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不請自來的訪客
跨洋視頻的後勁，比沈韻微預想的還要持久。
隔天清晨，她頂著眼下淡淡的青影出現在「城南舊里」的施工現場。即便身體疲憊，但昨晚段知川那句「我隨時都在」像是給她注了一劑強心針，讓她在指揮工人調整連廊基座時，語氣都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果斷。然而，當她轉身準備去查看那批被周誠妥善保護好的舊青磚時，卻看見工地入口停著一輛顯眼的紅色跑車。
林曼穿著一身剪裁銳利的純白西裝，腳踩十公分的高跟鞋，正優雅地避開地上的泥濘，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審視，打量著這片瓦礫。
看見沈韻微走近，林曼摘下墨鏡，唇角勾起一抹嘲諷。
「沈設計師，沒了知川在旁邊盯著，這工程進度看起來……倒是慢了不少。」
沈韻微站定，手裡還拿著沾了灰塵的捲尺。她不卑不亢地迎向林曼的視線，「工程進度有專業的排期，林小姐如果是來視察的，恐怕找錯了對象。」
林曼緩步逼近，目光在沈韻微身上那件米色羊絨衫上打了個轉。
沈韻微今天的穿著依舊優雅，但林曼這種在奢侈品堆裡長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這件羊絨衫是 Loro Piana 剛出的限量色，除了頂級 VIP 預留，市面上根本拿不到現貨。而這個顏色，林曼曾在段知川的私人衣帽間裡看過同色系的男款。
這不是買不買得起的問題，而是「渠道」的問題。
林曼唇角勾起一抹帶著酸意的笑，「沈小姐這件衣服選得真巧，這顏色，知川去年在倫敦拍賣會上也挑過一件類似的。看來，蘇總監對妳的喜好，掌握得比妳自己還要精準。」
沈韻微理了理袖口，神色坦然，沒有一絲被戳穿後的窘迫。她家境優渥，這種層次的衣服她衣櫃裡多的是，但她也沒必要向林曼解釋這件衣服的來頭。
「蘇總監辦事一向效率高，這點林小姐應該比我更清楚。」沈韻微抬眼，目光清冷地迎向林曼，「不過，比起研究我的衣服，林小姐如果真的關心段先生，應該去關心一下他在倫敦的睡眠品質，而不是在我的工地上浪費時間。」
「妳……」林曼沒想到沈韻微會直接拿「倫敦」反將一軍，臉色微僵。
「沈小姐，妳以為知川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把妳護在這裡？」林曼壓低了聲音，冷笑一聲，「對他那樣的人來說，越是動盪的時候，身邊就越需要一些安靜的、聽話的擺設。妳以為自己是在追求建築理想，但在知川眼裡，妳現在這種被他全方位保護、甚至連一件衣服都要由他打點的狀態，跟一隻被豢養的鷓鴒有什麼區別？」
沈韻微握著捲尺的手緊了緊。「豢養」這個詞，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耳。
林曼重新戴上墨鏡，恢復了那種高不可攀的姿態，「等他處理完倫敦那些事回來，妳覺得他還有多少耐心陪妳玩這種『改造舊建築』的遊戲？沈小姐，別入戲太深。」
沈韻微站在原地，原本平靜的心境被林曼這番「豢養論」攪得起了波瀾。 她轉過頭，看見周誠正站在不遠處，神情沈穩，顯然剛才的一幕他都看在眼裡。
「沈小姐。」周誠走上前，並沒有解釋倫敦的情況，而是遞上一份最新的物料樣版，「段總說過，這座連廊是他給城南舊里的『眼睛』，這雙眼睛能不能亮起來，全看您的筆尖。」
沈韻微看著手裡的石材樣版，突然問了一句：「周特助，他去倫敦，真的很多人等著看他栽跟頭嗎？」
周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深思的微笑，「等著看段總栽跟頭的人，從這裡能排到泰晤士河岸。但這十年來，最後栽進河裡的，從來不是他。」
他看向沈韻微，眼神多了一絲敬意，「段總曾說過，沈小姐最讓他心動的地方，是那種在廢墟上也能築起世界的韌性。所以，您不需要擔心倫敦，您只需要——別讓他失望。」
林曼的紅色跑車消失在視線盡頭。
沈韻微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米色羊絨衫。這件衣服代表的溫暖與體面，在林曼的口中被賦予了另一種帶有依附色彩的含意。她沒那麼幼稚地想立刻脫掉它，但她確實意識到，這幾天在段知川全方位的保護下，她確實有些「安逸」了。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待命的周誠，眼神恢復了建築師特有的冷靜。
「周特助，請幫我聯絡結構工程組。」沈韻微將圖紙鋪開，指尖點在段知川當初堅持要加固的地方，「段先生之前的方案追求的是絕對的穩定，但這對這座古牆的呼吸感破壞太大了。我要撤掉原定的鋼柱支撐，改用更複雜的懸臂樑受力結構。」
周誠微微皺眉，這顯然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改動，「沈小姐，這樣做施工難度會成倍增加，而且……」
「而且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測算，不能出一絲差錯。」沈韻微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卻強勢，「段先生說過，我負責靈魂。如果我為了省事或避險，就接受一個我不認可的妥協方案，那我不僅是在浪費段氏的預算，也是在侮辱我的職業。」
她看著周誠，神情不卑不亢，「林小姐認為我是因為『聽話』才留在這裡。我想，段先生應該比她更清楚，他付錢請我來，恰恰是因為我不聽話。」
