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記憶的迴聲

更新 發佈閱讀 29 分鐘

藍色轎車的車門打開時,沈硯辭猶豫了三秒。

這三秒裡,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可能性:陷阱、脅迫、另一個精心設計的謊言。但最終,他還是下了車,走向那輛靜靜停在街角的轎車。

如果這是陷阱,至少他能為陸則言爭取時間。

如果這是真相……那麼他必須傾聽。

車窗完全降下,露出駕駛座上女子的臉。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長相清秀,但眉眼間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感。最讓沈硯辭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和林景明照片上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清澈,深邃,藏著太多東西。

「請上車,沈先生,」林薇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只有二十分鐘。之後我必須離開。」

沈硯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車內有淡淡的梔子花香,儀表板的燈光很暗,勉強照亮兩人的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問。

「因為我一直知道,」林薇轉頭看他,眼神複雜,「從你觸碰懷錶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人能看見哥哥留下的記憶。我在舊物店對面的公寓租了房間,觀察了你三天。」

沈硯辭感到一陣寒意。「那些人闖入我的店時,你在哪裡?」

「在街對面,用望遠鏡看著,」林薇坦白,「我沒有阻止,因為我需要知道你們是誰,為什麼對懷錶感興趣。」

「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我知道陸則言是當年負責哥哥案件的警察,我知道你在幫他讀取記憶,」林薇說,「我還知道,你們今晚要取回噴泉下的鑰匙。但你們不知道的是,那是一個陷阱。」

沈硯辭的心臟猛然收緊。「什麼意思?」

「鑰匙確實在那裡,但防水盒裡裝了壓力感應器和追蹤器,」林薇的聲音很冷,「一旦盒子被打開,警報會立即觸發,莊園所有的出口會在三十秒內自動鎖死。監控室的人會收到訊號,五分鐘內,至少二十個武裝保安會包圍那個區域。」

沈硯辭的手伸向口袋裡的手機,但林薇制止了他。

「不要聯絡他,通訊可能被監聽。而且,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陸警官應該已經拿到盒子了。」

她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五十二分。按照保安換班時間,他應該是在九點五十分行動的。如果一切順利,他現在剛打開盒子。」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沈硯辭問,聲音緊繃,「如果這是陷阱,你完全可以讓我們跳進去。」

林薇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因為十五年了,我累了。哥哥用生命保護的真相,不應該永遠被埋沒。但我也不能讓無辜的人為此送命。」

她從後座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莊園的即時監控畫面——顯然她入侵了保安系統。畫面顯示,噴泉區域確實有一個黑色人影,正蹲在水池邊操作著什麼。

陸則言。

「他有三分鐘,」林薇說,聲音裡有種奇異的顫抖,「從他打開盒子開始計算,三分鐘內必須離開噴泉區域,穿過東側花園,翻過圍牆。但圍牆的電子鎖會在警報觸發後三十秒啟動,他來不及的。」

沈硯辭盯著畫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你有辦法幫他嗎?」

「有,但需要代價,」林薇轉向他,眼神堅定,「我幫你們離開,你們帶我一起走,保護我的安全。並且,你們要把完整的真相公之於眾——不是部分真相,是全部,包括那些會讓某些大人物倒台的真相。」

「你為什麼自己不做?」

「因為我試過,」林薇苦笑,拉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三年前,我聯繫了一個調查記者,給了他部分證據。三天後,他被發現死在公寓裡,判定為自殺。我被綁架,關了兩個星期,直到我答應永遠沉默,他們才放了我。」

她的聲音平靜,但沈硯辭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創傷。

「是誰?」

「我不能說名字,因為說出來你可能會死,」林薇搖頭,「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現在的位置很高,高到可以讓任何調查在開始前就結束。哥哥當年就是發現了這個人的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

她重新看向監控畫面。陸則言已經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正在快速向東側移動。

「他要走了,」林薇說,「現在,你必須選擇:相信我,接受我的條件,我幫他離開。或者你可以下車,看著他被抓,然後永遠失去得知真相的機會。」

沈硯辭沒有猶豫。「幫他。」

林薇點頭,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幾秒後,她說:「好了,我暫時癱瘓了警報系統和電子鎖,但他只有五分鐘。五分鐘後,備用系統會啟動,那時就真的來不及了。」

