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餘震」
清晨,暴雨後的陽光穿透半山腰尚未散盡的薄霧,斜斜地打進主臥的落地窗。這不是城市高樓那種被切割的光影,而是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清冽與草木香氣,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暖意。
沈韻微睜開眼時,耳邊不再是昨晚那種震耳欲聾的雷雨聲,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山鳥的鳴叫,顯得這座空曠的別墅更加幽靜。她稍微動了動身體,渾身那種像是被拆解後重新組裝的酸軟感,瞬間喚醒了昨晚所有的記憶。
從模型室的沙發,到最後他抱著她走進這間主臥……
身側傳來沈穩且規律的呼吸聲。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段知川就躺在身側。他沒戴眼鏡,額前的碎髮微微垂下,遮住了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算計與威壓的深眸。此時的他,在山間晨光的映照下,少了一分商場上的凌厲,多了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侵略性極強的英俊。
沈韻微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屏住呼吸,悄悄掀開被角,試圖找回自己那套放在床頭、已經乾透的衛衣。
這種時候不走,難道要等他醒來,再聽他用那種沙啞的嗓音叫她「家屬」嗎?
她輕手輕腳地跨下床,腳尖剛觸到冰冷的地板,腰上卻突然橫過來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直接將她整個人扣了回去。
「去哪?」
段知川根本沒睜眼,嗓音帶著晨間特有的低沈與磁性,聽得人耳根發軟。他微微使力,輕而易舉地將原本打算逃跑的人重新拽回了懷裡,臉頰埋進她帶著餘溫的頸窩。
「天亮了……我得回工作室。」沈韻微背對著他,鼻尖全是他的氣息,聲音有些發虛。
「山路剛清出來,急什麼?」段知川有些霸道地收緊了手臂,像是在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物,聲音懶散,「再陪我睡一會。沈設計師,昨晚妳對我的『模型』提出了那麼多意見,難道不打算負責到底?」
他的「模型」兩個字說得很重,指的顯然不只是桌上那個木頭做的東西。
沈韻微臉頰瞬間燒紅,「段知川,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事昨晚已經做完了。」段知川睜開眼,眼底沒有一絲睡意,反而清明得讓人心慌。他支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指尖漫不經心地勾繞著她的一縷長髮,「既然裂紋補不上了,沈小姐,不如考慮一下,直接拆掉重蓋?」
他看著她,背後是半山絕佳的風景,而他的眼底只有她。
「拆掉重蓋,成本很貴。」她試圖找回自己的職業口吻,卻在對上他眼神的一瞬間,理智徹底宣告破產。
「沒關係。」段知川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個極輕卻極具佔有欲的吻,「我說過,段氏賠得起。」
沈韻微終究沒能逃掉。
等她洗漱完下樓時,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股醇厚的、混合著奶油與新鮮迷迭香的味道。她站在開放式廚房的邊緣,看著那個已經換上深藍色真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的男人。
段知川背對著她,手裡握著一把極其鋒利的剔骨刀,正精確地切下兩片熟成度完美的火腿。他的動作極快且穩,每一刀的厚度似乎都經過了遊標卡尺的測量,展現出一種令人驚嘆的掌控感。
「醒了?」段知川沒回頭,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氣息。
他轉身,手裡端著一小盤剛切好的布拉塔起司(Burrata),上面淋了一圈色澤濃郁的陳年油醋。他走到沈韻微面前,用叉子叉起一小塊,極其自然地遞到她唇邊。
「嚐嚐,剛空運到的。」
沈韻微下意識張口,起司清甜的奶香在舌尖炸開,微酸的油醋恰到好處地勾起了食慾。
