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背叛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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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林家大宅的路上,沈硯辭異常沉默。

陸則言注意到了,但沒有追問。他把這種沉默歸因於傷口疼痛和面對危險前自然的緊張。他不知道的是,沈硯辭的腦海中正反覆播放著那個讓他徹夜未眠的畫面:

——案發當晚的記憶,但不是從懷錶讀取的,而是從某個沈硯辭至今無法確定的源頭。


——林家大宅外圍,樹林的陰影中。一個年輕男人的側影,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拿著對講機。——是陸則言。更年輕的陸則言,眼神銳利,嘴唇緊抿,但輪廓分明就是現在身邊這個人。——時間:凌晨兩點十分。案發前九分鐘。——他低聲對著對講機說:「目標進入監控範圍。保持位置,等待指令。」


這畫面從何而來?沈硯辭不知道。不是從懷錶,也不是從任何他刻意觸碰的物品。它像是憑空出現的,在昨天夜裡,在他試圖深度回想懷錶記憶時,這個畫面突然插了進來。

就像記憶的拼圖中,混入了一塊不屬於原圖的碎片。

而這塊碎片,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性:陸則言當晚在現場。不是作為接到報案後趕到的警察,而是作為案發前就在現場監視的人。

「到了。」

陸則言的聲音將沈硯辭從思緒中拉回。車子停在林家大宅入口外約一百公尺處,一道高大的鐵藝大門攔在前方,門上裝飾著熟悉的藤蔓圖案——和懷錶上的雕花驚人地相似。

透過大門,可以看到那棟三層歐式別墅靜靜矗立在午後的陽光下。白色的外牆,深灰色的屋頂,拱形的窗戶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整座莊園打理得一絲不苟,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玫瑰花圃開得正好,但卻莫名地給人一種荒蕪感——就像一座精美但沒有生命的標本。

「記住我們的角色,」陸則言低聲提醒,「你是建築裝飾研究者,我是你的助理。對外我們的研究方向是『十九世紀末歐式宅邸的空間符號學』,這是我們申請參觀時提交的主題。」

沈硯辭點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今天穿著米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色長褲,背著一個裝有筆記本和測量工具的帆布包,看起來確實像個學者。陸則言則是簡單的白襯衫黑西褲,戴著一副平光眼鏡,收斂了平日裡的銳利氣場。

大門旁的小側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胸前掛著「安保主管」的牌子。

「沈先生,陸先生?」男人的聲音平板無波,「請出示證件。」

兩人遞上偽造但無比真實的證件。安保主管仔細檢查,甚至用隨身設備掃描了二維碼——陸則言事先安排好的後台資料庫立即返回了驗證通過的訊號。

「歡迎來到林氏莊園,現在的『啟明藝術基金會展示中心』。」男人側身讓路,「參觀團其他成員已經到了,請隨我來。」

他們穿過大門,走上一條鋪著碎石的蜿蜒小徑。兩側是精心設計的景觀園藝,但沈硯辭注意到,所有的植物都選擇了常綠品種,即使在秋天也保持著一成不變的綠色——又是一種拒絕變化的象徵。

主建築的雙開大門前,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或平板電腦,低聲交談著建築術語。真正的建築史學會成員。

一個年輕女性工作人員正在點名:「沈硯辭先生、陸言先生到了嗎?」

「這裡。」陸則言舉手示意。

女性工作員在名單上打勾,然後露出職業微笑:「請稍等,趙先生很快就會親自帶領各位參觀。」

沈硯辭的心跳加快了幾分。趙啟明果然會出現。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的傷口,紗布下隱隱作痛。昨晚的對峙還歷歷在目,今天卻要在對方的主場上演戲,這感覺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放鬆,」陸則言靠近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他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做什麼。我們只需要專注於找到那本書。」

沈硯辭點頭,但眼睛無法控制地四處打量。這裡的每個細節都與懷錶記憶中的畫面吻合:門廊的立柱、窗戶的拱形、甚至門把手上的紋飾。他幾乎能想像出十五年前,林景明從這扇門跑出去的場景。