沈硯辭緊盯著畫面。陸則言已經到達圍牆邊,正在攀爬。動作敏捷,沒有浪費一秒鐘。

「他還不知道警報被解除了,」林薇輕聲說,「他以為自己在和時間賽跑。」

陸則言翻過圍牆的瞬間,沈硯辭長長地鬆了口氣。但這口氣還沒完全呼出,畫面突然切換——圍牆外的小路上,出現了兩輛黑色SUV,車燈大開,直衝陸則言的方向。

「該死,」林薇咒罵,「他們有外圍監控,我漏掉了。」

她迅速操作平板,但顯然已經來不及。畫面中,陸則言迅速躲到一棵樹後,手已經伸向腰間——他在拔槍。

沈硯辭的心跳幾乎停止。

陸則言靠在樹後,呼吸平穩,但心跳如鼓。

三輛車,至少八個人,呈包圍態勢。他握緊手槍,腦海中迅速計算著彈藥量、掩體位置、可能的逃生路線。

不應該這樣的。他已經拿到了鑰匙,避開了所有監控,癱瘓了警報系統——至少他以為自己癱瘓了。但這些人顯然早有準備,在這裡守株待兔。

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他們。

沈硯辭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但立即被他否定了。不可能。那麼,是那個神秘發信人?還是他們的行動從一開始就在監控中?

「陸警官,出來吧,」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某種公式化的冷漠,「你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我們可以談談。」

陸則言沒有回應。他在等待,等待對方的下一步動作。這些人沒有立即開火,說明他們想活捉他,或者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

懷錶?鑰匙?還是他腦子裡的資訊?

「我們知道沈硯辭在外面等你,」那個聲音繼續說,「如果你不合作,我們只能請他一起來做客了。」

陸則言的瞳孔收縮。他們知道沈硯辭的位置。

他必須做點什麼,引開他們的注意力,給沈硯辭逃走的時間。

就在他準備冒險突圍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放下武器,所有人。」

是趙啟明的聲音。

陸則言從樹後微微探頭,看到趙啟明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穿著簡單的灰色西裝,手裡沒有武器。那些包圍他的人明顯愣住了,面面相覷。

「趙先生,這是上面的命令——」領頭的男人試圖解釋。

「現在聽我的命令,」趙啟明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充滿威嚴,「放下武器,撤回莊園。立刻。」

「可是——」

「需要我打電話給你的上司,確認誰的權限更高嗎?」趙啟明拿出手機。

短暫的僵持後,那些人緩緩放下了武器。趙啟明揮揮手,示意他們上車離開。幾秒鐘後,三輛SUV調頭駛離,消失在夜色中。

陸則言從樹後走出來,槍口仍然對著趙啟明。「為什麼?」

「因為十五年前,我已經犯了一次錯,」趙啟明說,月光下他的臉顯出深深的疲憊,「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他向前走了幾步,停在距離陸則言五公尺的地方。「鑰匙拿到了?」

陸則言點頭,但沒有放鬆警惕。

「懷錶在你那裡,徽章在懷錶裡,現在鑰匙也有了,」趙啟明說,「三樣東西組合,就能打開林景明留下的最終證據。但我建議你不要現在打開。」

「為什麼?」

「因為證據指向的人,比你想像的更有權力,」趙啟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現在打開,你活不過明天。我也活不過。」

陸則言盯著他。「你到底是誰?守夜人?」

趙啟明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你解讀了密文。」

「一部分。」

「那麼你應該知道,我的任務是保護林景明,」趙啟明的聲音變得嘶啞,「但我失敗了。那天晚上,我應該在場的。但我被調開了——一個假會議,一個虛構的緊急狀況。等我趕到時,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某種液體的光澤。「林董是我最好的朋友,景明就像我的侄子。他們信任我,但我辜負了他們。」

陸則言緩緩放下槍。「你知道兇手是誰。」

「我知道下令的人是誰,」趙啟明糾正,「但真正的兇手……那些動手的人,早就消失了。被處理掉了,就像所有可能洩密的人一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裝置,扔給陸則言。「這是信號干擾器,能暫時屏蔽追蹤訊號。帶著鑰匙和懷錶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打開證據。但記住——一旦打開,就沒有回頭路了。那些人不會放過你。」

陸則言接住干擾器。「你為什麼現在幫我們?」

「因為我老了,累了,」趙啟明轉身,背對著他,「也因為……林薇聯繫我了。她說她準備好了,要結束這一切。作為她僅存的親人,我至少應該給她一個交代。」

他停頓,聲音幾乎聽不見:「告訴沈硯辭,他的祖母是對的。有些記憶應該被遺忘。但如果已經被喚醒了……那就讓它們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趙啟明走向莊園,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孤獨,像一個背負了太多秘密終於要倒下的人。