「這就是……段總的早餐?」她看著大理石中島台上的陳設:手沖咖啡組正在緩緩滴漏,玻璃壺裡盛著色澤金黃的初榨橄欖油,每一件餐具都精美得像是藝術品。
「我對入口的東西比較挑剔,跟對人一樣。」段知川放下餐盤,重新拿起咖啡壺,細長的水流在濾杯中畫著完美的圓圈,「坐吧,沈設計師。在工地吃多了冷風,換個胃口。」
他拉開椅子,示意她坐下。
隨後,他轉身去煎蛋。平底鍋裡發出細小的嘶嘶聲,他單手掌控著火候,半熟的蛋黃在蛋白的包裹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半流動狀態。他將早餐擺盤,黑松露碎屑被他隨手灑落,點綴在蛋殼狀的瓷盤邊緣,那種配色與構圖,竟與他在模型室裡追求的極致美學如出一轍。
「段先生似乎對什麼事都追求『極致』。」沈韻微看著面前這份美得不忍下刀的早餐,輕聲感悟。
段知川端著兩杯黑咖啡坐到她對面,修長的雙腿在桌下微微交疊。他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極致意味著可控。沈韻微,我的人生裡很少出現不可控的因素。」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指尖在桌面上輕點。
「但昨晚,妳在那處連廊上的建議,還有妳在我懷裡的反應,都超出了我的數據推演。」他勾了勾唇角,那種身為上位者的壓迫感中,夾雜了一絲讓沈韻微臉紅心跳的溫柔,「這頓早餐是酬勞,也是……投資。」
沈韻微握著銀叉的手指緊了緊,這男人連吃頓早餐都能把氣氛攪得像是一場商業談判與私人調情的混合體。
「投資什麼?」
「投資妳的下一次『不可控』。」段知川笑得意味深長。
早餐進行到一半,段知川正優雅地切開一顆半熟蛋,中島台上的私人手機低沈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螢幕,連眉頭都沒皺,只是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接通電話,「說。」
電話那頭顯然是蘇琳,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即便是沒開擴音,沈韻微也能感受到氣氛的緊繃。段知川聽著,目光卻一直落在沈韻微身上,看著她因為喝了咖啡而顯得紅潤的嘴唇。
「知道了。通知機組半小時後待命。」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沒錯,我親自清算。就這樣。」
他掛斷電話,手機隨手扣在桌面上,對著沈韻微溫和地笑了笑,「原本還想帶妳去後山看看那幾株剛移栽的古松,看來只能下次了。」
「你有事要忙?」沈韻微識趣地放下餐具。
「一點瑣事,需要飛一趟。」段知川起身,自然地拿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送妳回工作室。山路這會兒應該清得差不多了。」
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即便身處暴風雨中心,他給她的感覺依然是「游刃有餘」。
下山的路上,沈韻微一直想找機會開口,把兩人的關係退回到專業邊界。
可段知川一邊穩穩地掌控著方向盤,一邊戴著藍牙耳機,用語速極快且發音標準的英文,對著電話那頭下達指令。
「……對,拒絕溢價收購。告訴倫敦那邊,如果他們想在開盤前撤資,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流動性枯竭。不需要回覆郵件,直接發律師函。」
他言簡意賅,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卻在三言兩語間決定了幾億美金的走向。這種「言出法隨」的壓迫感,讓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沈韻微完全找不到插話的空隙。
每當沈韻微鼓起勇氣轉過頭,看見的就是他冷峻的側臉,以及他對著虛擬對象下達「清算」指令時的那種絕對權威。
直到車子停在工作室門口。
引擎沒有熄火,這代表他真的趕時間。
段知川並沒有急著讓她下車。他拔掉耳機,側過身,在那沈默的幾秒鐘裡,用一種極其專注且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沈韻微。
「沈韻微。」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這幾天我有事要離開一趟。」
他依舊沒有解釋去哪,也沒有解釋公事。這種「不對等的信息差」,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權力壓迫。