大門打開了。

趙啟明出現在門口,今天他穿著深藍色的休閒西裝,笑容溫和,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個在月光下顫抖的男人的影子。

「各位學者朋友,歡迎光臨寒舍。」他的聲音透過小型擴音器傳出,清晰而富有磁性,「我很榮幸能與各位分享這棟建築的故事。這不僅是一棟房子,更是一段凝固的歷史。」

參觀團成員紛紛表示感謝,有人已經開始拍照。趙啟明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沈硯辭和陸則言身上停留了半秒——只有半秒,但沈硯辭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眼神的變化:溫和依舊,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冷了下來。

「那麼,我們從大廳開始。」趙啟明轉身引導眾人進入。

大廳挑高近十米,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即使在白天也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牆上掛著幾幅巨大的油畫,都是歐洲風景。

「這裡的設計靈感來自維也納的美泉宮,」趙啟明解說著,「林董生前熱愛歐洲文化,特別聘請了奧地利設計師負責整體規劃。」

沈硯辭的注意力卻不在建築風格上。他的眼睛在尋找——尋找任何林景明可能觸碰過的東西。樓梯的扶手、牆角的擺設、甚至門框的邊緣。

陸則言則更專業地扮演著助理的角色,拿著平板電腦記錄,偶爾低聲向沈硯辭「請教」專業問題。但他的眼睛同樣在觀察:監視器的位置、保安的站位、可能的逃生路線。

參觀按照預定路線進行:客廳、餐廳、日光室、圖書室。每一間房間都保持著原樣,甚至連擺設的位置都與十五年前幾乎一致,就像時間在這裡停滯了。

「這種保存完整度令人驚嘆,」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感嘆,「簡直像博物館。」

「我們盡力維持原狀,」趙啟明微笑回答,「這是對過去的尊重。」

沈硯辭聽到這句話時,感到一陣反胃。尊重?如果真是尊重,為什麼要掩蓋真相?為什麼要讓兇手逍遙法外?

圖書室是重點區域。趙啟明在這裡停留的時間特別長,詳細介紹書架的木材、藏書的來源,甚至展示了幾本珍貴的古籍。但沈硯辭注意到,他的視線總是若有若無地掃過某個特定的書架區域——東側牆壁,第三排書架。

就是那封神秘郵件指示的位置。

「趙先生,」沈硯辭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真的學者,「我注意到這些書架的分類方式很特別,是按照建築風格分期排列的嗎?」

趙啟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沈先生好眼力。確實,林董對建築學有深入研究,所以藏書是按歷史時期和風格分類的。」

「那麼十九世紀末的歐洲建築,」沈硯辭走向東側的書架,「應該是在這一區吧?」

他已經走到了第三排書架前。手指輕撫過書脊,感受著皮革和布面的質感。這裡的每一本書都保存得很好,沒有灰塵,顯然經常有人打理——或者監視。

「是的,就在那裡,」趙啟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需要我為您介紹幾本重要的著作嗎?」

「不用麻煩,我自己看看就好。」沈硯辭說,同時用眼角餘光確認陸則言的位置——他正站在不遠處,看似在研究牆上的裝飾線條,實則擋住了保安的視線。

沈硯辭的指尖滑過書脊。《哥德建築的演變》、《巴洛克藝術與權力》、《新古典主義的復興》……然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深綠色書脊的厚重書籍上。

《歐洲建築史》。

就是它。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但表情保持著學者的專注。他抽出那本書,很重,封面是皮革裝幀,燙金的書名已經有些磨損。

「這本書很經典,」趙啟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聲音近在耳邊,「是林董最喜歡的參考書之一。」

