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未真正停過。
林默抬起頭,望向階梯城永恆陰鬱的天空。雨水順著高樓外牆的玻璃幕流淌而下,在無數交錯的空中廊道間形成一道道透明水簾。這座城市像是某個巨大孩童用積木草率堆疊而成的作品——建築物之間距離近得荒謬,相鄰兩棟大樓的住戶幾乎可以隔窗握手,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但沒有人這麼做。
林默拉緊身上廉價西裝外套的領口,低頭快步走進「七號垂直社區」的大廳。他的皮鞋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而急促的聲響,與大廳中央那座三層樓高的水幕鐘擺動聲混在一起。鐘擺每擺動一次,水幕上就刷新一次數字:**本社區可用居住單位:3。等候人數:4,217。**
他已經排了六個月的隊。
「林先生?」一個過於悅耳的合成女聲從接待台後方傳來。
林默走近,看見台面上升起一道全息投影——一位穿著制式套裝的虛擬接待員,笑容的弧度精確得讓人不安。「系統顯示您的輪候序號已到。請跟我來。」
他跟著投影走向電梯區。電梯門是鏡面的,林默看見自己的倒影:二十八歲,身形瘦削得像長期營養不良,黑框眼鏡後的雙眼帶著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陰影。他下意識地挺直了總是微微佝僂的背,但鏡中人依舊看起來像是背負著某種無形的重物。
電梯上升了四十三層,門開時,他踏入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牆面是某種柔和的米白色,每隔五公尺就有一扇毫無特徵的門。走廊盡頭唯一的房間門上,用優雅的字體刻著:「屋簷契約局——階梯城七號社區分部」。
門自動滑開。
房間比想像中小,約莫只有三坪——這個數字讓林默心頭一緊。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金屬桌,桌後坐著一位真人女性。她看起來四十歲許,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
「林默先生,請坐。」她沒有抬頭,手指在桌面上浮動的光幕上滑動。「我是張靜初,本分部的契約經理。」
林默坐下,椅子意外地舒適。「您好。我收到了通知,說有單位釋出——」
「B棟,第四十七層,單位號4712。」張靜初終於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目光銳利得像是能直接評估出眼前人的市場價值。「實坪三點二平方公尺,配備基本生活模組:折疊床、衛浴膠囊、迷你廚房接口。月租金四千八百點。」
林默的胃沉了下去。「我……我的信用評級只夠申請政府補貼的社會住宅,月租上限是三千點。」
「這*就是*社會住宅。」張靜初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能算是笑容。「階梯城的所有居住空間都受『屋簷契約局』管轄與分配。我們提供的,正是符合您需求的方案。」
光幕旋轉,面向林默。上面顯示著一個房間的全息模型——確實只有三坪多一點,但佈局精巧得近乎殘忍:床收起時是牆面的一部分,馬桶和淋浴藏在同一膠囊內,小料理台下方是微型洗衣機。對一個從南方小鎮來,在網咖隔間睡了三個月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天堂。
「租金四千八。」林默重複道,聲音乾澀。
「其中三千點以信用點支付。」張靜初的手指輕點,合約條款如流水般滑過光幕。「剩下的一千八百點,可以選擇以『替代性貨幣』支付。」
林默瞇起眼,試圖讀懂那些快速滾動的條文。「替代性貨幣?」
「時間、記憶、專注力、創造力——諸如此類的個人資源。」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水電費計算方式。「經過評估,您符合資格的項目是『存在感』。」
「存在感?」林默重複這個詞,感到一陣荒謬。「那是什麼意思?」
「一種可量化的社會心理資本。」張靜初調出一份圖表,上面是複雜的曲線和公式。「簡單來說,每月支付定額的存在感,您將在他人認知中的『顯著度』輕微下降。同事可能稍難記住您的名字,陌生人更少與您目光接觸。輕微,可逆,且完全合法。」
林默盯著那些條文。他的妹妹還在南方等著下學期的學費,母親的醫療保險每月都要續費。他已經丟了上一份工作,因為付不起靠近商業區的房租,每天通勤四小時導致遲到太多次。這間三坪蝸居,雖然小,但位於他新找到的程式設計工作地點步行十分鐘範圍內。
「可逆?」他確認道。
「合約期滿或提前清償替代貨幣部分後,將逐步恢復。」張靜初說。「條款第7.3條。」
林默快速掃過她指出的小字。文字繞口,充滿法律術語,但大意似乎如此。他的目光回到那個房間模型上——有個可以稱為「家」的地方,有扇真正的窗戶(儘管窗外八成是另一棟大樓的牆壁),有個地址可以收信。
「我需要簽多久?」
「標準契約期兩年。兩年後可續約或遷出。」張靜初已經準備好電子筆。「今天簽約,今晚即可入住。」
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大了。林默想起自己昨晚睡的網咖隔間,隔壁客人整夜咳嗽,空氣循環系統散發著黴味和廉價清潔劑的氣味。他想起妹妹上次視訊時,小心翼翼地問他「哥,你吃得好嗎」的表情。
他接過筆。
