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葉家的觀音壇,掌家的卻姓夏吧?」高亦傑面無表情的開口。
梁彥點點頭,「聽關說過。」「夏叔把叔叔當親弟弟一樣疼,我是叔叔唯一一次跟他反目過的理由。」高亦傑笑著,卻也沒什麼笑意,「夏叔見了我說這孩子不能留,得殺。」
「拜大慈大悲的觀音之人,見了我居然說要殺,可見我多可怕。」高亦傑又吐了口煙,繼續笑著說下去,「但叔叔說,我活下來了,不管為了什麼,我活著,就該活下來,所以他養了我,倒不曉得為什麼讓我跟爸姓。」
梁彥完全懂那種感覺,他多少次看人指著他說,這孩子該死,天生的害人命。
明明他什麼都沒做,卻有那麼多人指著他說他不該活下去。
梁彥這回主動去握著他的手,「都活到現在了,我們還會活下去的。」
高亦傑側頭望著他,笑著反握著他的手,只覺得自己似乎說太多了,他從來沒跟人說起過他自己的事,他緊握著梁彥的手,過了好一陣子才想到他有東西要給他,於是從口袋裏翻出來。「這給你。」
梁彥看著高亦傑握著他的手,把一隻錶套進他手腕上,他本來想抗議說他不要那麼貴的東西,但仔細一看是隻陳舊卻保養得當的舊錶。
那是隻星辰錶,不便宜卻也不算太貴,而且很眼熟。「這是……伯伯的錶?」
「嗯。」高亦傑幫他釦好表帶,溫和的望向他,「生日快樂。」
梁彥愣了一下,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晌才開口,「我怎麼能拿這種東西,這是伯伯的……」
「放著也是放著。」高亦傑亮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叔叔把他的錶給我了,我又戴不了兩支,你左手有我爸寫給你的字,戴他的表正好。」
梁彥輕輕撫著錶面,他記得伯伯很珍惜這隻錶,那深藍色的錶面美得像是綻藍色的星空。
梁彥笑著抬起頭來,「謝謝。」
高亦傑見他肯收下,深吸了口氣,整理了下心情,望著梁彥輕聲的開口,「回去吧,讓他們給你過生日,以後每年都給你過生日,就算他們不在了,我也會在。」
「在我三十歲之前?」梁彥笑笑地開口。
「嗯,我做不到的話,在你死之前我都會在。」高亦傑很認真的開口。
梁彥倒是怔了怔,原來就算是朱雲已經不恨他了,這個詛咒仍然破不了。
「嗯,反正也沒幾年了。」梁彥吁了口氣,笑著回答。
高亦傑沒說什麼的站了起來,朝他伸手,「回房間去吧,他們一定等著你。」
梁彥伸出手去,讓他拉著起身,想想又拎起他的球棒,不知道是他一手還握著高亦傑的手,還是因為他剛剛的威脅太有效力,他的球棒這會兒乖得很,一句都沒吭。
「走吧。」
「嗯。」
梁彥讓高亦傑拉著他的手,總覺得有點幼稚,但他其實心裏難得的,覺得害怕。
他沒有過朋友,更沒有過跟朋友吵架不知道怎麼合好的經驗,心裏七上八下的,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走到了門口,梁彥不知所措的望著高亦傑。
「道歉就好,老實的告訴他們你為什麼不喜歡過生日,但你謝謝他們的心意。」高亦傑笑笑的,打開了紙門。
所有人真的都還坐在那裏,都一臉忐忑不安的望著他。
在方樂其想開口之前,梁彥先開了口,「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故意那麼說的,我不是真的那麼想。」
停頓了下,梁彥又苦笑著,「不,或許我有點那麼想,但是那不是你們的錯,是我自己……」
「不,都是我們的錯,我們不知道那天是……」方樂其搶著開口,卻又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梁彥怔了會兒,只見柳明靖跳著怒吼著,指著李維倫,『那個白痴把什麼都說了!把我在的事也告訴玉眉了!』
梁彥怔了怔的望了下簡玉眉,她紅著眼眶看起來一直像是要哭出來的模樣,柳明苓也是。
「是我的錯,我不該亂說話。」李維倫連忙道歉,滿臉的內疚。
「不,是我的錯,如果我剛剛能克制的話,就沒這些事了。」梁彥嘆了口氣,坐在簡玉眉的對面,很認真的開口,「人已經死了,對妳來說就該過去,別執著,執著會害了他。」
簡玉眉睜著眼睛望著他,就這麼掉下了眼淚,連忙抹掉,用力的點頭,「我知道。」
她擦乾了眼淚,紅著眼眶朝梁彥道歉似的笑,「對不起,是我提議要給你過生日的,都是我的錯,你別怪他們。」
「不是妳的錯,我沒有告訴過你們。」梁彥只是搖搖頭,停頓了會兒才開口,「我想你們都聽過八卦,我爸確實是殺了我媽和我然後自殺的,只有我被救活了,就在我生日那天,這的確不是我想再記起來的事……」
對梁彥來說,要說出這些實在很困難,對高亦傑說這些一回事,對其他人說卻是完全不同的難度。
方樂其不想看他這麼難過的模樣,好幾次想開口叫他不用說,但是高亦傑拍了拍方樂其的肩,示意他讓梁彥說下去。
梁彥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又接著說下去,「但是我想我應該讓這些事過去,也許很難,也許根本不可能,但我可以試著用新的回憶來取代舊的……不好的回憶。」