沈硯辭翻開書頁。紙張泛黃,但保存完好。內頁有手寫的筆記,字跡優雅流暢,應該是林董的筆跡。他快速翻到書的中段——

書頁之間,夾著一張對折的紙。

很薄,近乎透明,像某種特殊的紙質。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沈硯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手指夾住那張紙,自然地合上書本,轉身對趙啟明微笑:「這本書的版本很難得,是初版吧?」

「沈先生真是內行,」趙啟明點頭,「這確實是1897年的初版,林董花了不少心思才收藏到的。」

沈硯辭將書放回書架,但就在放回的瞬間,他已經將那張對折的紙巧妙地滑進了自己的袖口。動作流暢自然,連站在最近的陸則言都沒有察覺。

「我們繼續參觀吧,」趙啟明說,「接下來是二樓的私人空間。」

參觀團跟著他離開圖書室。沈硯辭走在隊伍末尾,陸則言落後一步與他並肩。

「拿到了?」陸則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

沈硯辭微微點頭,感覺到那張紙正貼著自己的手臂內側,薄如蟬翼卻重如千斤。

二樓的參觀讓沈硯辭的呼吸幾乎停止。

因為這裡是臥室區——林家人生活的地方。而趙啟明居然真的帶他們進入了當年的案發現場。

「這裡是主臥室,林董和夫人的房間,」趙啟明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聲音依然平靜,「我們盡量保持了原樣,作為紀念。」

房間很大,裝飾華麗,但沈硯辭幾乎看不見那些昂貴的家具和藝術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地毯吸引了——深紅色的地毯,雖然經過徹底的清潔,但在某個角度光線下,他似乎還能看見暗色的痕跡。

懷錶記憶中的畫面湧現:這塊地毯,血跡蔓延,一隻手抓住懷錶……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戶。琥珀色的玻璃燈罩壁燈就在門邊,與記憶完全吻合。

「林董的書房在走廊盡頭,」趙啟明繼續引導,「那裡保存著他生前的收藏和研究資料。」

書房。終於要到書房了。

但就在這時,一個保安匆匆走上樓,在趙啟明耳邊低語了幾句。趙啟明的表情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正常。

「抱歉各位,我有點急事需要處理一下。」他對參觀團說,「接下來的參觀由我的助理帶領。書房區域有一些珍貴的文件,請大家務必不要觸碰任何物品。」

他匆匆離開,留下一個年輕女助理接手。沈硯辭和陸則言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事情發生了,而且打亂了趙啟明的計畫。

書房比圖書室更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第四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後院的花園。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上面除了檯燈和筆筒,空無一物。

沈硯辭的視線立即鎖定了書架——和記憶中一樣的深色木質,玻璃櫃門。他的眼睛快速搜尋著第三層,從左數第七本的位置……

那裡空著。

那本《歐洲建築史》原本應該在這個位置,但現在書架上是空的,只有一個小小的空缺,顯示不久前那裡還放著一本書。

有人提前拿走了它。可能是趙啟明,可能是其他人。

但沈硯辭已經拿到了書裡藏著的東西,這就夠了。

參觀團在書房停留了大約二十分鐘,女助理詳細介紹了林董的收藏品味和學術成就。沈硯辭假裝認真聆聽,實際上在觀察房間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紅木書桌上。桌角有一個不明顯的凹痕,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他走近幾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請不要觸碰桌子,」女助理立即制止,「這是很珍貴的古董。」

沈硯辭收回手,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指尖無意中擦過了桌沿。

畫面湧入。

——深夜。書房只開了一盞檯燈。


——林董坐在書桌前,臉色凝重。他對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視線,看不清臉。——林董的聲音,低沉而憤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人命!」——對面的人回答,聲音經過處理般模糊:「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加入,要麼消失。」——林董站起來,手指敲擊桌面:「我要報警。」——「你覺得警察會相信你,還是相信我們?」那個人也站起來,終於轉身————畫面突然中斷。像有人強行關掉了投影機。


沈硯辭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陸則言。陸則言扶住他,眼神詢問。

「沒事,」沈硯辭低聲說,「有點暈。」

他確實感到暈眩,不僅是因為記憶的衝擊,更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轉身的人的手——食指關節處,有一顆淺褐色的痣。

