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到第三個星期的時候,他已經不太需要看時間。
不是因為習慣,而是因為身體會自己知道。幾點該站起來巡一圈、幾點該喝水、幾點會開始覺得冷。夜晚有一套固定的節律,只要不打亂它,事情就會照原本的樣子進行。
值班室的窗外,路燈一盞一盞亮著。不是同時,而是依序,像是有人在遠處慢慢點名。第一個刷門禁的上班族還是那個時間出現。
外套換了一件,顏色深一點,肩線看起來有些歪。他刷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機器發出錯誤的聲音。
「再刷一次。」他說。
對方照做,門才打開。
「最近常這樣。」那人像是想解釋什麼,但話停在一半,「可能卡快壞了。」
「我幫你登記。」他說。
「麻煩了。」
那人進電梯前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門關上,電梯往上走,他在表格上寫下時間和樓層,字跡很穩。原子筆放回凹槽裡,筆尖對準了邊緣。
這是他的工作。
他不是幫誰解決問題,只是把問題留在不會失控的位置。
午夜前後,清潔人員多待了一會兒。拖把放在牆邊,水桶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今天人比較多。」對方說。
「嗯。」
「會比較亂一點。」
他看了一眼走廊,地板其實已經很乾淨了,只是光線讓灰塵看起來比較明顯。
「沒關係。」他說。
清潔人員笑了一下,把車推走。聲音在轉角消失之後,整層樓又回到只剩機器運轉的狀態。
一點半,中年男人準時出現。
今天他動作慢了一點,走路的時候左腳沒有完全踩實。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在經過值班室時停了一下。
「冷氣好像比較冷。」男人說。
「我幫你調高一點。」他站起來。
「不用了。」對方揮揮手,「這樣比較清醒。」
他看著對方走進健身房。門關上,他坐回椅子,把手心貼在微涼的桌面。
凌晨兩點過後,外面的風變大了。
那個一直坐在階梯旁邊的人今天來得比較早。背包放在腳邊,拉鍊沒有拉好,裡面露出一件舊毛衣。
他走出去,把門留了一條縫。
「會冷。」他說。
「我等一下就走。」對方回。
「嗯。」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風從縫隙灌進來,他站了一會兒,確認對方沒有打算進來,才把門關上。
螢幕裡,那個人影縮了一下身體,然後不動了。
三點多,外送員靠在柱子旁邊,手機亮著,光打在臉上。
「這附近晚上比較安靜。」那人說。
「是。」他回。
「有時候單少到會以為系統壞了。」
「嗯。」
對方盯著手機,忽然問:「你一直都在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值班。」他說。
那人笑了一下,像是得到一個足夠的答案,低頭繼續滑手機。過了一會兒,訂單跳出來,機車發動的聲音在夜裡顯得特別清楚。直到聲音完全消失,他才翻開下一頁登記表。
又安靜了。
快四點的時候,他去巡了一圈。電梯、後門、停車場,所有地方都在原本該在的位置上。沒有意外,也沒有需要處理的事。
回到值班室,他坐下來,後腦勺抵著冰冷的椅背。
螢幕牆上一片靜止。地下停車場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隨即恢復穩定。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走廊與門,低頭確認了自己的手錶。
距離交班還有兩小時。
他看著螢幕裡空無一人的畫面,忽然意識到——
在這些人短暫停下來的時間裡,他是唯一一直待在原地的。
這個念頭沒有帶來情緒,只是一個事實。
夜晚繼續往前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