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裂紋」
沈韻微本以為研討會之後,兩人會有一段時間的「冷卻期」,畢竟昨晚那場共振太過強烈,強烈到讓她早上醒來時,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西裝料子的觸感。然而,段知川從不給獵物喘息的機會。
午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席捲了城南。沈韻微正穿著雨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城南舊里的工地上,檢查那批剛運到的舊青磚。
「沈工,這雨太大了,我們先撤吧!」施工頭老王在雷聲中大喊。
「不行,這批磚不能受潮太久,得先蓋上防雨布!」沈韻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正要動手,身後卻傳來一陣不屬於工地的、低沈的引擎聲。
一輛純黑色的越野車破開雨幕,穩穩地停在泥濘的空地上。
車門打開,一柄黑色的長傘率先撐開。段知川換了一身簡潔的深色衝鋒衣,腳下蹬著一雙沾了泥點卻依舊顯得昂貴的野戰靴。他穿過混亂的工地,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峻氣場,讓周遭喧鬧的施工聲都安靜了幾分。
「段先生?你怎麼……」沈韻微愣在原地,手裡還抓著半截粗糙的防水布。
段知川走到她面前,將那柄巨大的黑傘完全傾斜向她,而他自己的半邊肩膀瞬間被暴雨淋得濕透。
「我來看看,是哪位設計師這麼不要命,在颱風預警的時候還在搬磚。」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防水布,隨手甩給一旁愣住的助理小陳。
「這是我的工作。」沈韻微抿唇,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滴落。
「現在你的工作是跟我走。」段知川攬過她的肩,力道大得不容拒絕,「這批磚我已經讓人調了專用的恆溫倉儲車過來,妳留在這裡除了感冒,沒有任何專業貢獻。」
他強行將她帶回車內。
車廂內開著強勁的暖氣,沈韻微侷促地坐在真皮副駕駛座上,雨水弄髒了地毯。她正想開口道歉,一件寬大的、帶著男人體溫的乾淨外套已經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先換上。」段知川坐回駕駛位,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撥動方向盤,聲音平靜卻帶著侵略性,「工作室妳今天回不去了,那邊路段淹水。去我那。」
沈韻微抓著外套的手一緊,「去你家?」
「不然呢?去飯店開房,妳覺得明天段氏的頭條會怎麼寫?」段知川側頭看她一眼,眼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沈小姐,妳昨晚剛答應當我的『家屬』,今天就想反悔?」
沈韻微看著窗外瘋狂的雨勢,又看向他那邊濕透的肩膀,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
這不是商量,這是段知川式的「入侵」。他利用天災,利用她的責任感,理所當然地把她從公共領域拽進了他的私人世界。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那座位於半山的私宅。
這裡沒有研討會時的繁文縟節,只有一種冷色調的簡約與極致的安靜。沈韻微下車時,看著這座像是一座鋼鐵堡壘的建築,心中突然生出一種預感——
昨晚的「共振」只是前奏,而這座房子,才是真正的深水區。
「二樓有浴室,衣服在櫃子裡。」段知川解開衝鋒衣,隨手扔在沙發上,轉身走進廚房,「洗乾淨再出來跟我談那批青磚的安置,我不希望我的地毯上有泥點。」
這話說得像個刻薄的甲方,可沈韻微看見,他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正熟練地燒著一壺薑茶。
沈韻微走進二樓的浴室。
這裡沒有任何為了「客人」準備的痕跡,冰冷的灰調大理石,整齊的剃鬚刀,清一色的冷感洗護用品,無一不在昭示這是一個單身男人的絕對領地。
段知川拿給她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純棉衛衣套裝。看包裝是某個高級訂製品牌的內搭,連標牌都沒拆,應該是他平時健身或居家時備用的。
「這是我沒穿過的,妳先將就。」他遞給她時,指尖刻意避開了接觸,眼神冷靜。
沈韻微換上後,衛衣的肩線垂到了她的上臂,長長的袖口得捲起好幾圈才能露出手腕。衣服上沒有香水味,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在衣櫃裡放久了的冷木頭氣息。這種被他私人氣息完全包裹的感覺,讓她在微冷的雨天裡感到一種莫名的緊繃。
她走出浴室,並沒有直接去客廳,而是因為好奇,被走廊盡頭那一扇半掩著的側門吸引了注意。
那是段知川的「工作間」。
