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靜默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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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三點零七分,小雨果然在休息廳。

 

她坐在靠窗的同一張沙發上,戴著降噪耳機,膝上放著素描本。窗外陰沉的光線透過玻璃,在她褪色的藍髮上投下一層灰藍色的光暈。今天她穿著寬鬆的灰色連帽衫,領口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脖頸上的疤痕。

 

林默在休息廳門口猶豫了片刻。廳裡還有其他幾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在角落的閱讀器上看新聞,兩個老婦人在輕聲交談,一個年輕母親帶著孩子在遊戲墊旁。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小雨的方向。

 

當他距離沙發還有三步時,小雨抬起頭。她的目光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來。她從耳機上摘下一個耳塞,掛在脖子上,然後拿起放在旁邊的手寫板——那是一塊老式的電子手寫板,螢幕是單色的,邊緣已經磨損。

 

林默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陳伯說我可以來找你。」

 

小雨點點頭,在手寫板上寫字。她的手很瘦,手指細長,握筆的姿勢有些僵硬。寫完後,她將板子轉向林默。

 

**他提過你。4712的新住客。存在感合約。**

 

「是的。」林默說,「陳伯說你的合約和我不一樣。」

 

小雨低頭寫字,動作很快。**我用聲音和未來夢想抵押。四個月前的手術失敗後簽的約。**

 

「你本來想當歌手?」

 

板子上的字跡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曾經想。現在那個想法很遠,像別人的事。契約局說這是「代價的自然體現」。**

 

林默看著她寫字時專注的側臉。她的眼睛很大,眼窩有點深,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當她不寫字的時候,手指會無意識地摩擦手寫板的邊緣,一個重複的小動作。

 

「陳伯說數據修剪對你的影響方式不同,」林默小心地選擇用詞,「是什麼意思?」

 

小雨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那眼神很複雜——有警惕,有疲憊,還有一絲幾乎被磨滅的好奇。她寫了很久,寫完後將板子遞過來時,手指微微發抖。

 

**他們不刪我的記憶或文件。他們刪渴望。**

**第一個月,我不再想聽音樂。**

**第二個月,我不再注意別人的聲音。**

**第三個月,我開始忘記怎麼哼旋律。**

**現在,當我想像自己唱歌時,腦中只有一片靜默。**

**不是寂靜,是靜默。連迴聲都沒有。**

 

林默讀著這些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刪除渴望,刪除對某件事物的內在衝動——這比刪除記憶更徹底,更殘忍。

 

「你有試圖抵抗嗎?」他問。

 

小雨苦笑一下,那是個沒有聲音的表情。她在板子上寫:**怎麼抵抗一個你不再渴望的事物?當「想要唱歌」這個念頭本身都開始消失時,你連抵抗的慾望都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又寫:**但我在畫畫。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感覺到的東西。線條、陰影、形狀。它們不會被刪除,因為畫畫不在我的契約條款裡。**

 

林默看向她的素描本。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翻開的那一頁上畫著休息廳的窗戶和窗外的城市景觀。線條精確而克制,陰影處理得很細膩,但整幅畫有種奇怪的扁平感,像是缺少某種內在的張力。

 

「可以看看嗎?」他問。

 

小雨猶豫了一下,然後將素描本遞過來。

 

林默翻閱著。前面的頁數大多是風景和靜物:樓梯間的消防栓、走廊盡頭的盆栽、從某個高處俯瞰的城市街景。但越往後翻,主題開始變化。在最近幾頁,出現了一系列人物素描——都是在社區裡常見的面孔,但每個人都被畫在某種透明的容器裡:玻璃罐、魚缸、展示櫃。

 

其中一幅畫著一個中年女人,她被畫在一個巨大的試管裡,試管口用軟木塞塞住,她的臉貼著玻璃,嘴巴張開,像是在呼喊,但畫面中沒有任何聲音的暗示。

 

另一幅畫著一個老人(林默認出是經常在圖書館看報紙的那位),他被畫在一個古董鐘的玻璃罩裡,鐘擺靜止,老人的手按在玻璃內壁上,手掌的紋路清晰可見。

 

最新的一頁,是昨天才開始的素描:一個模糊的男性身影,坐在消防通道的樓梯上,身體的線條時而清晰時而透明,像是正在溶解在空氣中。畫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註記:陳伯?47號。

 

林默抬起頭。「這些都是社區的住客?」

 

