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中國西安乾陵的朱雀門外,矗立著六十一尊無頭石像,這便是著名的「六十一蕃臣像」。其中一尊石像的底座上,刻著一段殘缺的文字:「波斯王卑路斯」。
這位卑路斯何許人也?正是薩珊波斯王朝(Sasanian Empire)的末代王子(事實上,是倒數第三位王子)。為什麼波斯王子的名字會出現在長安,還被弄了一個石像?這便是筆者今日想談的主題。伊斯蘭教之前的波斯
與今日的伊朗主要信仰為伊斯蘭教不同,當時薩珊波斯王朝仍以俗稱拜火教的瑣羅亞斯德教為主。然而,從約莫西元七世紀,西亞的薩珊波斯帝國在阿拉伯穆斯林軍隊的進攻下,節節敗退。
西元631年,阿拉伯攻佔卡達西亞,是為卡迪西亞戰役,從此之後,波斯一方就落入下風,節節敗退。二十年後,651年,波斯末代國王伊嗣俟三世(Yazdegerd III)在逃亡途中,於中亞阿姆河附近的木鹿城的一座磨房內被殺,強盛了四百年的薩珊王朝正式滅亡。當時,身為最後波斯王子的卑路斯(Peroz III)帶著殘餘部眾向東撤退。
卑路斯及其父曾多次向唐朝請求軍事援助。雖然當時的唐太宗李世民以路途遙遠為由婉拒了直接出兵,但唐朝並未坐視不理,而655年,阿拉伯亦出史長安,希望唐帝國不要介入波斯事務。
不過,按照資治通鑑所載(對就是司馬光那本),其於 卷二百·唐紀十六 高宗永徽六年 顯慶元年至五年 龍朔元年至二年所記,公元661年,唐高宗在波斯故地(今阿富汗一帶)設立了「波斯都督府」,封卑路斯為都督,名義上將波斯納入大唐的疆域版圖,某方面來說,這也是卑路斯復國夢想最接近實現的一刻。
按照歐陽修所修的《新唐書》所記這段,則是:
龍朔元年(=661年),以隴州南由令王名遠為吐火羅道置州縣使,自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凡十六國,以其王都為都督府,以其屬部為州縣。凡州八十八,縣百一十,軍、府百二十六。
也當時情勢來看,督府都屬於安西大都護府,吐火羅葉護也是其中的一個都督,唐朝此時冊封吐火羅諸國的意義,特別薩珊殘部,或旨在扶植他們對抗阿拉伯帝國,援助波斯殘餘勢力,而波斯王子所在的「波斯都督府」,則位處疾陵城,位於伊朗東部鄰近阿富汗邊境處,即今日伊朗的Zabol。
從波斯王子變成長安城裡的流亡客
然而,阿拉伯帝國的擴張勢不可擋。公元670至674年間,卑路斯再次戰敗,最終率領部眾千里迢迢抵達唐朝首都長安。
歐陽香的新唐書記錄道:「雖不能國,咸亨中猶入朝,授右武衛將軍,死。始,其子泥涅師為質。」
換言之,唐高宗給予了他極高的禮遇,封他為「右武衛將軍」。長安的「波斯胡寺」(後稱景教寺)應該也是這時候開始廣為設立的,使流亡的波斯人能保留自己的信仰。(不過當時設為景教寺,而非祆寺)。
卑路斯的餘生大多在長安度過。這位曾經的帝國繼承人,從絲綢之路的西端一路敗退到東端,最終在長安繁華的街道中,在胡旋舞與夜光杯,看著自己的國家與信仰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
裴行儉與泥涅師:波斯帝國最後的努力