和林景明的手一模一樣。

但那不是林景明,手的皮膚更粗糙,年紀更大。是……林董?不,林董的手在桌面上,那是另一隻手。

所以林家有兩個人有同樣的特徵。遺傳的痣。

參觀結束時,趙啟明還沒有回來。女助理帶領大家下樓,在門廳分發紀念品——印有莊園照片的精美畫冊。

「趙先生臨時有重要會議,無法親自送別,」女助理抱歉地說,「他讓我轉達歉意,並邀請各位學者未來再次光臨。」

沈硯辭和陸則言隨著人群走出大宅,穿過花園,走向大門。午後的陽光依然燦爛,但沈硯辭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那張紙還貼在他的手臂內側,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們回到車上,陸則言沒有立即發動引擎。他先檢查了車內是否有竊聽裝置,確認安全後才開口:「你臉色很差。在書房看到了什麼?」

沈硯辭猶豫了。他應該說出那隻手的事嗎?應該說出林董與神秘人的對話嗎?還是應該先隱瞞,直到他弄清楚這些記憶碎片的意義?

「很多東西,」他最終選擇了部分坦承,「林董在案發前幾天,在這裡和某人發生了激烈爭執。對方威脅他:要麼加入,要麼消失。」

陸則言的眼神銳利起來。「看到那個人了嗎?」

「只看到手。食指關節有痣,和林景明一樣。」

陸則言沉默了幾秒。「遺傳特徵。林家父子都有這個特徵。所以那可能是林董自己,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林景明,」沈硯辭接話,「但從對話內容看,不像是父子之間的對話。」

陸則言啟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林家大宅。後視鏡中,那棟白色的建築逐漸縮小,但壓迫感卻沒有消失,反而像一隻眼睛,持續注視著他們離開。

「先回安全屋,」陸則言說,「看看你拿到的是什麼。」

安全屋裡,沈硯辭終於取出了袖口中的那張紙。它薄得不可思議,幾乎透明,但材質堅韌,對折了四次,展開後大約是A5紙的大小。

紙上用極細的筆跡寫滿了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某種編碼: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排列成整齊的表格。

「這是密碼,」陸則言一眼就認出來,「軍警系統曾經用過類似的編碼方式,但這個版本更複雜。」

他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始嘗試解碼。沈硯辭則坐在沙發上,重新回想今天看到的所有記憶碎片,試圖將它們拼湊起來。

書房的爭執。林董的憤怒。威脅的聲音。那隻帶痣的手。

還有他至今不敢告訴陸則言的那個畫面:年輕的陸則言在案發前就在現場附近。

「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沈硯辭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但你可能不會想聽。」

陸則言從電腦前抬起頭。「什麼事?」

「昨天晚上,在我回想懷錶記憶時,我看到了一個新的畫面。不是從懷錶來的,是從……我不知道哪裡來的。」沈硯辭深吸一口氣,「我看到你,年輕的你,在案發前九分鐘,在林家大宅外面的樹林裡。你拿著對講機說:『目標進入監控範圍。保持位置,等待指令。』」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陸則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一動不動。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黃昏來臨,房間裡的光線逐漸變得昏暗。

「你認為我在說謊?」陸則言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不知道,」沈硯辭誠實地說,「我只知道我看到了那個畫面。它很真實,就像其他記憶一樣真實。」

陸則言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硯辭。他的肩膀緊繃,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那天晚上,我確實接到了任務,」他緩緩說,聲音從窗口傳來,帶著某種遙遠的感覺,「但不是監視林家。是監視另一個人——一個被懷疑與國際洗錢組織有關的商人。他的住所在林家附近,上級要求我們在外圍布控,等待他與接頭人會面。」

他轉過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深不見底。「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任務在晚上十一點就取消了。接頭人沒有出現,我們被命令撤離。我回到局裡時,是凌晨一點半。然後,兩點十九分,林家滅門案的報警電話進來了。」

