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共生救贖 — 寂靜深處的悸動共振》
【莫妤希】
今天,小美把我的便當盒丟進垃圾桶。
不是第一次了。上禮拜是我的彩色筆,上上禮拜是我的室內鞋。每次她都笑得很開心,旁邊的小朋友也跟著笑。老師有時候會看到,但老師只會說「小美,不可以這樣喔」,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師不會指責小美。這件事我記得。
因為小美的媽媽是家長會的人,每次園遊會都會捐很多錢。老師笑著跟小美媽媽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亮的形狀,可是老師那個笑,不會給我。我看得出來。
大人的世界很奇怪。他們說謊的時候,以為小孩都看不懂。
小美說:「誰叫妳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
其他小朋友也說:「對啊,妳是被丟掉的小孩。」
我沒有哭。
我已經學會不哭了。哭的話,他們會笑得更大聲。而且,哭給這些人看,很浪費。
我看著小美的臉。
她在笑,可是她的眼睛沒有在笑。她欺負我的時候最開心,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其他小朋友才會聽她的話。如果沒有我,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胖的、功課不好的小女生。
我什麼都沒說。
說了也沒用。跟這種人說話,是浪費力氣。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下午點心時間的時候,小美突然跑到我旁邊,很大聲地說:「我媽媽說,妤希的爸爸媽媽是自己死掉的喔!因為不想要妤希,所以自己去死掉了!」
全班都安靜了。
然後,有人開始笑。
一個、兩個、三個。
笑聲越來越大。
「原來是這樣啊——」
「好可怕喔,被爸爸媽媽討厭。」
「難怪她都不說話,因為她是被討厭的小孩。」
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阿弘在笑,可是他上禮拜才被小美取笑尿床,他只是怕變成下一個被欺負的人。小琪在笑,可是她的笑很小聲,因為她其實不想笑,但她更不想被排擠。只有小美笑得最大聲,因為她終於找到一個比自己更可憐的人了。
我都看得到。
可是看出來又怎麼樣?
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一直都是這樣。
我的耳朵開始嗡嗡叫。
老師在哪裡?老師去上廁所了。教室裡只有我們。
小美湊到我耳邊,很小聲地說:「妳知道嗎?我媽媽說,妳爸爸媽媽是燒掉的喔。燒——掉——的——喔——」
那個味道。
突然之間,我的鼻子裡全部都是那個味道。
那個甜甜的、焦焦的、讓人想吐的味道。
然後,我的肚子開始痛。
又來了。
每次想到那件事,我的肚子就會痛。不是普通的痛,是像有人把手伸進去攪拌的那種痛。孤兒院的阿姨帶我去看過很多次醫生,醫生說我的腸子和胃都沒有問題,說我是「想太多」。
可是痛就是痛。
我知道自己沒有在裝。
我的身體在記得那些事情。就算我的腦袋想忘記,我的肚子也不會忘記。
痛得越來越厲害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扭來扭去,擠壓來擠壓去。
我站起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這個教室、這些笑聲、這個味道、還有這個越來越痛的肚子——我必須逃走。
我跑了出去。
從後門,穿過走廊,經過廁所,推開幼稚園的側門。
沒有人追我。
也沒有人叫住我。
我就知道。
從頭到尾,沒有人在乎我。
外面在下雨。
細細的、冷冷的雨,像針一樣刺在我的皮膚上。
我沒有帶傘。我穿著室內鞋。我的制服很快就濕透了。
可是我沒有停下來。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跑步的時候,肚子好像沒那麼痛了。可能是因為我在專心跑步,沒有在想那些事情。
我不知道要跑去哪裡。我只知道我要離開。離開那個地方,離開那些眼神,離開那些笑聲。
跑了很久很久,我的腳開始痛。室內鞋太薄了,每踩一步,我都可以感覺到地上的石頭。
我慢下來,變成走路。
雨越下越大。
我的頭開始暈。
身體好熱,可是皮膚好冷。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我的身體裡面著火了,但外面在結冰。
我走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
這裡有很多店,賣吃的、賣衣服的、還有一間麥當勞。好多人走來走去,可是沒有人看我。每個人都撐著傘,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大人都是這樣。
他們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他們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事情。一個淋雨的小女孩,對他們來說,什麼都不是。
我早就知道了。
沒有人會停下來看我。
我蹲下來。
肚子又開始痛了。
因為我停下來了,那些畫面又跑回我的腦袋裡。
我抱著自己的肚子,縮成一團。痛。好痛。像是有人在裡面用刀子割一樣。
我知道去看醫生也沒用。醫生只會說「沒有問題」,然後叫我「放輕鬆」。
可是我沒辦法放輕鬆。
我的身體不聽我的話。
我沒有家。
孤兒院不是家。那裡只是一個有床可以睡覺的地方。那裡的阿姨對每個小孩都一樣,說一樣的話,笑一樣的笑。那種笑跟老師對小美媽媽的笑一樣,是假的。
我以前有家。
那個家在台中的一條小巷子裡,是一間很舊的公寓,在四樓。樓梯很窄,每次走上去腳都會痛。
可是那個家沒有了。
因為那個味道。
——
那天,是星期二。
我還記得是星期二,因為星期二是我最討厭的日子。星期二下午有體育課,可是我不喜歡體育課,因為我跑步很慢,其他小朋友都會笑我。
那天下課的時候,沒有人來接我。