周誠在沈韻微那種專業的傲骨中，看到了一種與段知川極其相似的偏執。這種偏執不是為了賭氣，而是為了追求極致。
「明白了。」周誠退後一步，神情多了一分肅穆，「我會立刻通知團隊。沈小姐，這意味著您接下來幾天可能要在工地徹夜不眠了。」
「應該的。」
當天深夜，倫敦。
段知川剛結束一場長達四小時的股權清算會議，他扯開領帶，靠在辦公椅上，點開了周誠發來的加密簡報。
簡報裡除了例行的施工日誌，還附帶了一張她重新計算的受力分析圖。 新的方案輕盈、危險且美得驚心動魄。
沈韻微是個理性的建築師，她雖然追求美感，但從不輕易在施工中途推翻已經穩定的結構——除非，她受了什麼刺激。
他撥通了周誠的電話。
「她今天情緒怎麼樣？」段知川的聲音沙啞，透著深夜的冷意。
沈小姐工作很投入，只是……」周誠在電話那頭精準地匯報，「今天上午，林曼小姐開車去了一趟工地，跟沈小姐聊了幾分鐘。隨後，沈小姐就提出了修改方案的要求。另外，工地餐廳那邊匯報，沈小姐退回了晚餐，只點了一杯黑咖啡。」
段知川原本微瞇的雙眼瞬間冷了下去。
他太了解林曼那種性格，也太了解沈韻微的傲骨。不需要聽錄音，他都能猜到林曼說了什麼——無非是把沈韻微的努力歸結為他的「豢養」或「施捨」。所以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保護性矮化」，哪怕是他給予的也不行。
「林曼。」段知川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看來她在國內真的很閒。通知蘇琳，上次林家想談的那個物流併購案，讓蘇琳直接駁回，不需要再報上來。」
「明白了。」周誠應道，心裡為林曼點了根蠟。惹了沈小姐，段總不只是在私人感情上不悅，他會直接在商業版圖上切斷對方的路。
「不用讓沈小姐知道林曼的事。」段知川看著螢幕上那張輕盈的懸臂式結構，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她現在是在用圖紙跟我『吵架』，讓她贏。」
他點開沈韻微的對話框，沒有提林曼，也沒有提那些流言。
「結構計算我看過了，邊際安全系數剛好壓在紅線上。沈設計師，妳在玩火，但我喜歡這場火。既然要做，就做成地標。另外，咖啡喝多了會心悸，我不希望回來驗收時，我的合作夥伴連拿筆的手都是抖的。」
回完這句話，段知川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他不需要拆穿林曼，他直接用蘇琳的手，在商場上給了林家一個深刻的教訓。這才是他處理「麻煩」的方式——在沈韻微看不見的地方，把風雨徹底平息。
沈韻微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句「拿筆的手都是抖的」，握著電子感壓筆的手指下意識地縮了縮。
確實，過量的咖啡因讓她的胃部隱隱作痛，心跳的節律在寂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有些紊亂。她放下筆，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的小冰箱前，打開一看，除了幾瓶礦泉水和沒喝完的氣泡水，空空如也。
老街的凌晨，連路燈都顯得倦怠，更別提能找到什麼吃的。
正當她打算接一杯溫水壓下胃裡的焦灼時，工作室的門鈴輕輕響了兩聲。
沈韻微微微皺眉，這點時間，誰會來？
她透過監視器，看見門外站著一名穿著黑色防風夾克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帶著某家老字號私廚標誌的保溫袋。那是周誠身邊的一名隨行助理，她之前在工地見過。
沈韻微打開門，深夜的冷風順著縫隙鑽了進來。
「沈小姐，打擾了。」小助理禮貌地頷首，將手裡的保溫袋遞了過來，「周特助吩咐，這點時間老街這邊沒什麼吃的，這是一家剛下班的私廚特意熬的蟹肉干貝粥，溫度剛好，請您趁熱吃。」
沈韻微看著保溫袋，沒接，「周特助還沒休息？」
「周特助正陪著段總在倫敦開越洋會議，這是段總在會議間隙親自打電話交代的。」小助理笑了笑，語氣恭敬，「段總說，如果您不吃，明天他就得親自打電話聯絡您的主治醫生了。」
這威脅聽起來既霸道又讓人無奈。
沈韻微最終接過了保溫袋，「謝謝，辛苦你了。」
關上門，工作室重新陷入安靜。沈韻微坐在沙發上，拆開包裝，一股鮮甜、醇厚且帶著米香的熱氣瞬間瀰漫開來。
那是真正熬透了的粥，蟹肉絲絲分明，干貝的鮮味被鎖在軟糯的米粒中，每一口下去，那種暖意都精準地撫平了胃裡的抽搐。
她一邊喝著粥，一邊拿起手機。這一次，她沒有回覆關於建築的專業術語。
她在對話框裡輸入了一句： 「粥很鮮，但段總，恐嚇合作夥伴這種事，不符合你的格調。」
點擊發送。
幾秒鐘後，手機震動。 段知川的回覆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沈韻微差點沒拿穩手裡的瓷勺：
「我的格調，取決於妳對自己的珍惜程度。喝完去睡覺，沈小姐，別讓我隔著半個地球還要擔心妳的低血糖。」
沈韻微看著螢幕，心頭那種被林曼挑起的、試圖割裂關係的負氣，在那碗滾燙的粥面前，徹底融化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名為「被看見」的妥協。
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他回來的日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