沈硯辭看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他找不到——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被誤解但無力辯解的無奈。

「我相信你,」沈硯辭說,連自己都有些驚訝這句話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但那個畫面從哪裡來?如果那不是真實的記憶,那是什麼?」

陸則言走回沙發,坐下,雙手撐著額頭。「記憶可以被偽造,沈硯辭。如果一個人擁有和你類似的能力,但用於不同的目的——不是讀取記憶,而是植入記憶。」

這個想法讓沈硯辭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有人故意讓我看見那個畫面?為了離間我們?」

「為了讓你懷疑我,」陸則言抬頭,灰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沈硯辭從未見過的脆弱,「這樣你就會停止幫助我,或者更糟——轉而對付我。」

「誰會這麼做?趙啟明?」

「趙啟明,或者他背後的人。」陸則言重新看向電腦螢幕,密碼表在螢幕上閃爍,「這張紙,這些密碼,還有你看到的偽造記憶——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他們想從內部瓦解我們。」

沈硯辭想起祖母的警告:「硯辭,你的能力是禮物,但也是弱點。如果有人知道如何利用它,他們可以進入你的腦海,改變你以為真實的東西。」

他從未想過,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問,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顫抖。

「我們繼續,」陸則言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但現在我們知道了對方的戰術,就可以防備。從現在開始,你看到的任何記憶,尤其是關於我的負面記憶,都要先告訴我。我們一起驗證它的真實性。」

沈硯辭點頭,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懷疑比信任更消耗心力,而現在,他選擇了信任。

「密碼解得怎麼樣了?」他轉移話題。

「進展緩慢,但有一點發現,」陸則言將電腦轉向他,「這些編碼中有幾個反覆出現的數字組合:10、17、23。我查了一下,它們對應的是日期:十月十七日,案發日。還有時間:23:00,晚上十一點。」

「晚上十一點……那是書房爭執的時間嗎?」

「可能是。」陸則言繼續解碼,「還有另一個反覆出現的詞組代碼:'TS'。在我們當年的案件代號系統裡,TS代表'目標安全',或者……'目標沉默'。」

目標沉默。沈硯辭感到一陣寒意。

「林景明在藏起懷錶時,說:'他們想要的不是錢',」他回憶道,「如果目標不是錢,那是什麼?情報?證據?某種能讓某些人沉默的東西?」

陸則言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的密碼逐漸轉化成可讀的文字。有些部分仍然缺失,但已經能看出大致內容:

「...交易記錄...境外帳戶...名單...保護...否則...後果...」

「...最後警告...期限...10/17...23:00...」

「...如果拒絕...TS協議啟動...」

「...證據已備份...位置...懷錶...徽章...鑰匙...」

最後一行讓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證據已備份。位置:懷錶、徽章、鑰匙。

「徽章在懷錶裡,」沈硯辭說,「那鑰匙呢?鑰匙在哪裡?」

陸則言重新調出大宅的平面圖,仔細研究。「如果我是林景明,我會把最重要的東西分開藏匿。懷錶在書房的書裡,徽章在懷錶裡,那麼鑰匙……應該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只有知道全部三個位置的人才能拼湊出完整的證據。」

沈硯辭閉上眼,再次嘗試回想。這一次,他不再被動接收,而是主動提問:鑰匙在哪裡?林景明,鑰匙在哪裡?