沈韻微原本以為那會是另一個冷冰冰的、充滿電腦螢幕的金融監控室,但當她推開門時,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書房,而是一個巨大的物理模型室。
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按比例縮小的「城南舊里」實體模型。那不是電腦渲染出的 3D 圖案,而是用真實的木料、石膏與手工燒製的微型磚塊搭建起來的。
沈韻微緩緩走近,呼吸微滯。
模型上布滿了各種細小的標註。在那些她曾經猶豫過的採光位、她堅持要保留的舊牆根處,都有人用鉛筆輕輕畫下了不同時段的光影偏角。旁邊的白板上,甚至記錄著城南近十年的降雨量與風向統計。
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純粹商人」的男人,私下裡對這個項目的鑽研,竟然比她這個主設計師還要深、還要透。
他不是在玩弄資本,他是在用另一種她不知道的、近乎偏執的專業,在背後撐著她的理想。
「那是我的消遣。」
段知川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已經換上了一件深色的圓領衫,手裡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薑茶,正靜靜地看著她。
她一直以為段知川只是一個在 58 樓俯瞰眾生、揮霍資本的商人,卻沒想到他私下裡對這個項目的鑽研,細膩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
「消遣?」沈韻微轉過頭,眼底帶著一絲被震撼後的茫然,「這不是消遣,段先生。這些比例、這些光影推演,沒有幾百個小時是做不出來的。」
他站在模型前,指尖點在沈韻微最引以為傲的那處「留白」上。
「這不是設計,這只是數據的實體化。」段知川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剛煮好的薑茶,語氣依舊平淡,「既然要投入百億,我總得知道,妳口中那個『有靈魂的留白』,在不同的光影下到底長什麼樣。」
他將茶杯遞給她,兩人的指尖在接過杯子的瞬間,產生了一種比昨晚更為真實的觸感。
「現在看到了,長什麼樣?」沈韻微握著發燙的杯子,眼神裡藏不住那抹對「同類」的共鳴。
「長得很有野心,也很有骨氣。」段知川與她並肩站在模型前,看著那個被她賦予靈魂的小世界,「沈韻微,我原本以為妳只是個固執的設計師,但現在看來,我們在某些事情上的『強迫症』,頻率出奇地一致。我發現,值得的不是這座城,而是設計這座城的人。」
沈韻微看著他沈穩的側臉。這一刻,她感到的不是被「入侵」的冒犯,而是一種類似「終於被看穿」的戰慄。
「這杯茶,是為了剛才的擅作主張賠罪。」段知川與她並肩站著,看著那個微縮的世界,「沈韻微,現在妳還覺得,我只是妳的甲方嗎?」
模型室內,暖氣與薑茶的熱霧交織,沖淡了窗外狂風暴雨帶來的壓抑。
沈韻微低頭抿了一口薑茶,辛辣而溫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她心口那陣陣不規律的跳動。她看著那套明顯大出一號的衛衣袖口,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同樣卸下了西裝鎧甲的男人。
「段先生,你這個數據推演,有一個地方算錯了。」她突然開口,放下茶杯,指尖指向模型南側的一處連廊。
段知川挑了挑眉,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模型邊緣,做出一個傾聽的姿態,「願聞其詳。」
「這座連廊的承重柱,如果按照你標註的光影角度去修,雖然能達到最美的剪影效果,但在城南這種梅雨季節,排水坡度不夠,會導致頂部積水滲漏。」
沈韻微一談到專業,原本那股侷促感消失殆盡,眼底閃爍著專業者的自信,「你只算了光,沒算雨。在建築的世界裡,雨才是最不講理的入侵者。」
「入侵者……」段知川咀嚼著這個詞,突然側過頭看向她,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確實。就像現在,不講理的雨把我困在這裡,也把妳留在了我身邊。」
室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質變。
沈韻微的心猛地一沉,她意識到話題正在偏離專業。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一步,卻忘了自己此刻穿的是段知川那件寬大的衛衣。
長長的褲腳堆疊在腳踝,她後退時絆了一下,身體重心瞬間不穩。
「小心。」
段知川的手比他的聲音更快,精準地扣住了她的腰。
那股熟悉的、充滿侵略性的熱度再次隔著柔軟的棉布傳過來。沈韻微撞進他的懷裡,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種冷冽的木質香氣,混合著剛才廚房裡殘留的薑茶辛香。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緊緊貼著她的後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按進他的骨血裡。
