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本上的時間漏洞,是從週四早上開始的。
林默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右下角的系統時鐘:10:17 AM。他清楚地記得自己九點整抵達公司,登入系統,花了二十分鐘處理夜間備份的錯誤報告。然後他起身去茶水間倒了杯咖啡,回來後坐下,準備開始檢查資料庫的同步狀態。
這些記憶清晰、連貫,像一串完整的珠鏈。
但當他打開工作記錄軟體,準備為剛才處理的錯誤報告做備註時,卻發現最新的一條記錄時間戳顯示為9:42 AM——那是三十五分鐘前。而現在是10:17 AM。
中間的三十五分钟,消失了。
不是遺忘,是徹底的空白。就像一段影片被精準地剪輯掉了一段,前後畫面無縫銜接,只有仔細對比時間碼才會發現異常。
林默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他閉上眼,試圖回溯:九點四十二分之後,他做了什麼?他記得自己看著螢幕,記得手指放在鍵盤上的觸感,記得辦公室裡空調低沉的嗡鳴,但具體的動作、思考的內容、處理的工作,全部是一片模糊的灰霧。
「林?」
他抬起頭。蘇珊站在他桌旁,手裡拿著一疊文件。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你沒事吧?」她問,「我叫了你三次。」
「抱歉,有點走神。」林默勉強笑了笑,「什麼事?」
「李經理要上季的備份日誌,他說你負責整理。」蘇珊把文件放在桌上,「這些是紙本部分,電子檔你直接傳給他?」
「好,我馬上處理。」
蘇珊點點頭,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她又回頭:「對了,你上週說的夜班輪值表,行政部還沒發出來。你要不要自己去問問?」
林默愣了一下。「我上週說的?」
「週二下午,在茶水間。」蘇珊皺眉,「你不記得了?你說擔心夜班交通問題。」
記憶的碎片浮現出來:週二下午三點左右,他在茶水間遇到蘇珊,簡單聊了幾句工作安排。確實有這段對話。
但直到她提醒之前,這段記憶完全不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哦,對。」林默說,「謝謝提醒。」
蘇珊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林默讀不懂的情緒——不是關心,更像是某種評估。然後她離開了。
林默打開電子郵件,開始尋找李經理要的備份日誌檔案。他的文件管理系統按照日期和項目分類,通常很容易找到需要的資料。但今天,當他點開「第三季度」資料夾時,裡面的檔案列表出現了一瞬間的閃爍。
不是螢幕閃爍,是列表本身的閃爍——檔案圖標和名稱短暫地模糊、重組,然後重新穩定下來。林默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仔細查看列表。第三季度的備份日誌應該有十三週,每週一個主檔案加上七個每日子檔案,總共應該有九十一份檔案。但現在列表顯示只有八十七個。
少了四個。
林默檢查日期:缺失的是九月中旬的四天,正好是系統升級測試期間的關鍵記錄。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每天加班到深夜,確保備份流程無誤,還為那幾天的日誌做了特別標註。
但檔案不見了。
他嘗試搜尋檔案名稱,系統顯示「無結果」。檢查回收站,空的。查看伺服器記錄,那四天的備份日誌根本就沒有上傳記錄——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林默的後背滲出冷汗。這不可能。他親自上傳的檔案,親自做的備註,他甚至記得其中一份日誌裡有個小錯誤,他標記了需要後續修正。
現在全都消失了。
他關掉檔案管理器,重新開機電腦。等待系統重啟的三十秒裡,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式的紙質筆記本——這是他從老家帶來的習慣,即使在全電子化的辦公環境裡,他還是喜歡手寫某些重要事項。
筆記本翻到九月的部分。空白。
不是完全空白,有日期標註,有會議記錄,有工作要點。但關於備份日誌的部分,只有一行簡短的字:「完成系統升級期間的日誌整理。」
沒有細節,沒有檔案名稱,沒有特別標註。
就好像有人——或者某種東西——從他的記憶和記錄中,精準地抹去了那四天的特定工作內容。
電腦重啟完成。林默再次打開檔案管理器,這次他直接輸入那四個缺失檔案的完整路徑。系統彈出錯誤訊息:「路徑不存在。」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虛脫。窗外的階梯城籠罩在灰色的雨幕中,遠處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陰鬱的天光。辦公室裡,同事們敲擊鍵盤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印表機運作的聲音,全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林默。」