平常都是媽媽來接。媽媽雖然不太跟我說話,但她會來接我。她的眼睛下面常常有黑黑的圈圈,臉色很白,手會一直抖。她牽我的手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手心濕濕的、涼涼的。
我知道媽媽不喜歡我。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其他東西不一樣。她看電視的時候,眼睛會亮亮的。她看手機的時候,眼睛也會亮亮的。可是她看我的時候,眼睛是暗的。
有一次,我聽到媽媽跟爸爸吵架。
媽媽說:「都是因為生了她,我的人生才會變成這樣!」
爸爸說:「妳不要這樣說,她還是個孩子。」
媽媽說:「孩子?她根本就是掃把星!自從她出生,我們就一直倒楣!」
那天晚上,媽媽打了我。
她用手打我的臉,很用力。我的耳朵嗡嗡叫了很久,臉頰腫了三天。
可是我沒有哭。因為我知道,哭的話,她會打得更用力。
爸爸會護著我。可是爸爸常常不在家,他要去工作賺錢。爸爸不在的時候,媽媽就會打我。有時候用手,有時候用衣架,有時候用拖鞋。衣架打在背上會留下一條一條紅紅的痕跡,拖鞋打在屁股上會讓我坐不下去。
她打完之後,會坐在沙發上,拿出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像針筒一樣。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媽媽很喜歡那個東西。她看那個東西的眼神,比看我的時候亮很多。
她用那個東西之後,就會變得很奇怪。眼睛半開半閉,嘴角流口水,整個人軟軟的,像沒有骨頭一樣。有時候她會倒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我叫她也不會回答。
我知道那是不好的東西。
可是我不敢說。
有一次我跟爸爸說,媽媽用那個東西之後都不理我。爸爸的臉變得很難看,他跟媽媽大吵了一架。那天晚上,媽媽打了我很久,說都是我害她被罵。
從那之後,我學會閉嘴。
那天下課的時候,沒有人來接我。
老師打了很多通電話,都沒有人接。
「妤希,妳在學校再等一下喔,老師送其他小朋友回家,然後再來載妳。」
我等了很久。
其他小朋友一個一個被接走,教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坐在椅子上,腳踢啊踢啊,看著窗外的天慢慢變暗。
肚子有點痛。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為什麼會痛。只是覺得怪怪的,有點不舒服。
老師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妤希,老師帶妳回家好不好?」
我點點頭。
老師騎機車載我。我坐在後面,抱著老師的腰,風吹得我的眼睛很痛。
到了我家樓下,老師牽著我走上樓。
樓梯間的燈壞了,黑黑的,只有一點點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我們一階一階慢慢走上去,老師的高跟鞋敲在地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音。
走到四樓的時候,我聞到了。
那個味道。
一開始,我以為是誰在煮東西。像是烤肉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樣。比烤肉還要甜,還要濃,還要……噁心。
我的肚子突然痛了起來。
不是那種普通的痛,是整個肚子都在絞的痛。我抱著肚子,蹲在樓梯上。
「妤希?妳怎麼了?」老師回頭看我。
「肚子……痛……」
老師的腳步停住了。
「這個味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她走到我家門口,按了電鈴。
沒有人應門。
她又按了一次、兩次、三次。
還是沒有人。
「妤希,妳家鑰匙在哪裡?」
「我沒有鑰匙……」
老師試著轉門把。門是鎖著的。
那個味道越來越濃。
我的肚子痛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眼淚都快被痛出來。那個味道鑽進我的鼻子、我的喉嚨、我的肺裡,讓我覺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老師的臉變得好白好白。
她蹲下來,從門縫底下看進去。然後她整個人抖了一下,發出一個很奇怪的聲音,像是被嚇到又像是想哭。
「妤希,妳在這裡等老師,不要動喔。不要過來,聽到沒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過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
她打了電話。講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什麼「燒炭」、什麼「一氧化碳」、什麼「可能已經」。
後來來了很多人。
穿制服的人、穿白色衣服的人、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大人。他們把門打開。
老師叫我不要過去。可是我還是走過去了。
我記得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那個味道像一隻手,狠狠地掐住我的喉嚨。
我看到了。
客廳裡,媽媽躺在沙發上,爸爸躺在媽媽旁邊。他們的臉……他們的臉……
不是我記得的顏色。
是一種紅紅紫紫的顏色,像是瘀青,但又更深更可怕。媽媽的臉腫脹著,眼睛半睜開,嘴巴也張著,好像在說什麼話,可是沒有聲音。爸爸的手放在媽媽的手上,他的指甲是紫色的。
他們都不動。
他們的眼睛是打開的,可是那不是活著的眼睛。那是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睛,像是玻璃珠一樣。
地上有一個盆子,裡面是黑黑灰灰的東西,還在冒著一點點煙。
牆上、天花板上,都有一層黑黑的痕跡。
那就是那個味道的來源。
老師尖叫了一聲,然後衝過來抱住我,把我的臉壓在她的胸口。
「不要看!不要看!」
可是我已經看到了。
我的肚子痛到我彎不起腰。我抱著肚子,整個人蹲在地上,嘴巴張開,想吐又吐不出來。