小雨點點頭,拿回素描本,在新的一頁上寫:**我的觀察記錄。每個人都在某種容器裡。契約就是容器。**

 

「你畫了多久?」

 

**從簽約後第二個月開始。那時我發現自己的音樂記憶開始模糊,但視覺記憶變得很清晰。可能是某種補償機制。**

 

林默思考著她的話。數據修剪針對每個人契約的弱點——對歌手刪除聲音相關的渴望,對需要社交的人削弱存在感,對依賴記憶的人修剪記憶。這系統精準得可怕。

 

「陳伯說,」他低聲說,確保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契約局的系統不會說實話,但我們可以自己記錄。我已經開始記錄記憶空白和文件消失的情況。」

 

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快速寫道:**我也在記錄。我有十七個觀察對象的檔案。包括你。**

 

「我?」

 

**你上週在走廊經過我時,我注意到你的輪廓邊緣有輕微的模糊。這周更明顯了。你的存在感餘額是多少?**

 

「77%。今天早上看的。」

 

小雨的表情嚴肅起來。她在板子上計算著什麼,然後寫:**太快了。平均流失速度是每月8-10%。你一個月不到已經流失23%。**

 

林默感到胃部一陣緊縮。「為什麼會更快?」

 

**可能是你的工作性質。如果你在高度數位化的環境工作,系統更容易追蹤和修剪你的數據。也可能是你開始反抗了——系統偵測到抵抗,就會加速修剪。**

 

「陳伯也這麼說。」

 

小雨看向窗外,雨滴正順著玻璃滑落。她的手指在手寫板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寫下:**你想見見其他人嗎?像我一樣還在記錄的人?**

 

林默心跳加速。「還有多少人?」

 

**我知道的有三個。但他們的情況都比我糟糕。一個抵押了「創造力」的設計師,現在連直線都畫不直。一個抵押了「專注力」的學生,閱讀一段文字要花半小時。還有一個……比較特別。**

 

「特別?」

 

小雨咬著下唇,那是個猶豫的表情。她最終寫道:**她抵押的是「愛的能力」。現在她看著自己的孩子時,像是在看陌生人。但她還在記錄,用攝影的方式,每天拍孩子的照片,儘管她感受不到愛,但她知道應該記錄。**

 

林默沉默了。他想起契約局那份精美、流暢的電子合約,那些優雅的法律措辭背後,隱藏的是這樣具體而殘酷的現實:不是抽象的概念交易,而是人性碎片的系統性剝離。

 

「我想見他們,」他說,「但不是現在。我需要先理解這個系統的運作方式。我是系統工程師,也許能找到漏洞。」

 

小雨的眼睛微微睜大。她在板子上寫:**你覺得可能嗎?**

 

「我不知道。但陳伯說系統有後門,是原始設計者留下的。如果我能找到……」

 

他沒有說完,因為休息廳的入口處走進來兩個人——契約局的員工,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胸前有屋簷形狀的徽章。他們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掃視廳內的人。

 

小雨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畫畫。林默也拿起手機,假裝查看訊息。

 

兩個員工在廳內走了一圈,其中一個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麼。他們低聲交談,話語片段飄過來:

 

「……B棟四層的透明率又升了……」

 

「……下週的回收名單……」

 

「……天空區的新需求……」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三分鐘後就離開了。但他們走後,休息廳裡的氣氛明顯變了——交談聲更輕,人們的動作更拘謹,連那個孩子的笑聲都突然停止了。

 

小雨在手寫板上寫:**他們每週五下午來。記錄誰還在公共區域活動。活動頻率低的人會被標記「潛在加速流失」。**

 

「他們怎麼知道誰是誰?」

 

**人臉辨識。社區裡到處是鏡頭。** 小雨寫完,指了指天花板角落幾乎隱形的黑色圓點,**但他們不只需要影像,還需要數據配對。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記錄公共活動——補充行為數據。**

 

林默想起合約中的條款:契約局有權蒐集「服務區域內之行為數據」。原來這不只是條文,是日常實踐。

 

「你需要小心,」他對小雨說,「如果你的畫被他們看到……」

 

**我知道。** 她寫,**我只畫在紙上,不掃描,不上傳。每週末我會把重要的畫作帶到社區外的朋友家存放。剩下的素描本每兩個月銷毀一次。**

 

「朋友?社區外的人?」

 