這次是李經理的聲音,就在他身後。林默轉過身。
「我剛才發郵件要日誌,你看到了嗎?」李經理問,語氣裡有不耐煩。
「正在整理,馬上就好。」林默說,「但是經理,九月中旬有四天的日誌檔案好像有問題,系統裡找不到——」
「那就找。」李經理打斷他,「備份日誌是你的職責範圍。如果檔案遺失,你要負責恢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報告。」
「可是——」
「沒有可是。」李經理的視線越過他,看向辦公室另一側,「小陳,你過來一下,有急事。」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給林默說話的機會。
林默看著李經理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經理剛才叫他的名字時,有半秒的遲疑。不是記不起名字的那種遲疑,而是發音上的輕微模糊,好像舌頭在形成「林默」這兩個音節時遇到了某種無形的阻力。
***
中午,林默沒有吃午餐。他拿著筆電和那個紙質筆記本,來到公司樓下的公共圖書館。這裡相對安靜,而且最重要的是,圖書館的公用電腦使用的是獨立的市政網路系統,與公司網路完全分離。
他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連接上圖書館的Wi-Fi,然後打開瀏覽器。
第一步,他登入自己的個人雲端儲存,檢查是否有那四份檔案的備份。結果令人失望——個人雲端裡的檔案列表與公司系統完全同步,缺失的部分一模一樣。
第二步,他嘗試從電子郵件中尋找線索。他記得自己當時曾將日誌的初步分析郵件給技術支援部門。搜尋收件匣和寄件備份,找到了那封郵件:發送時間是九月十五日下午四點三十二分,標題「系統升級期間備份日誌初步分析」。
郵件正文還在,附件列表顯示有四個檔案。但當他嘗試下載附件時,系統提示:「附件檔案已損壞或不存在。」
林默盯著那行提示,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敲擊。這不是普通的技術故障。四份檔案同時消失,從公司系統、個人雲端、甚至郵件附件中消失,而且相關的記憶也變得模糊——這已經超出了巧合的範疇。
他想起了契約局的那份電子合約。
合約的第4.2條:「甲方(即契約局)有權根據系統需要,調整乙方(即住戶)的個人數據流,以優化資源分配效率。」
當時簽約時,他以為這只是關於居住數據的條款——暖氣用量、水電消耗之類的。但「個人數據流」這個詞的定義範圍可以很廣,非常廣。
林默打開一個新的瀏覽器視窗,輸入契約局的網址,登入自己的帳戶。他找到那份電子合約,直接跳到第4.2條,仔細閱讀:
「4.2 數據流調整權限:甲方為確保居住服務系統之整體效能與資源分配最優化,保留對乙方相關個人數據流進行必要調整之權利。調整範圍包括但不限於居住行為數據、社區互動記錄、服務使用偏好等。甲方將於調整前七十二小時以電子通知告知乙方,除非該調整涉及系統緊急維修或安全需求。」
他注意到最後一句的例外條款:「除非該調整涉及系統緊急維修或安全需求。」
什麼是「安全需求」?由誰定義?
林默繼續閱讀相關的附註和子條款。文字密集、繞口,充滿法律術語和技術名詞。他花了二十分鐘,才在一個摺疊起來的「技術附錄」中找到一段關鍵文字:
「個人數據流之定義,涵蓋乙方於契約服務區域內產生或相關之一切數字足跡,包括但不限於:通訊記錄、位置數據、電子交易、工作文件(若產生於服務區域內)、社交互動日誌等。」
工作文件。
林默感到喉嚨發乾。如果他簽約的居住單位和工作場所在同一個「服務區域」內——而整個階梯城七號社區,包括周邊商業區,都屬於契約局的服務範圍——那麼他的工作文件,理論上也在「調整」的範圍內。
他試圖搜尋更具體的定義,但每次他點開相關的連結或展開詳細說明,頁面就會出現輕微的延遲,然後跳轉到一個更概略的摘要頁面。反覆嘗試幾次後,他注意到一個模式:當他試圖閱讀關於「數據調整範圍」的詳細技術說明時,瀏覽器的歷史記錄裡,那些頁面根本沒有被記錄下來。
就好像系統知道他在找什麼,然後悄悄地將那些資訊隱藏起來。
林默關掉契約局的網站,靠在椅背上。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遠處兒童區模糊的笑語。窗外的雨繼續下著,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打開筆電,建立一個新的文字檔案。檔名:「遺失檔案調查記錄」。
他開始寫下所有細節:
1. 遺失檔案:九月13-16日備份日誌
2. 遺失範圍:公司系統、個人雲端、電子郵件附件
3. 記憶狀態:相關記憶模糊,僅存概略印象
4. 發現時間:10月26日上午10:17(發現三十五分钟記憶空白)
5. 可能關聯:屋簷契約局合約第4.2條「個人數據流調整」
寫到這裡,他停下來。證據太薄弱了,全是推測。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明。
突然,他想起了陳伯給他的那本手寫觀察記錄。
林默看了看時間,下午一點十五分。如果現在趕回社區,應該能在上班前有足夠的時間去消防通道找陳伯。但週四下午,通道裡可能會有維修人員或清潔工。
他決定等到晚上。
***
下午的部門會議證實了林默最壞的恐懼。
會議室裡坐了十二個人,討論下季度的系統維護計畫。林默負責報告備份系統的升級需求。他準備了簡報,列出了具體的硬體要求、預算估算、時間安排。
輪到他發言時,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旁。
「關於備份系統升級,」他開始說,「目前我們面臨三個主要問題:第一,儲存陣列已經連續運行超過設計壽命;第二,備份軟體的版本太舊,不再支援新的加密標準;第三——」
他停下來,因為他注意到沒有人在看他。
李經理低頭看手機。小陳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蘇珊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其他同事有的看向窗外,有的整理文件,有的閉目養神。
沒有一個人看向投影幕,沒有一個人看向他。
林默清了清喉嚨,提高音量:「第三,目前的備份窗口已經不足以覆蓋全天數據增量,我們需要——」
「林默,」李經理頭也不抬地說,「簡報直接發給大家看就行了,不用念。我們時間有限。」
「但我需要解釋一下技術細節——」
「會後再解釋。」李經理終於抬頭,但他的目光越過林默,看向投影幕上的簡報大綱,「這個預算太高了,砍掉三分之一。繼續下一個議題。」
林默站在那裡,手中的簡報遙控器突然感覺異常沉重。他看向其他同事,希望有人能說點什麼——哪怕只是眼神接觸。
但沒有。所有人的目光都刻意避開他站立的位置,就好像那裡有什麼令人不適的東西。
他默默地回到座位。接下來的會議中,他三次嘗試發言,三次都被無視或打斷。不是粗暴的打斷,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忽視:當他開口時,正好有人開始說話,或者會議轉向另一個話題,或者所有人突然同時查看手機。
會議結束時,李經理說:「林默,你留下。」
其他人迅速離開會議室。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林默和李經理。
「你最近狀態不對。」李經理直截了當地說,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陳述事實,「上週的錯誤報告遲交了兩天,今天的簡報準備不充分,會議上發言也抓不到重點。」
「經理,我剛才試圖解釋——」
「解釋不重要,結果重要。」李經理打斷他,「公司最近在評估人員效率,系統會自動追蹤每個人的工作產出、會議貢獻、協作頻率。你的數據在下滑。」
「什麼系統?」林默問。
「人力資源用的分析系統,具體技術細節我不清楚。」李經理擺擺手,「重點是,你需要改善。如果下個月的評估還是不及格,可能會影響你的合約續簽。」
「我的合約到明年六月。」
「合約可以提前終止,如果表現不達標的話。」李經理站起身,「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你是個有能力的工程師,但能力需要表現出來,明白嗎?」
林默點頭。他明白的比李經理想像的要多。
離開會議室後,他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走到消防樓梯間,那裡通常沒有人。他需要安靜的空間思考。
樓梯間裡光線昏暗,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林默坐在台階上,打開手機,查看自己的「存在感」數據面板。
餘額:77.3%。
比三天前又下降了2.2個百分點。扣繳記錄裡除了每週的固定損耗,還多了一條:「10/26 - 低工作參與度 - 扣繳0.5單位」。
工作參與度。會議發言。同事互動。
所有這些,都在被量化、被監測、被轉化為「存在感」的扣繳依據。
林默突然想起合約中的一句話,當時覺得只是空洞的法律措辭:「乙方同意,甲方為提供居住服務之目的,得蒐集、分析、使用乙方於服務區域內之行為數據。」
行為數據。會議發言頻率。工作文件產出。同事互動次數。
這些都是「行為數據」。
而根據合約,契約局有權「使用」這些數據。
用於什麼?除了計算「存在感」扣繳,還有其他用途嗎?