沒有畫面,只有一種感覺:冷,潮濕,黑暗,還有……水的聲音。

「地下室,」他睜開眼,「或者有水的地方。地下室的儲藏間?酒窖?還是……」

他停住了,因為他突然想起大宅後院有一個裝飾用的噴泉。在今天的參觀中,他無意中瞥見過,噴泉中央是一個小天使的雕像,手裡拿著一個水瓶,水從瓶中流出。

在懷錶的最初記憶裡,林景明最後將懷錶塞進一個「狹小的空間」,視線太暗看不清楚。但如果那個空間是防水的……

「噴泉,」沈硯辭說,「鑰匙在噴泉裡。」

陸則言立即調出噴泉的照片。那是一個典型的義式噴泉,圓形水池直徑約三米,中央的雕像確實是小天使拿著水瓶。

「如果在那裡,我們需要晚上回去取,」陸則言說,「但現在莊園的安保肯定加強了。而且趙啟明知道我們在找東西,他會盯著那裡。」

就在這時,陸則言的舊手機震動了。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噴泉東側第三塊石板,下方有防水盒。取物時間:今晚十點,保安換班間隙有五分鐘空檔。僅此一次機會。」

又是那個神秘發信人。

沈硯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個人不僅知道他們在找什麼,還知道他們剛剛得出的結論,甚至知道他們此刻的位置和對話。

「我們被監聽了,」陸則言冷靜地說,開始檢查房間的每個角落,「或者有隱藏攝像頭。」

但檢查一無所獲。房間是乾淨的,至少以陸則言的專業設備檢測不出任何監聽裝置。

「除非,」沈硯辭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監聽不在這個房間,而在我們身上。」

兩人對視,同時看向沈硯辭一直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沈硯辭打開筆記本,仔細檢查每一頁,每一道裝訂線。然後,在封底內側的夾層裡,他發現了一個極薄的裝置——比郵票還小,幾乎沒有厚度。

「這是什麼時候……」他想起昨天回舊物店取筆記本時,它曾經離開過他的視線幾分鐘。就在那幾分鐘裡,有人放了這個東西。

陸則言用鑷子小心地取出裝置,放在一個金屬盒子裡隔離訊號。「這是目前最先進的監聽器,軍用級別。它能捕捉周圍十五公尺內的所有聲音,並透過加密頻道即時傳輸。」

「所以我們說的每一句話,對方都聽到了。」

「從昨天開始,」陸則言點頭,「但這也是機會。既然他們在聽,我們就可以給他們聽我們想讓他們聽的。」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字,避免發出聲音:

「我們將計就計。今晚十點,我去取鑰匙,你在安全點接應。但我們要讓他們以為我們會一起去。」

沈硯辭也在紙上寫:「太危險了,你一個人去。」

「我習慣了危險。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如果我出事了,至少還有人知道真相。」

沈硯辭想反對,但知道陸則言說得對。他的戰鬥技能為零,跟著去只會成為負擔。

「還有一件事,」陸則言寫下最後一句話,然後低聲說出來,讓監聽器捕捉到:「我們需要聯繫林薇,那個可能的倖存者。如果她還活著,她可能知道鑰匙的真正位置。」

這是假訊息,為了誤導監聽者。

沈硯辭點頭配合:「對,我在網上找到了一個叫林薇的女人,住在南部,年齡相符。我已經發了郵件,還沒收到回覆。」

他們繼續討論了一會兒「林薇」的細節,編造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她可能是當年的小女孩,被親戚秘密收養,現在過著平凡的生活,不願提起過去。

做完這一切後,陸則言用紙筆寫下真正的計畫:

「晚上九點半,我會從東側圍牆潛入。你開車在兩條街外的預定位置等待。如果我十點二十分沒有出來,或者你聽到警報,立即離開,聯繫周隊。手機裡有緊急聯絡人列表。」

沈硯辭看著那行字,感到喉嚨發緊。他寫下:「你一定要回來。」

陸則言看著他,很久,然後在紙上寫下三個字:「我保證。」

但兩人都知道,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人能真正保證什麼。

夜幕降臨,城市再次被黑暗籠罩。遠處,林家大宅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他們即將潛入它的巢穴,取走它守護了十五年的秘密。