陸則言迅速離開現場,按照原定路線前往會合點。他沒有直接去找沈硯辭,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發了加密訊息:

「安全,十分鐘後到。」

沈硯辭收到訊息時,幾乎虛脫地靠在椅背上。

林薇看到了他的反應,微微一笑:「他脫險了?」

「脫險了,正在過來。」

「很好,」林薇啟動引擎,「那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裡已經不安全了。」

她駕車駛離街角,在安靜的街道上穿行。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老舊公寓樓下。

「這是我的安全屋之一,」林薇說,帶著沈硯辭上樓,「陸警官知道地址,他會直接來這裡。」

公寓很小,一室一廳,陳設簡單,但很乾淨。窗戶全都拉著厚重的窗簾,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書。

「坐吧,」林薇說,從廚房倒了兩杯水,「在陸警官到之前,我們可以先談談。」

沈硯辭接過水杯,但沒有喝。「你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哥哥救了我,」林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握著水杯,「那天晚上,他提前感覺到了危險。他把我藏在主臥室的密道裡——那是爸爸設計的,只有我們家人知道。他告訴我,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直到完全安靜後再等兩個小時。」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聽到了槍聲,尖叫聲,東西破碎的聲音。我摀著耳朵,但聲音還是鑽進來。兩個小時後,我爬出來……到處都是血。爸爸,媽媽,哥哥都不見了。然後我看到了趙叔叔,他在清理現場。他看到我,嚇壞了,但立即把我藏起來,連夜送出了城。」

「他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他欠我爸爸一條命,」林薇說,「很多年前,我爸爸救過他。而且……他是真的愛我們,像愛自己的家人一樣。他只是太弱了,對抗不了那些人。」

她放下水杯,從書架後面的暗格裡取出一個陳舊的檔案袋。「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證據。趙叔叔偷偷給了我一些,我自己找到了另一些。但我始終不敢公開,因為我知道,一旦公開,我和所有相關的人都會死。」

沈硯辭接過檔案袋,很沉。「這裡面是什麼?」

「夜梟組織的名單,他們的犯罪記錄,資金流向,保護傘網絡,」林薇說,「還有哥哥最後留下的信——他預感到自己會死,提前寫好的。」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三長兩短,約定的暗號。

林薇開門,陸則言閃身進入。他看到沈硯辭安全無恙,明顯鬆了口氣。

「趙啟明幫了你?」沈硯辭問。

陸則言點頭,拿出那個小小的防水盒。「鑰匙在這裡。還有這個,」他取出懷錶,「我們現在有三樣東西了。」

三人圍坐在小圓桌前。懷錶、徽章、鑰匙——三件看起來毫無關聯的物品。

「現在要怎麼做?」沈硯辭問。

林薇拿起那枚徽章——陸則言已經小心地拆開懷錶背蓋,取出了藏在裡面的徽章。它是銅質的,圓形,正面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鳥,背面則有一圈複雜的凹槽。

「這是夜梟組織的識別徽章,但哥哥改造過它,」林薇說,將徽章翻過來,「看到這些凹槽了嗎?它們是鑰匙的鎖孔。」

陸則言拿起那把古老的黃銅鑰匙——它看起來像古董鐘錶的發條鑰匙,頭部有三個大小不一的齒輪狀凸起。

他將鑰匙插入徽章背面的凹槽,嚴絲合縫。輕輕一轉,徽章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從中間裂開,露出一個極小的空間。

裡面藏著的不是紙張,而是一枚微晶片,比指甲還小。

「最後的證據,」林薇輕聲說,「哥哥用生命保護的東西。」

微晶片需要特殊的讀取設備,而林薇正好有。那是一台老舊的筆記型電腦,配備了已經停產多年的特殊讀卡器。

「這是哥哥留下的,」林薇解釋,「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集齊三樣東西,就用這個讀取晶片。其他任何設備讀取,都會觸發自毀程序。」