小雨點點頭,寫道:**我手術前的聲樂老師。她不知道契約的事,以為我只是抑鬱。我每週去她家一次,說是上繪畫課。她讓我存放東西。**

 

這是個聰明的辦法。將記錄存放在契約局系統之外,存放在一個不了解這個系統的人那裡。這樣即使社區內的數據被修剪,外部還有備份。

 

林默思考著自己的情況。他的妹妹在南方小鎮,完全不了解階梯城的契約系統。也許他可以寄一些記錄回去,用某種隱蔽的方式。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說。

 

小雨搖搖頭,不是拒絕感謝,而是表示不必。她寫:**我們都需要見證者。如果沒有人記錄,我們就真的消失了。**

 

她從素描本中抽出一張折疊的紙,遞給林默。紙上是手繪的社區樓層平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各種記號:紅色圓圈是監視鏡頭位置,藍色三角形是契約局員工常巡邏的路線,綠色方塊是「相對安全」的角落——通常是監視死角或系統盲區。

 

**這是我四個月來的觀察成果,** 她寫,**複製了一份給你。記住後銷毀。**

 

林默仔細看著這張圖。圖上標出了一條從他所在樓層到消防通道的安全路線,避開了三個主要監視點。還標出了幾個可以短暫交談而不會被鏡頭清晰捕捉的位置。

 

「這很有用,」他說,「非常有用。」

 

小雨在板子上寫下最後一段話:**下週六下午兩點,在社區外的「舊書巷咖啡館」。我會介紹你認識其他還在記錄的人。如果你決定來,就點一杯黑咖啡,加兩塊糖。這是我給老師的信號,她會帶你到後面的房間。**

 

「如果我不來呢?」

 

**那就當作你決定走另一條路。我不會再接近你。** 她的眼神很平靜,那是已經見過太多人選擇放棄或退縮後的平靜。

 

林默點點頭。「我會考慮。」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他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還在抵抗?既然連渴望都開始消失了?」

 

小雨沉默了很久。正當林默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在板子上寫下一行字,舉起來:

 

**因為我還記得忘記的感覺。那比靜默更可怕。**

 

***

 

回到4712單位,林默將小雨給他的平面圖攤在床上,用手機拍下照片,上傳到一個新建立的加密雲端帳戶——這個帳戶使用的是他在社區外註冊的免費郵箱,與他的個人和工作郵箱完全分開。

 

然後他按照小雨的指示,用打火機燒掉了那張紙。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他將灰燼倒進馬桶沖走,打開衛浴膠囊的通風扇,確保沒有任何殘留。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沿,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四週來,他第一次不是完全孤單的。陳伯在通道裡,小雨在休息廳,還有其他三個在記錄的人。他們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對抗著同一套系統。

 

但他的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晚上七點半,他的個人通訊器響起通知音。是契約局系統發來的訊息,標題是:「居住行為優化建議」。

 

林默點開訊息:

 

「親愛的住戶林默,根據系統數據分析,我們注意到您近期在社區公共區域的活動頻率有所下降(較上月減少37%)。研究顯示,適度的社交互動有助於維持心理健康與存在感自然恢復速率。為協助您優化居住體驗,系統為您推薦以下方案:

 

1. 加入『鄰里聯誼小組』(每週二晚間)

2. 參加『社區志工活動』(每週六上午)

3. 預約『社交技巧諮詢』(免費首次評估)

 

點擊連結即可報名。溫馨提醒:積極的社區參與將反映在您的綜合評分中,有助於未來的契約續約評估。」

 

訊息結尾有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符號。

 

林默盯著這段文字。語氣友好、關懷,充滿了為他著想的溫情。但字裡行間,他能讀出真正的意思:系統注意到他減少了公共活動,這可能影響存在感數據,他們希望他回到監視範圍內。

 

更關鍵的是最後一句話:「有助於未來的契約續約評估」。

 

這是暗示,也是威脅。

 

如果他繼續減少公共活動,減少在鏡頭前出現的頻率,那麼兩年後契約到期時,契約局可能不會給他續約。他將失去這個三坪的棲身之所,而到那時,他的存在感可能已經流失到無法正常生活的程度。

 

林默關掉訊息,但沒有刪除。他需要保存這些證據,這些系統試圖操控他的證據。

 

他打開筆電,建立一個新的文件:「系統操控行為記錄」。在第一條中,他寫下今天收到的訊息內容,並加上註解:

 

「看似關懷的訊息,實為行為導向操控。系統希望將住戶維持在監視與數據蒐集範圍內。拒絕參與可能導致契約續約風險。」

 

寫完後,他想起了小雨的話:「我們都需要見證者。」

 

他需要更多證據,不僅是自己的經歷,還有系統性的模式。而作為系統工程師,他有一個優勢:他知道如何尋找數據規律。

 

林默登入公司系統,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測試一個想法。他寫了一個簡單的腳本,用於監控自己工作帳戶的活動日誌——記錄每次登入登出的時間、訪問的檔案、系統響應速度的變化。

 

他將腳本設定為隱藏模式,只在後台運行,日誌文件加密後自動上傳到那個新建立的加密雲端帳戶。

 

然後他開始思考契約局系統的架構。從小雨的描述來看,這是一個高度個性化的系統,能夠根據每個人的契約條款,進行精準的數據修剪和行為調控。這需要龐大的數據處理能力,以及深度學習算法。

 

但這樣的系統一定有核心伺服器,有數據中心,有管理介面。

 

陳伯說過,系統有後門,是原始設計者留下的。

 

如果他能找到那個後門……

 

林默搖頭。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系統的運作邏輯,需要知道其他住客的經歷。

 

他決定接受小雨的邀請,下週六去舊書巷咖啡館。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準備。他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記錄,更多的證據。

 

***

 

週六上午,林默做了一件他四週來從未做過的事: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在社區內散步。

 

不是普通的散步,而是有系統的觀察。他帶著手機,假裝在通話或查看訊息,實際上在記錄社區內監視設備的分佈。他驗證了小雨平面圖上的標註,發現她遺漏了兩個新安裝的鏡頭——可能是在她完成觀察後才加裝的。

 

他也在觀察住客。現在知道了小雨的觀察方法後,他開始注意人們的細節:那個總是在健身房跑步機上走到氣喘吁吁的中年男人,他的動作日復一日完全相同,像是某種程式循環;那個在圖書館固定角落看報紙的老人,他翻頁的間隔時間精準到秒;那個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她對孩子的笑容越來越僵硬,眼神越來越空洞。

 

下午,他去了社區的小型超市。這次他刻意與收銀員多說了幾句話,詢問某種商品的庫存,評論天氣。年輕收銀員的反應很遲鈍,像是需要額外時間處理他的話語。但當林默提到「最近好像很多人搬走」時,收銀員的眼睛突然聚焦了。

 

「搬走?」收銀員重複這個詞,語氣有些困惑,「我不太清楚……系統說入住率穩定在98%。」

 

「系統說?」林默追問。

 

收銀員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搖頭。「我是說,管理處的數據顯示。抱歉,我要幫下一位客人結賬了。」

 

林默離開超市時,心中記下了這個細節:連員工都被訓練使用「系統說」這樣的語言。系統不僅監控住客,也塑造著員工的認知。

 

傍晚,他回到消防通道。這次他沒有直接去找陳伯,而是先檢查了上次貼的RFID標籤。標籤還在原位,但當他用讀取器掃描時,發現數據異常——標籤的ID碼發生了改變,原本他設定的識別碼變成了另一串亂碼。

 

有人或某種系統改寫了標籤。

 

林默小心地取下標籤,放進口袋,貼上一個新的。這次他設定了更複雜的加密識別碼,並在手機上記錄了標籤的物理位置照片。

 

然後他下樓去找陳伯。

 

老人今天的情況似乎更糟了。在通道的綠光下,他的透明度已經超過70%,林默幾乎可以透過他的身體,清楚地數出後面牆磚的數量。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晰,但眼神中的疲憊更深了。

 

「你和小雨談過了?」陳伯問,聲音輕得像耳語。

 

林默點頭。「她邀請我下週六去見其他人。」

 

「很好。」陳伯緩慢地說,「但你要小心。系統可能已經注意到你們的接觸。」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存在感流失速度。」陳伯的半透明手指在空氣中劃過,留下微弱的軌跡,「小雨告訴我你的數據。一個月23%的流失,這不正常。除非系統判定你有高風險行為。」

 

「高風險行為?和你們接觸?」

 

「或者試圖記錄,試圖理解系統。」陳伯說,「系統不喜歡被觀察。它習慣於觀察別人,而不是被觀察。」

 