我沒有哭。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哭不出來。我只是跪在那裡,聞著那個味道,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冷,肚子痛得像是有人在裡面放了一把火。
媽媽說我是掃把星。
也許媽媽是對的。
也許真的是因為我,他們才會死掉。
後來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
有人問我問題,我回答了什麼我不記得。有人帶我去一個房間,給我吃東西,我吃了什麼我也不記得。
我只記得那個味道。
還有肚子的痛。
從那天開始,每次想起那件事,我的肚子就會痛。
醫生說我沒有問題。可是我知道,我的身體在記得那些事情。
就算我想忘記,我的肚子也不讓我忘記。
——
「嘔……」
我蹲在路邊,胃裡的東西翻攪著,想吐又吐不出來。
肚子好痛。
比剛才更痛了。像是有好幾隻手在裡面撕扯,把我的腸子打成結。
身體好燙。剛才跑步的時候還好,現在停下來,發燒加上腹痛,讓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動都不想動。
我的手在抖。牙齒在打架。
不只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味道。每次想起那個味道,我的身體就會記起所有的事情。
雨水順著我的頭髮流下來,滴在地上。
我抱著自己的膝蓋和肚子,把頭埋進去。
好想消失。
如果我也可以像爸爸媽媽一樣消失就好了。這樣就不用再被笑了,不用再聞到那個味道了,不用再肚子痛了,不用再一個人了。
反正也沒有人會在乎。
反正這個世界,從來就不需要我。
「小妹妹?」
有人在跟我說話。
我抬起頭。
是一個大哥哥。
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手裡拿著麥當勞的袋子。他蹲下來,讓自己跟我一樣高。
我的身體縮了一下。陌生人。孤兒院的阿姨說不可以跟陌生人說話。
我看著他的臉,準備用平常的方式把他趕走。那種冷冷的、不理人的方式。只要我不說話、不笑、不看他,他就會覺得無聊,然後離開。
每個人都是這樣。
可是……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一樣。
不是那種討厭我的眼睛。不是那種可憐我的眼睛。不是老師那種害怕我的眼睛。也不是那些大人假裝在乎的眼睛。
是一種……很累的眼睛。
很痛的眼睛。
就像我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那種眼睛。
「妳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他問,「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
這四個字像刀子一樣,刺進我的心臟。
肚子又開始絞痛。
我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哭了。我以為我已經不會哭了。我以為我已經把眼淚全部收起來了,不會再給任何人看。
可是現在,眼淚一直掉、一直掉,怎麼都停不下來。
為什麼?
為什麼在這個陌生人面前,我會哭?
他沒有說「不要哭」。
他只是把傘移過來,遮住我的頭。
然後他從麥當勞的袋子裡,拿出一個漢堡。
「先吃東西吧。」他說,「妳是不是很餓?」
我接過漢堡。
我的手還在抖,差點拿不住。漢堡涼涼的,可是我咬下去的時候,覺得好好吃。
不是因為漢堡好吃。
是因為……好久好久,沒有人給我東西吃了。
不是那種「施捨」的給。不是那種「可憐妳」的給。
不是那種丟東西給我的。他把東西放在我手上。
我說不出來為什麼,但我感覺得到。
吃完以後,他摸了摸我的額頭。
「妳好燙。」
他脫下外套,蓋在我身上。
外套好大,把我整個包起來。上面有一種味道,不是那個可怕的味道,是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洗衣精,又像是什麼別的東西。
讓人覺得安全的味道。
奇怪的是,肚子好像沒那麼痛了。
還是會痛,可是沒有剛才那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那些在裡面亂抓的手安撫下來了。
「我帶妳去醫院,好不好?」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認真。
不像是在騙人的眼睛。
我看過太多大人騙人的眼睛了。他們說「會沒事的」,眼睛卻在看別的地方。他們說「不用擔心」,嘴角卻在抖。
可是這個人不一樣。
他說的話,跟他的眼睛是一樣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相信他。
這是我第一次,想要相信一個陌生人。
我點了點頭。
他把我背起來,開始往前走。
趴在他的背上,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很溫暖。
肚子不太痛了。
真的不太痛了。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他的背很溫暖。可能是因為他身上的味道讓我覺得安全。可能是因為……我終於不用一個人了。
跟那個冷冷的、有可怕味道的家,完全不一樣。
跟那些假裝關心我的大人,完全不一樣。
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雨還在下。
可是我不冷了。肚子也不痛了。
我把臉埋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
在那個瞬間,我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這個人可以一直背著我走就好了。
走去一個沒有那個味道的地方。
走去一個沒有人會笑我的地方。
走去一個,不會肚子痛的地方。
走去一個,不用再一個人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不想獨自一個人。 我不想被他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