晶片插入讀卡器,電腦螢幕亮起,要求輸入密碼。

「密碼是什麼?」陸則言問。

林薇在鍵盤上輸入:1023170219

案發日期和時間。

螢幕解鎖,出現一個簡單的檔案管理界面。只有三個檔案:一段影片,一份PDF文件,一個數據庫。

林薇點開影片檔案。

畫面出現,有些搖晃,顯然是偷拍的。場景是一間豪華的辦公室,一個背對鏡頭的男人坐在皮椅上,正在打電話。聲音經過處理,但內容清晰:

「……林家必須處理掉。林董知道了太多,他兒子更是危險,拿到了我們和境外組織的交易記錄……對,全部,包括高層的名單……不,不能收買,林董太正直,他兒子遺傳了他的固執……那就按計劃,17號晚上,清理小組行動……記住,要像入室搶劫,不留活口……除了那個女孩,她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可以留下……明白。」

影片結束,時長兩分十七秒。

陸則言的臉色鐵青。「這是誰的辦公室?」

林薇點開PDF文件。那是一份掃描件,上面有照片、姓名、職務。第一頁上的男人,五十多歲,方臉,戴著眼鏡,笑容溫和。

沈硯辭倒吸一口冷氣。他認識這張臉——經常在新聞上看到,某個高級官員,以清廉正直著稱。

「徐國棟,現任副市長,十五年前是公安局副局長,」林薇的聲音冰冷,「夜梟組織在本市的最高保護傘。我父親發現了他受賄、洗錢、與犯罪組織勾結的證據。哥哥拿到了交易記錄和名單,然後……」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影片是怎麼拍到的?」沈硯辭問。

「哥哥潛入了他的辦公室,」林薇說,點開第三個檔案——數據庫,「這裡有完整的證據:銀行記錄、通話錄音、會議記錄、還有……一份參與滅門案的執行者名單。」

名單上有五個名字,後面附註了他們的背景、任務、以及……現狀。

四個已經「意外死亡」:車禍、溺水、心臟病、自殺。

還有一個,還活著,但住在精神病院,被診斷為重度精神分裂,無法與人交流。

「被滅口了,」陸則言說,「所有直接參與者都被處理掉了。乾淨利落。」

「但證據還在,」林薇關掉電腦,拔出晶片,「哥哥用生命換來的證據。」

房間裡陷入沉默。真相的重量壓在每個人肩上,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十五年的追尋,十五年的等待,最終指向的是一個他們幾乎無法對抗的敵人。一個位高權重,根系深厚,能夠輕易讓任何人「意外死亡」的敵人。

「我們該怎麼做?」沈硯辭打破沉默。

「我們有三個選擇,」陸則言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放棄,帶著證據消失,永遠活在陰影中。第二,公開,但我們可能會死,證據可能會被壓下。第三……」

他停頓,看向林薇:「妳已經有計畫了,對嗎?」

林薇點頭。「這十五年,我沒有白白等待。我聯繫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央紀委的退休老幹部,他兒子被徐國棟害死了,他一直想報仇。另一個是國安系統的人,他一直在秘密調查夜梟組織,但缺乏關鍵證據。」

她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兩個加密U盤。「我已經複製了證據,一份給紀委的老幹部,他會通過特殊渠道直接遞交到最高層。另一份給國安的人,他們會從國家安全的角度介入。」

「那我們呢?」沈硯辭問。

「我們等,」林薇說,「等他們行動。在行動開始前,我們必須藏起來,絕對安全地藏起來。」

陸則言思考著這個計畫的可行性。「趙啟明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林薇說,「他提供了徐國棟的行程習慣、安保弱點、還有他身邊可能倒戈的人。趙叔叔這些年一直在收集這些,等待機會。」

她看向陸則言,眼神堅定:「但我們需要你的專業知識,陸警官。你知道如何保護證人,如何應對追殺,如何在這場風暴中活下去。」

陸則言點頭。「我有安全的地方,但只能堅持一週。一週後,如果沒有動靜,我們就必須轉移。」

「一週足夠了,」林薇說,「老幹部說,只要證據確鑿,高層會立即行動。這種級別的腐敗,涉及到國家安全和境外勢力,不會被容忍。」

計畫就此確定。他們將前往陸則言準備的最終安全屋——一個連周隊都不知道的地方。等待一週,如果一週內沒有消息,就啟動備用計畫:逃離這座城市,甚至逃離這個國家。

但在離開前,沈硯辭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需要回一趟舊物店,」他說,「有些東西必須帶走。」