林默想起陳伯說過的話:「契約局的系統不會對你說實話,但數字不會說謊——只要你誠實地記錄。」
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開始寫下今天的所有異常:
- 09:42-10:17 記憶空白(35分鐘)
- 09:13-16日工作文件遺失(4份)
- 相關記憶模糊
- 會議中被集體無視(持續約15分鐘)
- 李經理提到「效率評估系統」
- 存在感額外扣繳:低工作參與度
寫完後,他看著這份列表。每一條單獨來看,都可以用疲勞、壓力、巧合來解釋。但全部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模式。
系統性的忽略。記憶的編輯。文件的消失。
這不是心理作用。
***
晚上七點,林默帶著手電筒和筆電,再次來到消防通道。
陳伯坐在老位置,但今天他的透明度似乎更明顯了。在緊急照明燈的綠光下,林默幾乎可以透過他的身體,清楚地看見牆面上每一道裂紋和污漬。
「你回來了。」陳伯的聲音比上次更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需要問你一些事。」林默說,在老人對面的台階上坐下,「關於工作文件。它們會消失嗎?記憶會出現空白嗎?」
陳伯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理解的表情。「開始了,對嗎?」
「今天有三十五分鐘的記憶空白。還有四份工作檔案不見了,從所有系統裡消失。」
「那是數據修剪。」陳伯說,「當你的存在感低於某個閾值,系統會開始『優化』你的數據足跡。不重要的工作文件、無效的社交互動、重複的日常記憶——這些會被優先修剪,釋放儲存空間。」
「釋放給誰?」
「給需要的人。」陳伯的聲音裡有一絲苦澀,「天空居民區的那些人,他們的記憶會被完整保存,甚至強化。他們的工作文件會有多重備份。他們的社交互動會被詳細記錄。因為他們付得起——不是用存在感,是用真正的錢,大量的錢。」
林默想起那本手寫記錄。「你的記錄裡有提到這個嗎?」
陳伯點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第三十七頁。我記錄了六個案例,都是低存在感者經歷的數據修剪。最極端的是一個會計師,他整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數據全部消失,最後因為『工作失誤』被解僱。」
「然後呢?」
「然後他付不起房租,存在感加速流失,三個月後就透明化了。」陳伯說,「現在可能在某個通道裡,或者已經完全消失。」
通道裡陷入沉默。遠處傳來水管中水流過的轟鳴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恢復安靜。
「有辦法阻止嗎?」林默問。
「減緩,也許。阻止,難。」陳伯說,「你可以嘗試增加社交互動——真實的、面對面的互動,不是電子訊息。系統對實體互動的權重評分更高,有助於維持存在感。還有,手寫記錄。紙質的,不在任何數位系統裡的記錄。系統無法修剪它不存在的東西。」
「我已經開始記錄了。」
「很好。」陳伯的半透明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那個動作看起來異常緩慢,「還有一件事。如果你發現記憶空白,試著不要強迫自己回想。那會觸發系統的警覺機制。」
「警覺機制?」
「系統會判斷你正在『抵抗修剪』,然後採取更激進的措施。」陳伯說,「我見過一個人,他發現自己忘記了妻子的生日,於是瘋狂地尋找照片、日記、任何能喚起記憶的東西。第二天,他忘記了妻子的臉。第三天,他忘記了自己結過婚。」
林默感到一陣寒意。「系統能做到這種程度?」
「系統能做到契約允許的任何程度。」陳伯說,「而你簽的契約,允許的範圍很廣,非常廣。」
通道下方傳來腳步聲。這次不是巡邏人員,而是一個人緩慢上樓的聲音。腳步沉重、拖沓,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喘息。
陳伯的身體又開始變得模糊。「是32號。他也住在這層。你該走了。」
「我想見見他。」
「不,還不是時候。」陳伯的語氣裡有種保護性的嚴肅,「你現在的存在感還有七十多,對我們來說太……顯眼了。系統會注意到你與我們互動。等你的餘額低於六十,再考慮接觸其他人。」
林默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他站起身,正要離開,陳伯又開口:
「那個藍頭髮的女孩,小雨。她每週五下午三點會在休息廳畫畫。如果你想和還有救的人交流,她是個選擇。她抵押的不是存在感,所以數據修剪對她的影響方式不同。」
「謝謝。」
林默轉身離開。推開通道門回到走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兩個微弱的聲音在交談,話語破碎得聽不清內容,只有一種深沉的、共通的疲憊。
回到4712單位,林默沒有開燈。他站在黑暗中,看著窗外階梯城的夜景。無數窗戶亮著燈,形成一片蔓延至視線盡頭的光點海洋。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房間,一個人,一個故事。
有多少人和他一樣,正在一點點消失?
有多少人已經透明,坐在某個消防通道裡,等待著最後的完全消散?
林默走到床邊,從枕頭下拿出那個紙質筆記本。他打開檯燈,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
「10月26日。記憶空白首次出現。工作文件消失。會議中被集體無視。陳伯證實數據修剪的存在。明天要去見小雨。」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鎖進行李箱的夾層裡。
窗外,雨還在繼續下。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單調而持續,像是某種巨大的時鐘在滴答作響,計算著這座城市裡每個人剩餘的時間。
林默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入睡前,他刻意不去回想今天遺失的那三十五分钟,不去想那四份消失的檔案,不去想會議室裡那些避開他的目光。
他想起妹妹的臉,清晰而生動。他想起家鄉小鎮夏天午後的蟬鳴。他想起母親做的飯菜的味道。
這些記憶,他要守住。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