簽名的過程簡單得令人不安。指尖在光幕上留下電子墨跡,合約自動複製成三份:一份傳入他的個人雲端,一份由契約局存檔,一份上傳至市政廳數據庫。沒有紙張,沒有握手,張靜初只是點了點頭,遞給他一把實體鑰匙——這在萬物電子化的時代顯得異常古老。
「鑰匙?」林默疑惑地問。
「某些舊系統的兼容需求。」她說,但沒有進一步解釋。「單位已解鎖。祝您居住愉快。」
離開契約局房間時,林默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他歸因於飢餓和壓力,沒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清潔機械人在他經過時,鏡頭短暫地停止追蹤他的身影,彷彿無法完全鎖定目標。
***
單位4712比全息模型顯得更小。
林默站在門口,花了整整一分鐘才說服自己這確實是個可以居住的空間。他側身擠進房間——如果直接走進去,肩膀會撞到對面的牆。他學會了第一個生存技巧:在階梯城,你必須學會側身移動。
但當他啟動生活模組,看著床從牆面平穩展開,衛浴膠囊亮起柔和的燈光,某種近乎感激的情緒湧了上來。他把唯一的行李箱——裡面裝著四件襯衫、兩條褲子、筆電和幾本書——塞進床下的儲物空間,然後在摺疊凳上坐下,第一次真正環顧這個他將稱之為「家」的地方。
牆壁是淺灰色的,觸感溫暖,似乎有某種溫度調節功能。唯一的窗戶是狹長的縱向設計,寬度不超過三十公分,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他走到窗邊,向外看去。
正如所料,窗外不到兩公尺處就是另一棟大樓的外牆。但那面牆上佈滿了垂直綠化——茂密的常春藤從上方垂下,中間點綴著小型觀葉植物。更遠處,透過建築物之間的縫隙,他瞥見階梯城中心區的霓虹燈光在雨霧中暈染開來,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油畫。
某種東西輕輕撞擊玻璃。
林默嚇了一跳,後退半步。仔細看時,發現是一隻灰羽的都市雨燕,正在狹窄的窗縫間尋找避雨處。鳥兒漆黑的眼睛透過玻璃與他對視片刻,然後振翅飛走,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中。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腿開始發麻。雨敲打著玻璃,聲音被狹小空間放大,形成一種奇異的白噪音。在這個三坪的盒子裡,他第一次感到某種平靜——儘管代價是每月支付「存在感」這種荒謬的東西。
但荒謬是階梯城的貨幣。在這裡,空氣品質指數可以投保,陽光照射時數可以預訂,安靜的夜晚需要額外付費。相比起來,「存在感」聽起來幾乎……詩意。
林默搖搖頭,甩開這些思緒。他打開筆電,連接上社區的網路。收件箱裡有三封新郵件:一封是公司系統發來的入職確認,一封是妹妹的問候信,第三封來自「屋簷契約局」,標題是「首次支付確認」。
他點開第三封。
「尊敬的林默先生,」信開頭寫道,「感謝您選擇屋簷契約局的居住方案。您的首月『存在感』支付已於今日18:47完成扣繳。扣繳量:18.5單位(標準額度)。您的當前存在感餘額將在每月5號更新於個人數據面板。溫馨提醒:定期社交互動有助於維持存在感自然恢復速率。祝生活愉快。」
林默盯著「18.5單位」這個數字。它沒有參照系,沒有解釋,就像遊戲裡的某種積分。他關掉郵件,決定不再去想它。
那天晚上,他躺在展開的床上,聽著階梯城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遠處懸浮車道的嗡鳴、樓上住戶模糊的腳步聲、大樓結構因溫差產生的細微呻吟。床墊比他想像中舒服,房間雖然小,但設計精良,每寸空間都被利用到極致。
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也許這次能撐下去。
***
第一週,變化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
週一早上,林默提早十分鐘到達新公司——「數據流優化有限公司」,名字聽起來比實際業務宏大得多。他的職位是初級系統工程師,主要工作是維護客戶的資料庫備份系統,確保那些無聊的商業數據不會在伺服器故障時消失。
「新人?」前台接待員在他簽到時問道,語氣裡沒有太多好奇。
「是的,今天第一天上班。」林默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信。
接待員點了點頭,遞給他臨時通行證。「三樓,左手邊第二個門。你的主管是李經理。」
林默找到辦公室,敲門。裡面的男人抬起頭,看了他兩秒,才說:「哦,對了,今天有新同事。林……?」
「林默。」他提醒道。
「對,林默。」李經理是個微胖的中年人,頭頂已見稀疏。「你的工位在角落那台終端。系統密碼在便條上。有問題問小陳,但他這週請假了,所以你……自己想辦法?」
這不是詢問,是陳述。林默點頭,走向那個角落的工位。
一整天,沒有人主動和他說話。中午他去員工餐廳,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觀察來往的人群。階梯城的上班族有種獨特的氣質——他們移動時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專注於前方一小塊地面或手中的通訊器,彷彿任何不必要的視線接觸都是一種能量浪費。
下午三點,行政部的女士推著推車來送部門信件。她停在林默桌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面。