「太危險了,」陸則言反對,「趙啟明雖然幫了我們,但店周圍可能還有其他監視。」

「五分鐘,」沈硯辭堅持,「只要五分鐘。有些記憶……我不想留給陌生人。」

林薇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我開車送你去,在街口等。如果有異常,我們立即離開。」

凌晨三點,城市再次沉睡。藍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舊物店所在的街口。

沈硯辭下車,快步走向店鋪。門鎖已經被趙啟明修好,鑰匙還在原來的地方——門邊花盆下。他開門進入,沒有開燈,憑藉記憶走向工作檯。

他要拿的東西不多:祖母的照片,父親留下的懷錶,還有那七本記錄記憶的筆記本。他將它們裝進一個帆布袋,轉身準備離開。

但在門口,他停住了。

月光透過櫥窗,照在那些沉默的舊物上。留聲機、老相機、陶瓷人偶、古董鐘錶……每一件都承載著別人的故事,別人的記憶。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使命是守護這些記憶,讓它們不被遺忘。

但現在他知道了,有些記憶太過沉重,有些真相太過黑暗。守護它們的代價,可能是生命。

他走到櫥窗前,手指輕觸玻璃。然後,他做了決定。

從帆布袋裡取出那七本筆記本,放在櫃檯上。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了第一頁。

火焰跳躍,吞噬紙張,吞噬那些他小心翼翼記錄下來的記憶。美好的,痛苦的,珍貴的,黑暗的……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他不需要這些記錄了。真正的記憶不在紙上,在他心裡。而有些記憶,應該隨著火焰離開,不再背負。

燒到最後一本——記錄懷錶記憶的那本時,他猶豫了。這本不同,這裡面不僅是他的記錄,還有林景明的吶喊,有十五年前的真相。

但最終,他還是將它放進了火焰中。

因為真相已經被保存,在晶片裡,在U盤裡,在即將到來的正義裡。而這些痛苦的記憶碎片,就讓它們安息吧。

火焰照亮他的臉,在眼中跳動。他想起祖母的話:「硯辭啊,記憶是禮物,也是負擔。知道何時珍藏,何時釋放,才是智慧。」

現在,他終於理解了。

最後一頁紙化為灰燼時,店門被推開了。陸則言站在門口,看著櫃檯上的灰燼,沒有說話。

「走吧,」沈硯辭說,提起帆布袋,「我準備好了。」

他們回到車上,林薇立即發動引擎,駛向城市邊緣。最終安全屋在郊區的一個老社區裡,外表普通,但內部有完善的安保系統和生存物資。

抵達時,天已經濛濛亮。

等待的日子異常漫長。

安全屋沒有窗戶,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時鐘。他們輪流休息,輪流警戒,很少交談。每個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第三天晚上,陸則言在客廳值夜,沈硯辭睡不著,出來陪他。

兩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電視開著靜音,播放著無聊的深夜節目。

「如果這次失敗了,」沈硯辭忽然說,「你有什麼打算?」

陸則言沉默片刻。「繼續追查,用其他方式。或者……帶你離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開一間小店,過平凡的生活。」

沈硯辭轉頭看他。「你願意放棄追查?」

「我願意為了你放棄,」陸則言說,聲音很輕,「十五年,我背負著愧疚活了十五年。但這幾天,和你一起……我開始覺得,也許我值得擁有另一種生活。不是作為追尋者,而是作為活著的人。」

沈硯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回應,但往陸則言的方向挪了挪,距離縮短了一半。

「你呢?」陸則言問,「如果失敗了,你想做什麼?」

「繼續開舊物店,」沈硯辭說,「但可能換個城市,換個名字。然後……學會控制我的能力,不再讓它控制我。」

他停頓,補充道:「也許,找個人一起。」

陸則言轉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相遇。空氣中瀰漫著某種緊張而溫柔的東西,像繃緊的弦即將彈出第一個音符。

但就在這時,林薇從臥室衝出來,手裡拿著加密手機,臉色蒼白。

「行動開始了,」她說,聲音顫抖,「徐國棟被帶走了。凌晨三點,紀委和國安聯合行動,從他的住所直接帶走的。新聞還沒有報導,但內部消息已經傳開了。」

陸則言立即打開電視,調到新聞頻道。晨間新聞正在播放,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報導著城市建設的新成就,沒有任何異常。