「沈小姐,妳剛才說,雨是最不講理的入侵者。」段知川低頭,鼻尖幾乎抵住她的,聲音低沈得像是在誘哄,「那妳覺得,我呢?」
沈韻微呼吸急促,雙手抵在他的胸膛,卻感覺到掌心下他的心跳速度,竟然和她一樣快。
「你……你是甲方。」她試圖用最後一點理智去維持那道防線。
「甲方?」段知川輕笑一聲,笑聲震得她手掌發麻。他空出一隻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挑起她頸側那縷還沒完全乾透的髮絲,聲音沙啞,「哪個甲方會連夜手洗妳的茶杯,會親自去工地把妳從雨裡撈回來,會在這裡陪妳算光影的偏差?」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為慌亂而微微張開的唇瓣上,那裡還帶著薑茶的濕潤與紅意。
「沈韻微,妳心裡的這道防線,裂開了。」
他緩緩低頭,這一次,沒有給她任何逃避的空間。那個吻落在她的唇角,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足以吞噬一切的佔有欲。
窗外,雷聲轟鳴,雨水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而室內,沈韻微那層名為「專業」的冷靜外殼,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出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紋。
這一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一觸即發,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研磨的緩慢與沉重。段知川的唇貼著她的,沒有急著深入,只是在那道「裂紋」邊緣反覆試探,像是要確認她是否真的已經對他撤了防。
室內的空氣被薑茶的餘溫薰得有些潮濕,沈韻微的手指依舊抵在他胸口,卻從原本的推拒,慢慢蜷縮成了抓緊他衣料的姿勢。
「這場雨……什麼時候會停?」她偏過頭,喘息著問了一句,聲音支離破碎。
「停不了。」段知川將臉埋入她的頸窩,聲音低啞,「氣象局說這雨會下一整夜。沈韻微,今晚妳哪也去不了。」
他將她打橫抱起,放在模型室一角那張寬大的、鋪著深灰色羊絨毯的長沙發上。這不是臥室,卻因為周圍環繞著兩人的理想模型,而顯得更加私密且致命。
沈韻微陷在柔軟的羊絨裡,視線所及是那些精密的模型線條,身前卻是段知川滾燙的軀體。這種冷硬與熾熱的對比,讓她有一種被拋在雲端的眩暈感。
段知川單膝跪在沙發邊緣,雙手撐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的克制已然支離破碎。
「妳剛才說,我這個模型算錯了。」他低頭,唇瓣貼在她的耳根,聲音暗啞得不像話,「那妳再幫我算算,從昨晚那個吻開始,我忍了多少個小時?」
沈韻微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識地想縮進衛衣裡,「段知川……」
「這套衣服穿在妳身上,比我想像中更折磨我。」他伸手,修長的指尖勾住她衛衣的下擺,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強勢,「沈韻微,妳知道我這間房子為什麼沒鎖門嗎?」
沈韻微迷茫地看著他,眼神散亂。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能看懂這裡的人闖進來。但我沒想到,闖進來的人會讓我想把門反鎖,一輩子都不放走。」他俯身,這一次的吻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濃重的侵略性,席捲了她的呼吸。
沈韻微攀著他的肩膀,指甲陷進他圓領衫的布料裡。她感覺到他的手掌從衛衣邊緣探入,貼上她微涼的肌膚,激起一陣控制不住的顫慄。
「別……」她低低地嗚咽了一聲,卻更像是某種邀請。
「別什麼?」段知川停下動作,額頭抵著她的,眼神熾熱得能將雨水蒸發,「是別在這裡,還是別停下?」
沈韻微羞赧地閉上眼,不敢看他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她感覺到他溫熱的唇移到了她的鎖骨,留下一陣酥麻的刺痛感。
「沈韻微,這不是合約,我也不是妳的甲方。」他在她耳邊呢喃,手下的力道加重,「今晚這裡沒有段總,也沒有沈設計師。只有一個瘋了很久,才終於抓到妳的男人。」
這不是清高的靈魂對話,而是最原始的索求。
室外的雷聲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擋住,化作一陣陣悶響。室內,那些耗費數百小時搭建的精密模型,此刻成了這場失控情事的唯一見證者。沈韻微在那道徹底崩塌的裂紋中,終於放棄了所有專業的防線,任由自己在這個男人的私人領地裡,隨雨勢一同沈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