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檔案庫的大門後,一陣詭異的感覺瞬間襲擊我的感官。
不是溫度,而是……方向感。
我可以現在就叫零。
但我的執照可不是靠他拿到的。
而且他不一定會來。
也不一定會處理這個。
我需要先評估情況。如果真的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那就到時候再說。
我踩入門檻,地心引力的感覺變得模糊,就像站在一艘緩慢搖晃的船上。
一樓大廳還算正常,只有一些椅子翻倒在地。
但往上看,我能看見二樓的東西,它們不在地上。
很多紙張、桌椅和櫃子,在半空中緩慢旋轉。
我拿出檢測儀,指針瘋狂抖動,讀數在45和95之間跳躍,最後卡在刻度的最邊緣,發出持續的輕響。
看來異象的指數已經破表了。
這比我想像的還嚴重,搞不好事後能跟米勒再多要點報酬。
我往樓梯走。
每一步都變得更困難,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重力在……像是在猶豫。
它似乎不知道該把我往哪個方向拉。
到了樓梯的一半,我的腳離開了地面。
一隻靴子從我面前飄過。
我不想知道另一隻在哪裡,希望它還穿在某個人身上。
我抓住扶手,用力把自己拉回下方,但這個所謂「下方」的概念正在瓦解。
我的大腦還在找地板,但地板似乎已經不想被找到。
到了二樓。
這裡所有東西都在飄。
檔案櫃懸在半空,裡面的文件正在慢慢散開。
我沿著牆小心翼翼移動,手抓著任何能抓的東西。
工程師說的檔案室應該就在走廊盡頭。
我靠著牆壁和漂浮的物體一路前進,來到檔案室的門口。
進到房間後,一堆檔案櫃在半空中,大量的文件檔案像是被櫃子吐出來,緩慢漂浮著。
幾個巨大的橡木書櫃倒懸在天花板下,櫃門大開,裡面的卷宗像瀑布一樣傾瀉,只是方向是往上。
這簡直就是一場靜默的暴風雪。
一張辦公桌卡在牆角,椅子們在半空中緩慢翻滾,有些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碰撞聲,然後彈開。
而房間中央,有一個突兀的空間,是一個……空缺。
一個不該存在的空間。
它看起來像是空氣本身裂開了一條縫,裡面是純粹的虛無。
一個三維空間裡的二維切口。
像有人把世界剪開,卻忘了縫回去。
檢測儀的指針死死卡在異象值最高的刻度,甚至放棄抖動。
我收起檢測儀,拿出鋼索。
我用腿將自己卡在門框上。
拿出鉛塊,綁在鋼索的頂端,接著讓鉛塊自然垂下。
理論上,它應該指向地心。
但鉛塊沒有下墜。它向我的右側飄去,水平拉直了鋼索,直直指著房間中央那個虛無的空間。
幾秒後,鉛塊突然改變方向,慢慢的朝向天花板指去。
我看著鉛塊。
看來重力不是去休假了,而是失去方向感了嗎……
我拿出筆記本快速紀錄下來。
我收回鋼索。
這時,樓上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是哈威爾先生。
必須先把他救下來。
我用鋼索把自己固定在一根還算穩固的柱子上,離開檔案室,開始往三樓前進。
我沿著樓梯來到三樓。
神奇的是,三樓的重力比二樓更加混亂。
牆上的裂痕很不均勻,就像一塊被從不同方向拉扯的布料。
我一邊尋找可以抓握的東西一邊前進,每一步都要重新判斷「下方」在哪裡。
我感覺到胃正在翻騰,不是暈眩的那種,是真的在翻騰。
我只能告訴自己千萬別吐。
在重力混亂的環境裡嘔吐絕對是最糟的選擇。
我追著那個微弱的呼救聲來到一個寬敞的房間。
這裡是一間會議室。
無數張椅子在半空中飛舞,還有一張巨大的木桌在天花板上慢慢的旋轉。
這種品質的原木可是稀有貨,難怪報紙一天到晚說市政預算在赤字。
我看向窗邊,哈威爾先生還掛在那裡,臉色慘白,他的雙手死死抓著窗框,整個身體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懸在半空,他的雙腿懸空,像被看不見的手拉著。
「救命啊……」他的聲音充滿無助。
我爬到他的身邊,他的眼睛轉向我。那裡面是純粹的恐懼和絕望。
「抓住鋼索。」我把鋼索的另一端遞向他。
「我……我不行……」他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我鬆手,我會……」
「你會掉下去,」我說,「但我會拉住你。這是鋼索,不是棉線。它能承受至少200公斤,你有200公斤嗎?」
「沒有……」
「那就抓住。」
他猶豫了一下,盯著我,「我……我會死嗎?」
「如果你繼續待在這裡,會。」
然後,他伸出一隻手。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鋼索的瞬間——
整棟建築發出一聲可怕的撕裂聲。
不是從某個特定位置傳來,而是從所有地方同時響起。
「啊!」他的身體突然往右甩。
我下意識拉緊鋼索,同時抓住他的外套,阻止他的慣性動作。
「抓好鋼索!」
他重新抓住了鋼索,全身發抖,臉色更加發白。
二樓的那個「裂縫」似乎擴大了。
我能感覺到它在拉扯,但感覺卻不太像物理上的拉扯,這是種很微妙的感覺。
哈威爾先生似乎已經快筋疲力盡。
我一隻手抓著他的衣領,一隻手沿著鋼索慢慢朝著二樓爬去。
我不確定這算不算「爬」,有時候是往下,有時候是往側邊,有時候重力突然改變方向,導致我們兩個人一起往天花板衝。
我只能抓緊鋼索,等待重力重新決定我們該在哪裡。
而我肩膀的肌肉在瘋狂抗議,已經開始有灼燒感。
這不對。
我搬過更重的東西——下水道的鑄鐵閘門、倉庫倒塌時的樑柱——從來沒有這麼快就感到疲勞。
是重力異常在影響我的身體機能?