「你是……新來的助理?」她問。
「系統工程師。」林默說。
「哦。」她把一疊文件放在桌上。「這些給李經理的,你轉交一下?」
她離開時,林默聽見她小聲嘀咕:「還以為那個位子空著……」
他搖搖頭,繼續工作。新環境,新同事需要時間熟悉,這很正常。
週二,同樣的情況。週三,他在茶水間遇到兩個同事在聊天,他走進去時,對話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彷彿他只是個移動的家具。
週四早上,他發現自己的通行證失效了。去前台重新激活時,接待員看著系統屏幕,皺眉:「林默……你的檔案好像有點延遲載入。稍等。」
她敲了幾下鍵盤。「好了。奇怪,系統剛剛好像沒完全識別你。」
週五下班時,李經理突然叫住他。「林……你叫什麼來著?對了,林默。你下週開始負責夜間備份監控,輪班表會發給你。有問題嗎?」
問題很多,比如他沒有受過相關訓練,比如夜班津貼是否足夠支付增加的交通成本(如果他還需要交通的話)。但林默只是說:「沒問題。」
「好。」李經理已經轉回屏幕。「週末愉快。」
但週末並不特別愉快。
林默去了社區的小型超市補給生活用品。收銀員掃描他的商品時,三次漏掃了同一盒雞蛋,直到林默指出才恍然大悟。「對不起,」年輕收銀員尷尬地笑,「今天有點恍惚。」
在自助結賬通道,他前面的顧客離開時忘記拿走找零。林默拿起硬幣追出去,但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他站在超市門口,手握著幾枚冰冷的硬幣,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孤獨。
回到4712號單位,他煮了簡單的晚餐——雞蛋麵條加幾片青菜。吃飯時,他打開個人通訊器,想給妹妹打個視訊電話。但當他翻找通訊錄時,發現她的名字不在常用聯繫人列表的前幾位。他滾動了好幾頁才找到。
通話連接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幾秒。
「哥!」妹妹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鄉小鎮的客廳。「你怎麼樣?新住處好嗎?」
「很好。」林默讓自己微笑。「房間有窗戶,工作地點也很近。」
「那就好。媽媽說你一定要吃好點,別總省錢。」妹妹湊近鏡頭,壓低聲音,「她其實很擔心你,但你知道她,從來不說。」
「我知道。妳的學費我下週匯過去。」
「不急啦,我找了兼職,在鎮上的書店幫忙……」
他們聊了二十分鐘。掛斷前,妹妹猶豫了一下,說:「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覺你……有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不知道。就是感覺。」她搖搖頭,「可能我想多了。你好好休息啊。」
通話結束後,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林默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垂直綠化。雨又開始下了,水珠順著玻璃滑落,劃出一道道短暫的痕跡。
他想起契約局的那封郵件:「定期社交互動有助於維持存在感自然恢復速率。」
荒謬。這一切都是心理作用,是都市生活壓力下的自我懷疑。他付房租,得到棲身之所,僅此而已。
週日晚上,他決定去探索社區設施。七號垂直社區的公共區域集中在十五樓:一個小型圖書館、健身房、公共廚房和休息廳。電梯裡,他遇到一對中年夫婦,他們正在低聲爭吵關於某個親戚的債務問題,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休息廳裡有幾個人散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窩在角落的沙發上,戴著耳機,膝上放著素描本。她有一頭褪色的藍髮,脖頸處露出某種醫療膠帶的邊緣。林默經過時,她抬起頭,他們的目光短暫交會。
女孩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回到素描本上。但就在那一瞬間,林默感覺她看見他了——真正地看見,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目光直接穿過。
他猶豫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停下。他走進圖書館區,書架上大多是電子閱讀器,少數實體書也磨損嚴重。他抽出一本關於都市建築史的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階梯城的燈火一層層向上延伸,直到消失在雨霧中。最頂端的幾層樓有透明的穹頂,隱約可見裡面的花園和游泳池——那是「天空居民區」,傳說中不用簽任何契約、不用支付任何替代貨幣的地方。那裡的人們,據說連影子都比地面居民的要清晰。
林默翻開書,但視線無法聚焦在文字上。他的思緒飄回超市的收銀員、公司的同事、電梯裡的夫婦。所有那些輕微的忽略、短暫的遲疑、無心的遺忘。
「存在感支付已於今日18:47完成扣繳。」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閱讀。書的第一章講述階梯城的建造理念:「垂直密集化以最大化土地利用效率,同時通過創新社會契約模式,確保資源分配的公平與可持續性……」