林默想起超市收銀員的反應,想起工作文件的消失,想起記憶的空白。「我開始記錄一切。用紙筆,也用加密數位檔案。」

 

「保持下去。」陳伯說,然後咳嗽起來——那是一種乾澀的、幾乎沒有聲音的咳嗽,像是肺部已經沒有足夠的實體來產生共鳴。「但要做好準備。當你的餘額降到60%以下,系統的修剪會更激進。你會開始失去更多。」

 

「比如什麼?」

 

「人際關係的細節。對未來的規劃。自我認同的連續感。」陳伯的眼神變得遙遠,「對我來說,從60%到40%的那兩個月,我忘記了大部分朋友的臉,忘記了妻子去世的具體日期,甚至開始懷疑那些記憶是否真實發生過。系統會用虛假的記憶片段替補空白,讓你懷疑自己的心智。」

 

林默感到一陣恐懼,那是一種深層的、對存在本身被侵蝕的恐懼。「有辦法減緩嗎?」

 

「增加實體互動,但要在系統監視之外。建立穩定的日常儀式,但不要讓系統預測你的模式。最重要的是,」陳伯直視他的眼睛,「記住你是誰。每天對自己重複:你的名字,你的過去,你珍視的人和事。當系統刪除記憶時,用這些重複來重建。」

 

「這有用嗎?」

 

「有限,但有用。」陳伯說,「我現在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背誦:我是陳文遠,六十五歲,退休教師,妻子叫周雅芬,兒子叫陳志明,他死在七年前的車禍中。我住在階梯城七號社區,因為我想守住我們的記憶。即使有些記憶已經模糊,但我記得有過這些記憶。」

 

林默默默地記下這些話。陳伯的儀式,小雨的畫畫,其他人在用的各種方法——這些都是微小的抵抗,是在系統縫隙中維持自我的嘗試。

 

「謝謝你,陳伯。」他說。

 

老人微微搖頭,那個動作幾乎看不見。「不用謝。如果你能找到對抗系統的方法,告訴我。在我完全透明之前,我想知道有人成功了。」

 

離開通道前,林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小支藥膏——這是他在超市買的,最普通的皮膚保濕劑。「你的手看起來很乾,」他說,放在陳伯旁邊的台階上,「可能有點用。」

 

陳伯看著那支藥膏,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微笑。「很久沒有人給我東西了。謝謝。」

 

林默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通道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在緊急照明燈的綠光下,陳伯正用幾乎透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藥膏。那個簡單的動作,他做了三次才成功。

 

回到4712單位,林默站在窗前,看著夜幕降臨的階梯城。城市燈火一層層亮起,從地面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在那些燈火中,有多少人像他一樣,正在一點點失去自己?有多少人像陳伯一樣,已經透明到幾乎消失?又有多少人像小雨一樣,在用各自的方式記錄、抵抗?

 

他打開筆電,建立一個新的文件:「抵抗策略彙編」。

 

他開始整理今天學到的一切:陳伯的記憶重複儀式,小雨的外部存儲方法,平面圖上的監視盲區,系統的行為操控模式。

 

寫到一半時,他停下來,走到浴室鏡子前。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二十八歲,疲憊但還算清晰。他舉起手,對著燈光仔細看。

 

手指邊緣的模糊光暈依然存在,但似乎沒有惡化。或者,只是他已經習慣了。

 

他對著鏡子,清晰地說:「我是林默。我來自南方的小鎮。我妹妹叫林靜,母親叫王秀蘭。我住在階梯城七號社區4712單位,因為我需要工作,需要寄錢回家。我簽了一份以存在感支付租金的契約,現在我的存在感是77%。我在記錄這一切。」

 

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聽起來陌生而堅定。

 

他重複了三遍,然後回到筆電前繼續工作。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雨滴敲打玻璃,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林默敲擊鍵盤的聲音與雨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節奏。

 

在這個三坪的房間裡,在這個巨大的垂直城市中,他開始了一場無聲的戰爭。對手是一個看不見的系統,一種無形的侵蝕,一種被合法化的剝奪。

 

但他不再孤單。

 

小雨的畫,陳伯的記憶,其他記錄者的堅持——這些都是微弱的火光,在階梯城永恆的陰雨中搖曳,但尚未熄滅。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火光持續燃燒,直到找到一條出路。

 

或者至少,在被完全吞噬之前,留下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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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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