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該書在美國的初版封面
今天來談「法西斯研究」在二戰後的經典:由Ernst Nolte所寫的《法西斯的三個臉孔》。這本書非常深澀,是在談法西斯主義的概念史,並涉入了極權主義的意識型態根源的探討。
邪惡軸心的法西斯本質
先說,今日我們為何要重新關注法西斯?在二次世界大戰,軸心國基本上是三個法西斯國家的組合。冷戰的「美蘇對抗」,更讓法西斯被主流媒體遺忘。但在冷戰體系解體後又復活的今天,法西斯也跟著悄悄復活了。臺灣人關心法西斯,只要一個原因就好:中共。
中共的法西斯化是中共內部人拋出來的議題。大約在2000年初,中共開放「資本家」入黨,共黨左派便有人批評,認為中共失去其馬列意識型態的話,將會是「中共法西斯化」的開端。
我晚點會再回來處理「中共法西斯化」的傾向。好了,那什麼是法西斯?有一些近代法西斯研究列出了法西斯的幾十種特徵,發現當中自相矛盾之處很多,比方說納粹有反閃主義,但日本有支那論,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法西斯的哲學面向
回到《法西斯的三個臉孔》這本書,這本書研究對法西斯的哲學面向,來定義法西斯運作,這三個臉孔分別是:在政治運動上反對馬克思主義、在社會層面上反對資產階級、在哲學層次上反對有進步理念的現代性。
正常的書應該提出了這三個臉孔後,應該仔細發揚這三個論點,對吧?然而,這本書難讀的地方在於,他對於法西斯運動的分析,其實很大篇幅,完全不是在直接談這三個面向(笑),而是在談猶太人如何成為法國、義大利、德國三個國家的法西斯運動的敵人,讓我更淺白的轉換這本書的論點,這是我對Nolte的論點消化後再翻譯的版本。
猶太人成為他者的概念史
一個獨裁的極權國家,為了要富國強兵,打著民族復興,而將某些他者(Others),比方說在歐洲法西斯運動來說,就是猶太人)視作政權的終極敵人的政治運動。
Ernst Nolte的書很精細的捕捉到「猶太人」如何衰小的變成歐洲法西斯國家的敵人,事實上,所有歐洲爆發過的法西斯運動,像猶太人這種「跟我們很像、又不太一樣」的人,包括了羅姆人,或是斯拉夫移民,都成為迫害的對像。
本書的第一個例子是談法國的Dreyfus affair,中文譯作「德雷福利事件」,德雷福斯是法國砲兵上尉,當時法國認為軍中有德國間諜,抓來抓去,就把德雷福斯當作匪諜,為什麼呢?因為他是猶太人,沒有別的原因了。這件事鬧到後來才發現,德雷福斯跟這件事根本沒關,反應的只是法國人心中膝反射的把猶太人當作「國家之敵」,特別是那些建構了一套「迫害理論」的法西斯政治人物。可笑的是,這些法西斯政治人物說好聽要讓法國富國強兵,但比法國共和政府,更想跟德國納粹政府合作。
希特勒迫害猶太人的起點:「你們會妨礙德意志的偉大復興」
本書談的例子非常多,我全都跳過,我只再講一個:希特勒怎麼把猶太人變成他的政治資產:需要選票的時候,就迫害猶太人,基本上,他把猶太人變成了「所有問題的問題」,所以「解決猶太人便是解決問題。」
比方說,歐洲當時很多人都在排猶,因為猶太人是工商業社會當中的狡狡者,他們勤勞、努力工作、擅於發覺機會等等。很多德國人是跟猶太人借錢過生活的。所以希特勒如果只是把「猶太人=資本主義」連接起來的話,很難在這麼多搶著排猶的主張中耳目一新。
他的策略是把猶太人包裹成「德國的敵人」,特別是「猶太人=共產運動=分離主義運動」,這在當時非常新的操作。當時德國人在一戰中非常挫敗,打敗仗割地賠款,魯爾工業區就像中國的東三省,一堆人上了戰場,PTSD不論,卻發現在前線打仗時,國內共產運動主張「反戰」,國內革命氣氛甚熱,主權危在旦夕,希特勒利用馬克思是猶太人的身份,開始把共產運動、分離運動,跟猶太人扯上關係。
不少人都批判過馬克思大革命理論有「彌賽亞傾向」(包括偉大的自由主義哲學家柏林),但希特勒應該是第一個公開把這件事拿出來操作的。他將共產主義運動的革命,跟聖經中的出埃及記比擬在一起。
於是希特勒主張「埃及=德國; 摩西等猶太人=共產主義者」,而摩西的出埃及是對埃及主權的危害,猶太人跟共產主義者正打算要做一樣的事。如此ㄎ一ㄤ的詮釋,讓人好奇希特勒到底吸了多少,或許他天生自帶純度99%。但最ㄎ一ㄤ的是,扮隨著經濟衰退,這一類的瘋狂主張,吸引了龐大的大眾在票數上的支持,納粹黨的大選得票率從3%一路上漲到希特勒取得政權。
對於這段古怪的歷史發展,Nolte認為,納粹操作的最核心的情緒,是恐懼。他操弄了當時恐懼國家被列強分割、恐懼作為德國人被看不起,恐懼失業,恐懼自己很窮,而希特勒的策略就是讓這「恐懼的原型」,由猶太人來呈現,所以猶太人的反抗=背叛=分裂國家=應該出動軍隊征討=等於要被集中營隔離,而德國復興最後便跟猶太人的消滅連結在起來,因為對於納粹黨來說,「猶太人正在阻止德意志偉大復興」,這一連串沒什麼邏輯的推論,卻構成了德國長達十年以上的理性迫害行動的綱領,於今天真的願意反省這荒謬的出版物仍為少數。