沈硯辭從脖子上取下祖母給的護身符,遞給陸則言。

「帶著這個,」他說,「祖母說它能保護遠離惡意。」

陸則言想拒絕,但看到沈硯辭的眼神,還是接過了。溫潤的玉石觸及掌心,帶著沈硯辭的體溫。

「謝謝,」他說,將護身符放進貼身口袋,「我會帶回來還你。」

晚上九點二十五分,他們準備出發。陸則言換上了全黑的夜行服,檢查了所有裝備:槍、匕首、繩索、開鎖工具、還有那個隔離了監聽器的金屬盒子。

沈硯辭則帶著筆記型電腦和那張解碼到一半的紙,準備在車上繼續工作。

「記住,」陸則言在門口最後一次交代,「無論發生什麼,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我沒出來,不要試圖救我,立即離開。」

沈硯辭點頭,但心中已經做出決定:他不會丟下陸則言一個人。如果必要,他會尋求周隊的幫助,甚至……尋求趙啟明的幫助。

這個念頭讓他驚訝。但經過今天的對峙,他隱約感覺到,趙啟明並非單純的敵人。那個男人眼中深藏的疲憊和痛苦是真實的,也許,在適當的時候,他會成為意外的盟友。

九點三十分整,陸則言消失在夜色中。

沈硯辭開車前往預定位置,停在一個能看到莊園側面的隱蔽處。他打開電腦,繼續解碼那張紙上的密文。

隨著更多的文字被解讀出來,一個驚人的真相逐漸浮現:

「...組織代號:夜梟...滲透層級:警界高層、司法系統、金融監管...」

「...林氏集團因拒絕合作,被標記為清除目標...」

「...行動指令:10/17,全面清理,不留活口...除TS(目標沉默)協議保護對象...」

「...保護對象代號:雲雀...真實身份:林景明...保護條件:交出所有證據並永久沉默...」

「...保護執行者:趙啟明(代號:守夜人)...」

沈硯辭的手開始顫抖。趙啟明是保護者?他是奉命保護林景明的人?

那麼滅門案發生時,他在哪裡?他為什麼沒能保護林家其他人?

最後一段密文被解開了,字句簡單,卻讓沈硯辭的血液幾乎凝固:

「...最終選擇:景明拒絕沉默,選擇對抗。保護協議終止,清理指令升級。10/17,23:00,最終通牒。10/18,02:19,清理完成。唯一倖存者:景明(失蹤,推定死亡)。保護者趙啟明,任務失敗,降級觀察。」

就在這時,沈硯辭的手機震動了。不是陸則言給他的舊手機,而是他自己的私人手機——一個他以為沒有人知道的號碼。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他接聽,聽到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沈硯辭先生嗎?我是林薇。關於我哥哥林景明的事,我想和你談談。我現在就在你身後街角的藍色轎車裡。請一個人過來,不要告訴陸警官。」