「太安靜了,」陸則言皺眉,「這種級別的逮捕,不應該這麼安靜。」

「因為涉及國家安全和境外勢力,」林薇說,「會先秘密調查,等到證據確鑿,才會公開。但消息已經從內部傳出來了,我的線人很可靠。」

她坐下來,雙手抱膝,身體微微顫抖。「十五年……終於等到了。」

沈硯辭看到她的眼淚無聲滑落。十五年的逃亡,十五年的恐懼,十五年的等待,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結果。

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林薇抬頭看他,然後撲進他懷裡,無聲地哭泣。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解脫的淚水。

陸則言看著這一幕,眼神柔和。他走到窗邊——雖然沒有真正的窗戶,但他習慣性地站在那裡,彷彿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我們成功了,」他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那個在十五年前消失的少年,「景明,你看到了嗎?你保護的證據,終於派上用場了。」

那天下午,新聞終於有了變化。特別報導,緊急插播:副市長徐國棟因「嚴重違紀違法」被調查,具體罪名沒有公佈,但消息人士透露涉及「國家安全」和「境外勢力」。

接著,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連串的逮捕開始了。公安局的幾個高層,檢察院的某個官員,法院的某個法官,還有幾個企業家。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被劃掉,夜梟組織在本市的網絡被連根拔起。

第七天,他們收到趙啟明的加密訊息:

「塵埃落定。徐已招供,牽連甚廣。我被要求配合調查,但因為提供關鍵證據和保護林薇,可能從輕處理。你們安全了,可以出來了。」

訊息的結尾,還有一行小字:

「景明的遺體找到了,在莊園後山的廢井裡。法醫確認,他是自殺,在案發後第三天。他留下了遺書,說對不起家人,對不起我,但必須用這種方式保護證據。葬禮在下週,如果你們想來,我會安排。」

林薇讀到這條訊息時,哭了一整夜。哥哥沒有被殺,而是選擇了自殺,為了讓所有人相信他已經死亡,不再追查他可能藏起來的證據。

這是最後的犧牲。

第八天,他們離開了安全屋。陽光刺眼,空氣新鮮,世界看起來和七天前一樣,但又完全不同。

陸則言和沈硯辭送林薇去機場——她決定離開這座傷心的城市,去南方開始新生活。趙啟明為她安排了新的身份和足夠生活的資金。

「謝謝你們,」在安檢口前,林薇擁抱了他們兩個,「如果沒有你們,我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

「保重,」沈硯辭說,「如果需要,隨時聯繫我們。」

林薇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安檢通道。她沒有回頭,像一個終於卸下重擔的人,輕裝前行。

回去的車上,陸則言和沈硯辭都很沉默。案件結束了,真相大白了,正義得到了伸張。但勝利的喜悅被沉重的代價沖淡了:林景明的自殺,林薇十五年的逃亡,趙啟明一生的愧疚,還有那些無辜死去的生命。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沈硯辭問,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周隊聯繫我了,問我要不要回警隊,」陸則言說,「徐國棟倒台後,很多當年被壓制的案件都可以重新調查了。他們需要像我這樣的人。」

「你會回去嗎?」

陸則言沒有立即回答。車子停在紅綠燈前,他轉頭看沈硯辭:「你想我回去嗎?」

問題很簡單,但意義深遠。這不僅是關於工作的選擇,更是關於他們關係的選擇。

「我想你快樂,」沈硯辭誠實地說,「如果你覺得回去能讓你找到平靜,那就回去。如果你覺得需要新的開始,那就做別的。」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

「我拒絕了,」陸則言說,聲音平靜,「十五年,我活在過去裡。現在,我想活在當下。而且……」

他頓了頓:「我想留在你身邊。如果你願意。」

沈硯辭感到喉嚨發緊,眼眶發熱。他點頭,說不出話,但緊緊握住了陸則言放在排檔桿上的手。

陸則言的手反握回來,溫暖而堅定。

## 第五節

林景明的葬禮在一個晴朗的秋日舉行。

很簡單,只有幾個人:趙啟明、林薇、陸則言、沈硯辭,還有兩個當年與林董交好的老朋友。墓地在城市西郊的公墓,一個安靜的角落。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刻著一行小字:「記憶守護者」。

林薇放下白色的菊花,輕聲說:「哥哥,你可以安息了。你保護的真相,已經重見天日。你保護的人,都還活著。」

趙啟明站在稍遠的地方,穿著黑色西裝,看起來老了十歲。調查還在進行,但他因為提供關鍵證據和保護林薇,可能會免於起訴,只是事業已經毀了。不過他似乎不在意,臉上有種終於解脫的神情。