公平。可持續性。
他讀了半小時,然後起身將書放回原處。離開圖書館時,他注意到那個藍髮女孩已經不在了,沙發上只留下一個輕微的凹陷。
回到4712號單位所在的樓層,林默在走廊上慢下腳步。這裡的燈光比公共區域昏暗,牆面在長年累月下微微泛黃。他走到自己的門前,插入鑰匙。
就在轉動鑰匙的瞬間,他眼角瞥見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輕輕晃動了一下。
他停下動作。
通道門是厚重的金屬製成,通常緊閉以維持樓層的氣壓平衡。但此刻,它微微開著一條縫,約莫兩指寬。
林默皺眉,走過去想將門關好。當他的手觸及冰涼的金屬門把時,他透過門縫看見了通道內的景象。
緊急照明燈發出黯淡的綠光,照出向上下延伸的樓梯。而在樓梯轉角處的陰影裡,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有人嗎?」林默問。
沒有回答。
他推開門,踏入通道。這裡的空氣更冷,帶著混凝土和舊金屬的氣味。他向下走了幾級台階,來到轉角處。
那裡沒有人。
但地上有一小塊褪色的淺灰色布料,像是從襯衫上撕下來的。林默彎腰撿起,布料質地柔軟,但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他抬起頭,這時才注意到牆面上有一些痕跡——不是塗鴉,更像是有人長期倚靠同一個位置留下的淡淡污跡。而在污跡旁邊,有幾個極淺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頭反覆劃過形成的。
林默湊近辨認。刻痕組成的不是文字,而是某種記號:三個重疊的圓圈,中間畫著一個向下的箭頭。
他盯著那個記號看了很久,直到通道裡的冷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將那塊碎布塞進口袋,回到走廊,仔細關好消防通道門。
回到4712單位,他鎖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房間的溫暖包圍著他,床鋪展開著,筆電在桌上閃著待機燈光,一切如常。
他走到小料理台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時候,他看向窗戶。
玻璃上,雨珠正緩緩滑落。
而在某一道水痕旁邊,有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霧氣指印,正對著室內,彷彿不久前有人從外面貼著玻璃向內窺視。
林默放下杯子,走到窗邊。指印很小,位置很低,像是個孩子或個子很矮的人留下的。但這裡是四十七樓。
他打開窗戶鎖,將那扇狹長的窗向外推開。冷風夾雜著雨絲立即湧入,打濕了他的臉和襯衫前襟。他探出頭向下看——垂直的牆面除了那些綠化植物,沒有任何立足之處。向上看也是如此。
關上窗戶後,他擦去臉上的雨水,然後盯著玻璃上那個正在逐漸消失的霧氣指印。
口袋裡的那塊碎布突然感覺異常沉重。
林默走到床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淺灰色布料。他放在手心仔細端詳,然後又看向房間四周——這個三坪的空間,這個他以「存在感」為代價換來的家。
窗外,階梯城的燈光在雨夜中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遠處某個高處的廣告牌閃爍著某家虛擬旅遊公司的標語:「逃離現實,即刻啟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昏暗的房間光線下,它們看起來和平常無異。但他忍不住想:當你開始支付「存在感」時,你究竟在支付什麼?而那些被支付的東西,又去了哪裡?
消防通道裡的那個記號浮現在腦海:三個圓圈,一個向下的箭頭。
林默將碎布放在床頭的小架子上,躺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中不斷回放這一週的片段:同事遲疑的目光、收銀員恍惚的表情、妹妹說「感覺你有點不一樣」時關切的眼神。
還有張靜初那雙評估價值的淺褐色眼睛。
「輕微,可逆,且完全合法。」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林默拉起薄毯蓋到胸口,側過身面向牆壁。牆面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顯出細微的紋理,像是某種人造木材的印花。
他的呼吸逐漸平緩,意識開始模糊。就在即將入睡的邊緣,他彷彿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嘆息。
眼睛猛然睜開。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窗外的雨聲持續而均勻。床頭架上,那塊淺灰色碎布靜靜躺著,邊緣在空調微風中輕輕顫動。
林默盯著天花板,直到晨曦的第一縷灰光透過狹長的窗戶,照進這個三坪的房間。
新的一週即將開始。而在階梯城的某處,契約局的系統安靜運行著,記錄著又一輪的支付與轉移,平衡著這座垂直城市的天秤。
而在消防通道的陰影深處,某個幾乎完全透明的輪廓,正用已無法聚焦的眼睛,望向4712號單位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