卑路斯死後,他的兒子泥涅師(Narsieh)承襲了父親的遺志。公元679年,唐朝派遣名將裴行儉率軍護送泥涅師西返。(此處《舊唐書》認為是護送卑路斯,但裴行儉列傳又稱卑路斯死時已死,故筆者此處採歐陽修的《新唐書》見解,應是送泥涅師。)
裴行儉何許人也?從漢以來,自河東裴氏自東漢末年就是有名的世家,魏晉時與琅琊王氏並稱「八裴八王」。裴行儉出自河東裴氏定著五房之一的「中眷裴」,曾祖裴伯鳳,曾認北周驃騎大將軍,是武力值99背景的名門。
裴行儉不只出身名門,更從名師。其師從唐將蘇定方,蘇定方乃隋末唐初的名將,多次征西突厥,並與吐蕃軍大戰,後來又是大唐征百濟與高句麗的主要將領之一,於是裴行儉對於當時唐帝國遠距作戰的理解應是相當深入。
除了是武將名家之外,後世對於裴行儉的評價是文武雙全,比方與當時文壇四傑駱賓王、盧照鄰、王勃、楊炯等人相識,裴行儉後來著書談軍營、行陣、部眾等兵書,曾有文集多卷、並造草字數千文。
回到波斯王子泥涅師,其人欲試圖藉唐軍力量復國,裴行儉當然是一大助力。然而,裴行儉此行的真正戰略目的在於平定西突厥,護送到一半,見安定西突厥目標達成後,唐軍便撤回,而裴行儉之後的職涯也主要是跟突厥作戰有關,並培養了後續多個唐代名將,包含了薛仁貴的長子薛訥。
怛羅斯之役的前哨戰
唐帝國對於泥涅師記載,根據新唐書則為「泥涅師因客吐火羅二十年,部落益離散。景龍初,復來朝,授左威衛將軍。病死,」
換言之,泥涅師獨自在吐火羅地區抗擊阿拉伯軍隊二十餘年,最終因力量懸殊,於景龍年間再次回歸長安,被封為「左威衛大將軍」。隨著泥涅師於長安病逝,薩珊波斯王室的復國火焰則漸漸熄滅。有些阿拉伯史料提到,當時負責跟波斯王子作戰的,便是阿拉伯歷史的一代名將屈底波(Qutayba ibn Muslim),也是當時阿拉伯帝國在波斯的實質統帥。
屈底波有兩件事相當有名。一是他的政策加速了波斯的伊斯蘭化的速度,二是他在中亞的經略,甚至之後在怛羅斯之戰打敗大唐。某方面來說,波斯王子最後的抗爭,乃是唐帝國與阿拉伯帝國衝突的前哨戰。
薩珊波斯遺族的全球流動
又根據中國學者薛宗正的考證,其1992年出版的《突厥史》,則注意到了後來又出現了一名新波斯王勃善活,中文史料最早見於宋帝國的重要出版物《冊府元龜》。薛認為其為泥涅師的兒子,亦即阿拉伯文獻所談的「最後的波斯王子Khusrau 」。
從各方的資料來看,這人仍與吐火羅等勢力合作聯合,持續反抗阿拉伯帝國與穆斯林勢力,適圖復興薩珊的榮光。不過究竟這個人究竟是誰?筆者還沒找到太好的史料來做定奪,不過伊朗學者認為他可能真的是最後的波斯王子。
有趣的是,當時不服從伊斯蘭統治的波斯人,除了跟隨波斯王子一起前往大唐合作,有一批則渡海去到了印度。這批人成為印度的重要社群帕西人(Parsis),而帕西人在大英帝國的印度下扮演了重要的本土資本角色。
你一定聽過一間有名的帕西人開的公司:塔塔集團(Tata),塔塔家族作為帕西商人社群的領袖,在大英帝國時期曾經跟日本財閥如日本郵船合作,想要挑戰英屬企業在印度的壟斷,筆者所在的哈佛,商學院有一棟建物,叫Tata Building....這些都講遠了,日後有機會再談這一段。
總之,筆者認為,我們對於西亞與中東的歷史理解得太少,因為仍保持相關的寫作,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