沈硯辭轉頭,看向後視鏡。

五十公尺外的街角,確實停著一輛藍色轎車。車窗搖下,一個年輕女性的側臉在路燈下隱約可見。

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陸則言已經進入莊園十三分鐘。

而真相,正從四面八方向沈硯辭湧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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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青蘅|墨淵敘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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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故事深淵,以墨為舟,尋覓文字間的低語。
2026/02/07
參觀林家大宅的前一天,沈硯辭決定冒險回一趟舊物店。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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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券投資,不只是高資產族群的遊戲 在傳統的投資觀念中,海外債券(Overseas Bonds)常被貼上「高資產族群專屬」的標籤。過去動輒 1 萬甚至 10 萬美元的最低申購門檻,讓許多想尋求穩定配息的小資族望而卻步。 然而,在股市波動劇烈的環境下,尋求穩定的美元現金流與被動收入成為許多投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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債券投資,不只是高資產族群的遊戲 在傳統的投資觀念中,海外債券(Overseas Bonds)常被貼上「高資產族群專屬」的標籤。過去動輒 1 萬甚至 10 萬美元的最低申購門檻,讓許多想尋求穩定配息的小資族望而卻步。 然而,在股市波動劇烈的環境下,尋求穩定的美元現金流與被動收入成為許多投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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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川普的近期債券交易揭露,探討債券作為資產配置中「穩定磐石」的重要性。文章分析降息對債券的潛在影響,以及股神巴菲特的操作策略。並介紹玉山證券「小額債」平臺,如何讓小資族也能低門檻參與海外債券市場,實現「低門檻、低波動、固定收益」的務實投資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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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川普的近期債券交易揭露,探討債券作為資產配置中「穩定磐石」的重要性。文章分析降息對債券的潛在影響,以及股神巴菲特的操作策略。並介紹玉山證券「小額債」平臺,如何讓小資族也能低門檻參與海外債券市場,實現「低門檻、低波動、固定收益」的務實投資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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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債券」如何成為資產配置中的穩定錨,提供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選項。 藉由玉山證券的低門檻債券服務,投資者可輕鬆入手,平衡風險並穩定財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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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析「債券」如何成為資產配置中的穩定錨,提供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選項。 藉由玉山證券的低門檻債券服務,投資者可輕鬆入手,平衡風險並穩定財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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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波動較大的股票,債券能提供固定現金流,而玉山證券推出的小額債,更以1000 美元的低門檻,讓學生與新手也能參與全球優質企業債投資。玉山E-Trader平台即時報價、條件式篩選與清楚的交易流程等特色,大幅降低投資難度,對於希望分散風險、建立穩定現金流的人來說,玉山小額債是一個值得嘗試的理財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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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波動較大的股票,債券能提供固定現金流,而玉山證券推出的小額債,更以1000 美元的低門檻,讓學生與新手也能參與全球優質企業債投資。玉山E-Trader平台即時報價、條件式篩選與清楚的交易流程等特色,大幅降低投資難度,對於希望分散風險、建立穩定現金流的人來說,玉山小額債是一個值得嘗試的理財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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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林政翰又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打給亞娜。電話一接通,他劈頭就喊:「亞娜!好消息!NGO要給我們5萬塊,計畫有著落了!」亞娜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政翰,這是你努力來的福氣啊!我真替你高興,這下村子有救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快叫大家來村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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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林政翰又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打給亞娜。電話一接通,他劈頭就喊:「亞娜!好消息!NGO要給我們5萬塊,計畫有著落了!」亞娜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政翰,這是你努力來的福氣啊!我真替你高興,這下村子有救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快叫大家來村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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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為原創長篇小說《神意斷章》親手繪製的四張草圖。 雖然我不是專業插畫家,畫技也還很粗糙,但仍希望透過這些簡單的線條與構圖,讓大家感受到這個世界的雛形與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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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為原創長篇小說《神意斷章》親手繪製的四張草圖。 雖然我不是專業插畫家,畫技也還很粗糙,但仍希望透過這些簡單的線條與構圖,讓大家感受到這個世界的雛形與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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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刻意的低調是對於曉薇最大的保護,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讓思聰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他決定公開他倆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他決定去雷欣欣深談,這樣對曉薇才是安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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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刻意的低調是對於曉薇最大的保護,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讓思聰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他決定公開他倆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他決定去雷欣欣深談,這樣對曉薇才是安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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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年底會上架新書的紫色竹子,新書《原來我早就不需要修煉了:第六卷》,預計是十一月底配合某平台首發(雖然我還沒回覆消息啦)。   封面在中秋節前出爐,這次的封面人物是赤暘仙帝,他是第三卷封面人物的阿公,也是第五卷封面人物鳳蒼的岳父。年齡大概8萬多歲,是個愛家、尊重老婆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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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年底會上架新書的紫色竹子,新書《原來我早就不需要修煉了:第六卷》,預計是十一月底配合某平台首發(雖然我還沒回覆消息啦)。   封面在中秋節前出爐,這次的封面人物是赤暘仙帝,他是第三卷封面人物的阿公,也是第五卷封面人物鳳蒼的岳父。年齡大概8萬多歲,是個愛家、尊重老婆的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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