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列主義固然是邊區(註:延安)的基本思想,但已經不再以本來的面目出現了; 因為現在邊區馬列主義已經按照毛氏所提的口號化裝過,那便是『馬列主義民族化』....
....馬克思和列寧,不再以西裝革履的姿態出現,卻已穿起了中國長袍馬褂或農民的粗布短襖來了。小如變工隊、秧歌隊,合作社,大如新民主主義,我們都可發現,是馬列理論的內容和民族式的外衣的綜合品。在邊區,開口馬克思、閉口列寧,是要被笑為落伍的表現的,『打倒洋教條主義』是他們整風運動之一點,毛澤東給共產黨員的教訓,是在尊重農民社會的舊習慣與舊形式之中播種共產黨的理論與政策。」 ---趙超構,《延安一月》

趙超構是民國時期的資深報人,筆名林放,在重慶《新民報》當主筆,寫慣了經濟評論和社會批評,筆鋒一向冷利。他的叔叔和堂哥都參加過共產黨,一個在1930年被殺,一個在1938年被國民黨特務所殺。換句話說,他對這個兩個黨都不陌生。自1930年代起,便以時事評論與社會批評見長,長年任職於各個《新民報》系統。1944年,他以記者身份訪問延安,寫下長篇通訊《延安一月》,性質類似斯諾的《西行漫記》,同樣是一個「局外人」帶著好奇與疑慮,走進共產黨的根據地,試圖記錄他親眼所見的一切。
《延安一月》便是其於1944年隨中外記者參觀團赴延安後所寫成的長篇通訊,1944年7月底後在重慶、成都《新民報》連載,旋即轟動,1945年1月結集出版,並多次再版熱銷。時在延安的毛澤東,稱作者能在重慶發表此文「膽識可貴」,周恩來更說它是「中國記者寫的《西行漫記》」,不久被國民黨列為禁書。也因為延安一月數月內便刷了萬本,1945有許多大學生跟上層人士有找趙超構去講延安的情況。
中外記者團的延安之行在當時本身充滿政治角力:國民黨勉強同意卻設限制,改稱「參觀團」、要求「只參觀不報導」,並以中央社隨行記者統稿,趙超構在這過程中中,前後仍完成十萬字記錄,但有一部份叫「延安青年」的文章被當時的情報機關審查下架。
重讀延安一月:批上粗布短襖的馬克思
近日重讀趙超構的《延安一月》,最令人玩味的一幕,是那些本該西裝革履、帶著歐洲工業煙囪氣息的馬列主義者,在陝北的黃土地上,竟該始披上了一件件中國傳統的長袍馬褂,甚至是一身農民的粗布短襖。
根據趙超構的觀察,在延安的窯洞裡,毛澤東很快就意識到一個問題:「無產階級」、「剩餘價值」,這些馬列理論詞彙,對一個大字都不識的農民來說,和外星語言沒有區別。而趙超構對於當時延安整風運動的詮釋,便是毛澤東一邊將政治鬥爭的矛頭直指那些留蘇回國、滿口術語的理論家,一邊又要求黨員被要求脫掉西裝,走進田間,學農民說話。
比方說要談「價值剝削」,要翻譯成「地主搶你的收成」。「生產資料的再分配」?要跟農民說「把田分了」。
但列寧式組織強調的嚴密組織紀律,還有階級鬥爭的邏輯,一樣不少,外殼倒是換了:秧歌隊、合作社、過年時貼在窯洞門口的紅對聯。自此,革命從此不再是從書本上讀來的異國理想,而是和柴米油鹽攪在一起的日常。據說在當時的延安,誰要是開口閉口談蘇聯經驗,反而會被嘲笑「落伍」。
思想標準化的延安
不過趙超構在談延安政治時,他同時記錄了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
延安人的思想是「標準化」的。不管你問什麼問題——從希特勒到東條英機,從生活到財政——從知識分子到工人,回答幾乎一模一樣。說主義,一定是新民主主義;對中外人士的評論,幾乎都是同一套話。原因不難理解:標準化的生活、小組批評的壓力、與外界媒體的隔絕。知識分子如果提起「國外的東西」,會被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批為「洋教條主義」。趙超構曾追問延安要人:這樣是否會限制知識的發展?得到的回答很坦白,也很冷酷:「我現在不需要洋教條,所以要打倒它,等我們需要的時候,不妨把它請回來。」
這就是趙超構看到的延安:一個「粗糙、幼稚,然而頗為剛健的農業都市」,沒有綠樹和草坪,商店只賣日用品,街上盡是打鐵鋪。毛澤東在這裡有絕對的權威——他說一聲「組織起來」,通過幹部、通過報紙,連不識字的農民都會跟著「組織起來」。趙超構認為,毛的權威不是來自宣傳,而是因為他「是一個最熟悉中國歷史傳統的共產黨行動家」。趙超構發現,在毛的行動中,「資治通鑑和列寧史達林全集有同等的支配力」。他懂得利用舊社會的形式,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再加上共產黨的組織宣傳手段——於是他成功了。
借殼上市:這到底是馬列還是一種毛自己的東西?
但這裡有一個不太容易回答的問題:當外來思想被如此徹底地改頭換面,這是翻譯,還是早已轉化成了另一種東西?毛澤東後來走的路,和馬克思原本設想的那條路,實際的距離恐怕比延安走路到柏林還要遠。所謂「馬列主義民族化」,到底是讓理論適應了現實,還是讓現實服從了一個人的意志?這條界線很模糊。也許從一開始就是模糊的。
不過,筆者在讀這段歷史,有一點倒是蠻清楚的:當馬克思在延安穿起長袍馬褂,他就不再是一個德國哲學家了。他成了什麼?救世主、領路人、或者僅僅是一個符號——一個可以被毛澤東按自己思緒反覆改寫的符號。
這種「借殼上市」的手法至今仍在運作。中國可以一下子就變成「有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也一下可以是「第三世界反西方的救主」,這從延安以來的許多制度基因並沒有太大程度的改變。長袍底下究竟包藏何事,往往比長袍本身重要得多,道理簡單,但許多人似乎難以看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