葬禮結束後,趙啟明走向陸則言和沈硯辭。

「莊園會被沒收,拍賣,收益用於賠償受害者家屬,」他說,「舊物店那條街的產權,我已經轉讓給沈先生了。作為……一點補償。」

沈硯辭想拒絕,但趙啟明搖頭:「請收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停頓,看向陸則言:「還有,警方恢復了你的名譽,如果你想回去——」

「我不回去了,」陸則言說,「我打算開一間偵探事務所,就在舊物店對面。專門接那些……官方不方便處理的案子。」

趙啟明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不是公關式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很好。這座城市需要你這樣的人。」

他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些。

林薇走過來,擁抱了沈硯辭和陸則言。「我要走了,去機場。保持聯繫。」

「一定,」沈硯辭說,「保重。」

目送林薇和趙啟明離開後,沈硯辭和陸則言在墓園裡又站了一會兒。秋風吹過,落葉紛飛,陽光溫暖。

「走吧,」陸則言說,「回家。」

他們沒有立即回舊物店,而是開車去了河邊。下午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無數破碎的記憶在閃爍。

兩人靠在欄桿上,看著流水。

「你之前說,想開一間偵探事務所,」沈硯辭說,「認真的嗎?」

「認真的,」陸則言點頭,「用我的專業知識,幫那些需要幫助但無法通過正常途徑得到幫助的人。而且……」

他轉頭看沈硯辭:「你可以是我的特別顧問。你的能力,加上我的經驗,我們可以解決很多別人解決不了的案子。」

沈硯辭笑了。「聽起來不錯。但我的能力……我需要學習控制它,不再被它控制。」

「我會幫你,」陸則言說,聲音溫柔,「就像你幫我一樣。」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向東流去。十五年的黑暗,十五年的追尋,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不是完美的句號,但至少是結束,是新的開始。

「陸則言,」沈硯辭忽然說,「那天在安全屋,你問我如果失敗了想做什麼。我說,也許找個人一起。」

他轉頭,直視陸則言的眼睛:「現在我想說,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我都想和那個人一起。」

陸則言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融化了,那些冰封了十五年的東西,終於在陽光下解凍。他伸手,輕輕撫過沈硯辭的臉頰。

「我也是,」他低聲說,「從今以後,一起。」

他低頭,吻了沈硯辭。很輕,很溫柔,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沈硯辭閉上眼,回應這個吻。陽光溫暖,河水潺潺,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完整而溫柔。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秋日的光線中清晰可見。那裡有痛苦的回憶,也有新生的希望;有黑暗的過去,也有光明的未來。

而他們,兩個曾經孤獨的靈魂,終於在記憶的迷宮中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回家的路。

一個月後,「時光迴廊」舊物店重新開業。

對面的小店鋪掛上了新的招牌:「言辭偵探事務所」。

沈硯辭在店裡修復一個老式音樂盒,陸則言在對面整理案件檔案。偶爾,他們會抬頭,透過櫥窗看到彼此,相視一笑。

下午,一個年輕女人走進舊物店,手裡拿著一個陳舊的懷錶——不是林景明的那個,是另一個,款式相似。

「老闆,」她說,眼神焦慮,「這是我祖父的遺物。但每次我碰它,都會做噩夢……您能幫我看看嗎?」

沈硯辭戴上手套,接過懷錶。他看向對面,陸則言也正好抬頭。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新的故事,開始了。

記憶不會死去。

它們只是等待著,被溫柔地喚醒,被理解,被釋放。

而在這間小小的舊物店裡,在兩個彼此依靠的男人之間,記憶終於找到了它的歸宿——不是作為負擔,而是作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痛苦與治癒、孤獨與陪伴的橋樑。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斜照進店裡,在那些沉默的舊物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一切都剛剛好。

第六章 - 全書完

留言
avatar-img
墨青蘅|墨淵敘語
5會員
157內容數
探故事深淵,以墨為舟,尋覓文字間的低語。
2026/02/09
前往林家大宅的路上,沈硯辭異常沉默。
2026/02/09
前往林家大宅的路上,沈硯辭異常沉默。
2026/02/07
參觀林家大宅的前一天,沈硯辭決定冒險回一趟舊物店。
2026/02/07
參觀林家大宅的前一天,沈硯辭決定冒險回一趟舊物店。
2026/02/06
雨持續下了整夜。
2026/02/06
雨持續下了整夜。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