柳明苓的眼淚滑了下來,她抹掉了眼淚,笑著拿起打火機,「那我們再點一次蠟蠋好不好?」
梁彥點點頭,猶豫了會兒,「只要……別關燈,也別唱歌就好……」
「嗯,我們點蠟蠋,你許願就好。」方樂其說著,大家一起圍過了過來,安靜的看著柳明苓小心的把剛剛燒到快沒了的蠟燭再一支支點上。
「許願吧,許三個願,講出第三個就好。」陳婉怡笑著開口。
梁彥幾乎沒有這樣許過願的經驗,很小的時候應該有,他記得每年都有著一個雪白的草莓蛋糕,但許過什麼願他已經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就是他七歲那一年許過的願。
他記得一清二楚,他想要那個他同學也有的新款賽車模型,第二想要他最好的朋友不要轉學,第三應該要講出來的,他說想要跟爸爸媽媽永遠都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覺得眼眶發酸,連忙低下頭,他永遠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許了那個願,所以他爸在那天殺了他媽,殺了他。
為了讓他們一家三口永遠在一起。
他感覺到高亦傑的手按在他髮上,溫暖而厚實的手就像當年伯伯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把手按在他頭上,問他要不要跟他回家。
他想著,他可以重新許一次願。
他希望朱雲能再有機會轉世為人,不要再擁有那麼多的恨。
他希望小亦能夠不再感受那種無止盡的饑餓,能夠像普通人一樣平常生活。
最後……
梁彥一直沒抬起頭來,伸手抹了下眼淚,「我希望在我死之前都能跟大家在一起快樂的度過。」
每個人都笑了,雖然都紅著眼眶,簡玉眉吸了吸鼻子,「大家一起吹蠟燭吧,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所有人一起吹熄蠟燭之後,梁彥深吸了口氣,總覺得好像丟掉了什麼似的輕鬆,抬起頭來見高亦傑望著他,梁彥朝他笑著,他希望他的願望能成真。
陳婉怡問了每個人的生日月份,堅持跟著順序每個人切一刀,說這樣才能延續大家的友情。
梁彥一直笑著,雖然他一直想哭,卻笑著。
最後陳婉怡把蛋糕分給每一個人,簡玉眉和柳明苓兩個是邊吃邊掉眼淚,方樂其捨不得女孩子們哭,又開始盡責的開始耍寶逗她們笑,加上李維倫火力全開的吐嘈,讓簡玉眉和柳明苓又想哭又想笑,最後氣到開始追打他們,陳婉怡邊笑邊幫忙收拾,梁彥深吸著氣抑制著想哭的衝動,讓自己笑著看著每一個人。
看著他每一個朋友。
高亦傑又伸手去摸他的頭,梁彥好笑的瞪了他一眼,「你摸夠沒?」
「沒有,大概得摸到你三十歲吧。」高亦傑笑著回答。
梁彥也沒說什麼,現在坦然的拿這開玩笑好像也沒什麼,總比遮遮掩掩的什麼都不告訴他來的好。
把甜甜軟軟的奶油蛋糕塞進嘴裏,梁彥回想起在高家的時候,遇過一次高亦傑的生日,那時候叔叔買的蛋糕,跟他七歲那一年最後一次看到的生日蛋糕幾乎一模一樣。
但那次他卻沒有驚慌也沒有害怕,他只記得伯伯一直把他抱在懷裏,叔叔一直對著他笑,切了一塊比給高亦傑還大塊的蛋糕給他。
他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想起他爸媽的事,只記得那個蛋糕是他最喜歡的。
伯伯環抱在他腰上的手,就戴著這隻星辰錶,那時候這隻錶還很嶄新,聽說是伯伯五十歲的生日禮物,叔叔送給他的。
梁彥輕撫著手上的錶,抬頭望著高亦傑,「謝謝,我真的很喜歡。」
高亦傑只笑了笑的,又在他頭上亂摸一通才擺手。
一夥人又吵又鬧又笑又罵的直鬧到快三點,才睡各自回房睡成一團。
方樂其一樣沾枕就睡死了,梁彥躺在床上一直沒睡著,他想高亦傑也是,李維倫偷偷的爬起來,輕聲的開口,「對不起,我把柳明苓哥哥的事說出來了……」
「不是你的錯,我早該告訴你的。」梁彥無奈的回答,越過中間的高亦傑望向他,卻笑了起來,「你女朋友超能幹的,大家一邊玩一邊亂她居然還可以邊收拾。」
「是啊,我爺爺急診的時候,什麼都是她幫我弄好的。」李維倫紅著臉回答,「她超級能幹的。」
「你們那是正緣,除了你們自己以外拆不掉的,好好把握住她,她哥想不承認你都沒辦法。」高亦傑插了句話。
李維倫一聽覺得開心,但又覺得站在她那個哥哥面前超有自卑感的,不曉得是該高興還是煩惱,只用力的點點頭,「我會的。」
梁彥笑著,雖然高亦傑不想交其他朋友,但是如果是他的朋友,高亦傑會為了他用心,這也沒什麼不好,或許等他死了以後,他的朋友就能成為高亦傑的朋友。
「睡吧,別胡思亂想了。」高亦傑突然開口。
梁彥瞪了他一眼,有時候真的覺得高亦傑通靈,他深吸了口氣的閉上眼睛。
心裏只希望跟大家的友情能維持到他死。
這樣他活這三十年也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