在最近幾版有關法西斯的研究手冊的條目當中,Rebirth(「復興」、「再生」)被添為一個重要的法西斯特徵,這個字意外的有高度的預測力:「中華民族復興」。
偉大復興作為中國現代極權的主軸
在中國人近代的情緒裡(這情緒也是中國國民黨在《中國之命運》裡所訴諸的情緒),「主權喪失」的恐懼,是最大的列強瓜分、割地賠款,在當時清朝當喜事辦的許多事情在中國歷史的課本永遠是當喪事在看。明明共產國際要求的是國際革命,但中國共產黨卻也同時有〈東方紅〉裡「東方出了個毛澤東」的複雜情緒。
無論國共,在中國大陸的統治,必然都是訴諸這民族情緒,一度在1930年代國共的文藝論戰,以紅色聖人魯迅為代表,都轉而強調「團結、救中國」而放下了國共之間的意識型態之爭。不是所有的人都害怕國家會四分五裂,但中國人非常害怕,就像當時的德國人一樣。
在國共仍在中國大陸對抗的時候,彼此成為了彼此的猶太人,國民黨宣稱共匪阻礙中國統一大業,所以可以非法的清鄉、清黨、白色恐怖(白色恐怖最早出現在1927清黨之後。)共產黨則把黑五類、國民黨人當作了國家的敵人,三座大山裡,會分裂國家的那才是真正的大山。大躍進是「超英趕美」--社會主義進程到底關英美屁?
鄧小平難以改造辱華情結
鄧小平很懂得這敏感的情緒。他愛紅酒跟起士,在改革開放初期,他訪問法國,便抱了好些起士回來配麵包(想必有些愛曼塔跟Brie),起初改革開放時,同樣的「愛國情緒」,他跟江青有不一樣的詮釋,鄧小平認為革命幾十年矣,何以中國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生產新式的輪船?這證明了舊有的經濟模式是行不通的,而江青認為跟西方國家學習新技術是可恥的,中國應該要用中國共產黨的模式來生產輪船。
鄧小平如何取得權力不談,總之改革開放了,中國引進外資,學習技術,但中國有很明確的目標:洋人能做的,我們也要能做,這跟鄧小平當初的輪船之問,是同一件事。然而,鄧小平主張要低調,他已經預見了高漲的民族情緒將會引起不必要的衝突,而危害了第一個目標。
然而,這情緒終究壓不住。當他們感到辱華的時候,那憤怒之真實的。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中華民族復興了,今天你不能再隨便羞辱我了,這情緒很真實,每個民族走過黑暗都會有,就像戰間期的德國人一樣。而這種情緒也成為了政治資產。
鄧小平沒有幫他的後繼者想到的是,他在天安門一事,對中國走民主選舉投下了否決的一票,這對他事小:共產黨有長期以來用馬列意識型態的統治正當性:帶領大家前往馬列極樂世界。
但是習近平沒有。馬列學院出身的年輕人依然相信馬列意識型態,因為馬列學院出身的容易在國高中找到教職。但他的小學同學如果今天在上海實習找工作,就不會相信馬列意識型態了。共產黨的統治無疑走到了一個很麻煩的地方:鄧小平同志否決了民主。我們今天沒了馬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除非舉槍自盡,那剩下的政治資產不多,看來是要走一條操作「恐懼分裂」的民族主義極權之路了。
中國法西斯化的邏輯:臺灣人如何妨礙「偉大復興」
按照Nolte的操作型定義,「猶太人」之所以成為了理解法西斯政體的主要成份,便是因為他們成為了「他者」,他們成為了恐懼的原型,並妨礙了「國族偉大復興」。
那麼如我們照Nolte的定義來操作,如果要把也愛談「偉大復興」的中國視作法西斯政黨,我們就必須找到這些「原型」。
對於今日中國來說,誰是這些「恐懼的原型」?就是要分裂國土的人,而在今天,就是新疆人、香港人、西藏人、跟臺灣人。這解釋了為什麼臺灣獨立會挑起中國人的神經,臺灣自始跟中共很疏遠:在1945年由「中華民國」光復之後,一直在軍事、行政、外交、政治上,走自己的路,事實上,「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這敘述一直是反事實的,但中共卻會被「臺灣獨立」挑動神經,今天「中華民國」的主權問題,到底關中共百姓什麼事情?
從Nolte的法西斯定義,按照上面發展出來的規律,就很好解釋了:現在的中國共產黨需要一個永恆而「內在」的敵人,才能維持其極權統治,不然實在很難給一個交待,也就是說,一個自由的臺灣,將會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影子。
我認識的很多朋友很同情中國。他們也認為臺灣政治不應該刺激中國的神經。然而我今天要講的事情很簡單,回歸原點:就是為何臺灣政治局勢會刺動中國的神經?這件事情並不顯然。
而我們從歐洲當初法西斯化的運動的概念史來理解,反倒很明白了,極權國家需要尋找「偉大復興的敵人」,根源自感覺被「羞辱」、害怕「國家被分裂」的歷史,我們可以從抽象的概念史,來來借鏡今天的局勢。但反過來問一問臺灣人,是否有意會到「自己」的處境,為何自己在大選投票給誰,會引起中國人的情緒。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