還是這個異象的本質比我想的更深?
不管是什麼,我現在沒有餘裕去想。
又一聲金屬撕裂聲。
樓下傳來一陣崩塌的聲音。
看來時間越來越緊繃了。
我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拉。
直到我們終於到達二樓的樓梯口。
我能感覺到手臂和手掌幾乎力竭。
我把哈威爾先生拉到相對安全的位置,「能走嗎?」
他點點頭,但腿在發抖。
我的手也在抖,但我沒說。
「自己往下走,抓著任何你能抓的東西,」我說,「我去處理那個東西。」
「處理?」他看著我,「您知道那是什麼嗎?」
「其實我不知道,」我說,「但我要想辦法關掉它。」
他沈默了幾秒。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請您注意安全,解決師小姐。謝謝您……謝謝。」他向我點點頭,表情充滿疲憊。
他開始往樓梯爬,朝著一樓,動作緩慢但穩定。
我在原地停了一下。
手臂還在發抖。
我試著握拳,手指的反應比平常慢了半秒。
這個異象不只是重力失效。
它在改變這個空間裡所有物理規律的運作方式,可能包括我的身體。
我甩了甩手,強迫血液循環,直到握拳的動作不再那麼吃力。
我轉向檔案室的方向。
先試試能不能修復。
重新進入檔案室時,情況更糟了。
裂縫變大了。
之前它的大小大概像臉盆。現在已經有一個浴缸那麼大。
它的邊緣在發光……正確來說應該是反光。
那圈光芒像萬花筒,色彩斑斕且隱隱透著一些幾何圖形。
我從工具包拿出銀粉。
我看著手上這罐東西,再看向裂縫。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這個明顯不是可以共存的類型。
只能嘗試修復。
只要邊界還認得路,它就會自己回去。
我把自己用鋼索固定在裂縫附近。
打開銀粉罐,滴入調和劑,在這種地方,粉末也會忘記地心引力。
我開始在地板上佈置標記。
先從最基礎的幾何開始。
我先畫出一個圓。
這是最穩定的形狀,是標記的核心框架。
銀粉從罐子上特製的開孔流出,形成連續的線條。
線條不能斷。
斷點會產生不確定區域,修正會從缺口洩漏。
我的手盡力保持穩定,這個動作我做過無數次,這是肌肉記憶。
第一圈完成。
我在圓心寫出定位點,給它一個座標。
接著是讀取點。
雖然我不確定裂縫有沒有可讀取的參數,但還是試試。
最後加上兩個修正點標記,它們代表著「狀態回復」。
建築又發出一聲撕裂聲。
我咬緊牙,繼續寫。
四分之三完成。
裂縫的拉扯感變強了。
我用一隻手抓住地板的裂縫邊緣,另一隻手繼續補線。
最後一筆,標記閉合。
銀粉落下的瞬間,標記亮了。
銀白色的光沿著線條流動,像電流通過電路。
它在嘗試收束那些混亂的重力線。
我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壓力在改變。
我盯著標記,屏住呼吸。
拜託有用。
幾秒後,標記開始閃爍,看起來就像訊號失真。
這一幕讓我倒吸了一口氣。
接著銀粉開始崩解,從線條的末端逐漸消失,像被某人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抹掉。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秒。
標記完全消失了。
「該死。」
標記無法讀取。
我盯著裂縫。它還在擴大。
它正在學會忽略我。
建築發出更大的撕裂聲。
我看著手邊的工具。
檢測儀、鋼索、空的銀粉罐。
都沒用了。
我看了一下懷錶。距離預計崩塌時間剩不到一小時。
這不是我能單獨處理的層級了。
我可以離開。
現在走,應該還能在樓梯完全變形前出去。
我抬頭看向門口。
來的路上,樓梯已經開始扭曲。重力場在拉扯建築結構,每一根梁都在不同方向受力。
也許我能趕上。
也許。
我的手指摩擦著懷錶的表面。
哈威爾先生應該已經逃出去了。
米勒在外面等著結果。整條街的人在疏散區等著有人能阻止這場災難。
如果我離開,檔案飛走了,市政廳會說我盡力了嗎?
還是會責怪我說解決師就該有辦法處理?
而且我要拿到那筆報酬,我需要那筆錢。
我收起懷錶。
還有一個選擇。
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出現。
也不知道他會做什麼。
但這是我剩下的唯一選項了。
我深吸一口氣。
「零。」我的聲音被紊亂的重力扭曲。
裂縫還在擴大。
文件在半空中緩慢旋轉。
我的心跳聲在耳邊變得很響。
我等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