡面有一貫的忠貞俠義，但表現方式卻千奇百怪。台灣人會看還珠樓主的仙俠奇幻武林，也會看黃俊雄布袋戲裡夾雜靈異恐怖與玄幻的武林，還要看靈芝草人唉呀呀的台劇武林。這些武林不一定都是土生土長，但我們概括承受，一如外省本省芋仔蕃薯並存的居民結構。台灣連武林都這麼特別，我們什麼都吃，Everybody哥哥牽妹妹，跟我來練舞功。
《功夫》的片名字卡還要等一會才會登場，但這段混剪其實已象徵開場：這是一部屬於台灣武林的電影，這是90年代台灣武林的故事。
你知道「我猜」與「比克」是什麼嗎？那是90年代孩子都懂的暗號，九把刀沒有在電影裡解釋這是什麼，他只想還原一個揉合90年代台灣元素後再創的空想台灣武林，這裡頭有滿滿的港片港劇台劇脈絡，還有專屬於台灣的地方政治勢力反派，與黑暗裡隨時都在動的國家機器。我沒有看過《功夫》原著小說，但這很明顯是一個更適合由影視素材呈現的故事，因為《功夫》太像《飛龍在天》、《蜀山》與《白髮魔女傳》了。
應該會有人說，「《功夫》就是九把刀獻給90年代的一封情書」，我想換個方式說，《功夫》應該是台灣版的昆汀《追殺比爾》。
《追殺比爾Vol.1》裡有一場黑道謀殺夫妻橋段，這是一個由日本動畫公司Production I.G製作的動畫橋段；橋段配樂來自兩部電影，一部是路易斯巴卡洛夫編曲的義大利電影《地獄神槍手》，一部是阿曼多特瓦喬利編曲的《漫長復仇日》；幫殺人不眨眼老大配音的是戴夫巴蒂斯塔的日本專屬聲優楠見尚己，幫小女孩配音的是華裔美籍演員劉玉玲。
這是只有真正影痴才拍得出來的電影，真正的痴才能嘗遍這麼多味道，他才知道這些五香十味可以湊在一起，這樣的組合在他的腦中想必排列重整過無數遍，你可以說這個橋段裡沒有一個元素是新鮮原創，但也沒有人能組出這麼精彩的風味，宛如原創，沒有任何一部日本黑道片或義大利西部片能像《追殺比爾》這個橋段。
《功夫》有類似的感覺，它很港劇，也很布袋戲，還拿黨國專制時代開玩笑，對活過90年代的孩子而言，這場滿漢全席讓人太熟悉了，但九把刀卻把這整桌全丟下去大鍋炒，混搭出既陌生又熟悉的新風味。
這是《功夫》第一小時的把戲，是一場復古大鍋炒，然後畫風突變。
這個故事突然後設了起來，詳情你也許看小說或是去電影院就知道了。被港劇《天龍八部》（還得是1982年版）與台灣發展核彈秘聞養大的孩子，不但把這個變種台灣武林寫進故事裡，連把自己被這樣武林餵養成長的過程都寫進去了。
如果你跟我一樣沒看過《功夫》小說，也許會因為《功夫》中段這個扭橋嚇了一大跳，前半那些不自然地插進劇情、卻更像在敘說台灣90年代孩子武打觀影史的引用典故，突然變得自然了。這是很大膽、卻也很誠懇的創作意志，值得鼓勵。
不談這些引用與顛覆引用，《功夫》整體都是一個很90年代的故事，中間還要交雜九把刀從不避諱的性癖與中二，現代年輕觀眾會不會喜歡這一味，我不知道，但是很重要的是，九把刀很有誠意地搬演這個老故事，《功夫》整部電影的商業電影節奏是很紮實的，導演努力地在每個影格裡塞進笑點、特效、或驚奇。這邊埋下的台詞，幾分鐘後就要拿出來呼應。《功夫》是一部會讓你忘記它長達127分鐘的電影，它足夠熱鬧、充滿活力。
九把刀是原著作者，也是監製、導演、編劇，這很明顯是他的dream project，《功夫》也確實展現了他的創作熱情，同時，《功夫》也誠懇地展現了他個人的台灣武林情意結自剖。要挑出這部電影的不足並不難，但要在其他台灣電影裡，看到這麼強烈的電影熱情與台灣記憶，並不容易。
90年代的我曾想過，金庸是香港的，《天龍八部》與徐克是香港的，那台灣的武林在哪裡？儘管台灣也有武俠四大家，台灣也有《七俠五義》與《包青天》，但在那個年代，港片港劇的魅力明顯更加強大。
《功夫》給我一個很有趣的啟發：也許就跟古龍小說裡從不明談時代背景一樣，台灣的武林觀就是這些港台作品共同融合的一種模糊空間，那個時代同樣喜愛香港武打電影與潘迎紫台劇的台灣觀眾，在觀賞中共同奠定了一個非常不同的武俠舞台基底，其上可以發展鄉土劇、奇幻劇、愛情劇等等不同類型作品。在我們的共同回憶裡，這個變種武林無比複雜又強大。正如同當年的錄影帶店店員昆汀塔倫提諾，他看完王羽《獨臂刀》再看賽吉歐李奧的《狂沙十萬里》，他沉醉在一個只存在於他腦中的混搭復仇武俠世界裡。
《功夫》預計2/13上映，推薦給諸君。
備註：
- 戴立忍實在很像年輕一點的李立群，講話口音實在太像了。
- 柯震東還是可以演高中生，不知道有沒有特效處理。
- 朱軒洋依舊是這個年齡層最好的男演員，希望他可以有更多演出機會。
- 劉冠廷非常地帥，但我很好奇《功夫》與《雙囍》都是春節檔，進場觀眾可能會因為他的兩種截然不同形象而錯亂——不過兩個角色都很好。
- 其實每個演員表現都很好，唯一有意見的是很美的小薰為何在某片與本片都演這種角色，不要再利用她的苦情臉了！！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