「喔。」沈韻微垂下眼,「那你出差順利。」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城南舊里的所有環節都會照常運轉。」段知川傾身逼近她,直到兩人的鼻尖只剩下幾公分的距離,聲音低沈得像是一道咒語,「不管是撥款、建材,還是……妳。」
他從儲物格拿出一份昨晚就準備好的、關於連廊修改的補充協議,上面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
「我給妳留了一個人,有任何搞不定的事,直接找他。」他伸手,指尖帶點涼意地撫過她的唇瓣,「別想著趁這幾天補上妳那道『裂紋』。沈韻微,我會隨時回來驗收。」
沈韻微推開車門下車,腳步還有些虛浮。
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轎車旁,一名穿著考究深灰色西裝、神情嚴謹的男人迎了上來。他是段知川的首席特助周誠,他在業界的名聲,甚至比許多中小企業的執行長還要響亮。
他保持著得體的社交距離,對著沈韻微禮貌地點了點頭,「沈小姐,段總在去機場的路上交代過,這段時間由我負責城南舊里的對接工作。」
他遞上一份文件夾,語氣沈穩而專業,「關於那批舊青磚,段總擔心雨季存放問題,已經聯絡了私人博物館的地庫,入庫憑證在這裡,只要您點頭,車隊隨時可以轉場。這是建議,最終決定權在您。」
沈韻微愣住了。她沒想到,段知川在剛才那樣高壓的越洋通話間隙,竟然還精準地解決了她最擔心的那批磚。
「還有這個。」周誠將一個包裝極簡、不帶任何商標的保溫瓶遞給她,「段總聽見您早起嗓子不適,這是出發前吩咐山下那家私廚準備的紅梨湯。他交代,這不是公事,請您不要有壓力。」
那輛黑色的越野車此時正加速駛離,引擎的餘音還迴盪在老街的轉角。
沈韻微看著手裡的入庫憑證,又看了看那個甚至連她的細微咳嗽都記在心上的餐盒,心底那道原本想要「補上」的裂紋,在這一刻竟又向深處蔓延了幾分。
段知川雖然人走了,但他留下的每一步棋,都比他本人在場時更加溫柔且致命。他用最專業的團隊去解決她的後顧之憂,再用最細膩的體貼去軟化她的防線,讓她連「拒絕」這兩個字都顯得不識好歹。
「辛苦周特助了。」
「應該的。那我不打擾沈小姐工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撥打我的電話。」周誠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回到車內,將空間徹底還給了沈韻微。
沈韻微走進安靜的工作室,回手鎖上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米色的羊絨衫。這是下山前,段知川讓人送過來的,顯然是蘇琳按照她的尺寸臨時挑選的新品,剪裁合體,低調卻不失質感。
至於昨晚那套寬大的深灰色衛衣,連同她那身沾滿泥點的雨衣,都被留在了半山那座宅邸裡。那種被男人私人氣息包裹的戰慄感,似乎也隨著換裝而被強行留在了那個房間。
可即便如此,當她坐回熟悉的繪圖桌前,嗅覺卻像生了根一樣,總覺得空氣中還隱約浮動著那股冷木頭的味道。
她打開保溫瓶,清甜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周誠說得對,這湯不燙,溫度正適合入口。沈韻微握著杯子,指尖的暖意慢慢傳遞到手心。她本以為自己回到這間小小的、屬於她的天地後,能迅速找回主場優勢,將昨晚的荒唐一鍵抹除。
可現在,桌上擺著段知川簽署的撥款協議,手裡握著他吩咐熬的湯,耳邊甚至還迴盪著他在車裡下達「清算」指令時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聲音。
他不在這裡,卻又無處不在。
「不計成本,只要理想。」
沈韻微看著協議上那行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她很清楚,這不是甲方對乙方的施捨,這是段知川對她的「投資」。
他投資她的才華,投資她的傲骨,也投資她內心那道他親手震出來的裂紋。
沈韻微深吸一口氣,放下杯子,將原本要「想清楚」的那些糾結情緒,連同紅梨湯一起嚥了下去。她重新拿起了自動鉛筆,在那張改了無數次的連廊草圖上,重重地落下一筆。
既然他給了她「不計成本」的權力,那她就還他一個真正有靈魂的城南舊里。
這場雨是真的停了,但她心裡那種被細密呵護、卻又無法逃離的感覺,卻比昨晚的暴雨更讓她無措。段知川雖然遠在萬里之外,卻用這種「極致的分寸」,在她的世界裡落下了最重的一筆。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