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的時候,天還沒全暗。
白天的保全把鑰匙放在桌上,門禁卡排得很整齊,像是特地替下一個人留好位置。他說了幾句固定的話,哪一層冷氣怪怪的、哪個門最近比較難關,語氣裡沒有情緒,在把夜晚交給一個早就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人。
他點頭,把事情記在腦子裡。值班室的燈是冷白色的。他坐下來,調整椅子高度,順手把制服的袖口拉好。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模糊,玻璃上有指紋,他伸手抹了一下,指紋暈開,變成了長長的一道,他便收回手。
螢幕一個一個亮起來,地下停車場、後門、電梯口、空無一人的走廊。畫面很安靜,安靜到像是有人把聲音全部關掉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
二十點五十七分。
距離真正的夜晚,還有一點距離。
第一個刷門禁的人出現得很準時。穿著外套,背包掛在一邊,腳步沒有停下來,只在刷卡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
「還沒下班啊。」對方說。
「嗯。」他回。
「辛苦。」
那人已經走進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才發現那句話其實不需要回答。螢幕裡,電梯數字往上跳,他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異常,視線又回到桌面。
夜班的時間流動得很慢。不是因為事情多,而是因為事情都很小,小到必須一件一件確認,不能漏掉。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有人問廁所在哪裡,有人問冷氣能不能調低一點。大多數時候,他只需要點頭、說「好」、「這邊請」、「麻煩配合一下」。
沒有人問他的名字。
十點過後,辦公室的燈一層一層暗下來。走廊只剩幾盞感應燈,光影被拉得很長。清潔人員推著車經過,拖把沾了水,拖把在地上劃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幾分鐘後,水痕邊緣縮小,消失。
他和對方互相點了一下頭。
這算是夜晚才有的招呼方式。
接近午夜的時候,整棟大樓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剩下的聲音只有空調、電流,還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他坐在值班室裡,翻了一頁工作手冊,又翻回來,確定剛剛沒有看錯。
一點多,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運動包背在肩上,額頭還沒出汗。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
「今天也滿安靜的。」男人說。
「嗯。」他回。
「這時間不會有人打擾。」
對方笑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然後往健身房的方向走去。門關上之後,空氣又恢復原本的樣子。
凌晨兩點,外面起風了。
門口多了一個人影,站在燈照不到的地方。他注意到了,起身走到門邊。
「我不進去。」那人先開口。
「我知道。」他說。
對方點點頭,坐在階梯旁邊,把背靠在牆上,動作很小心,像是怕吵到什麼。他回到值班室,從螢幕裡看了一眼,確定人還在原位。
這樣就好。
快四點的時候,外送員停在門口,手機亮著,等下一張單。對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突然抬頭。
「你不會睡著嗎?」
他想了一下。
「會,但不能。」
那人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交班前的那段時間,外面的天空透出一點灰,路燈還亮著,城市像是卡在一個不確定的狀態裡。
他整理桌面,把門禁卡排好,把鑰匙放回原位。所有事情都回到該在的位置上。
下一個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對方說了同樣的話,他聽著,點頭。
走出大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燈還亮著,值班室裡已經換了另一個人。
他拉起外套領子,走入早班的人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