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稻埕的雨,越下越緊,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銀針要將這座老城強行縫合在暗沉的地表上。
老喬在那棟和洋風格的老屋前停下步子。他動作平穩地收攏那把沉重的黑傘,儘管方才雨勢如注,他的傘面竟乾爽如初,連一顆水滴都沒能掛住。他沒理會門口的傘架,直接推開了沉重的柚木大門。
屋內,無數鐘擺跳動的聲音在靜謐中迴盪。一名披著雨衣、渾身濕透的快遞員正站在櫃檯前,他遞過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瓦楞紙箱,那是這時代最常見的包裹,卻跨越了半個地球從開羅送抵此處,寄件人署名是「透特」。
老喬接過箱子,朝快遞員點了點頭。快遞員沒發現的是,那只有手掌大小的紙箱,從箱子縫隙隱隱閃現著紅芒,耳邊隱約能捕捉到一種極其微弱、如同蟬鳴般的「嗡——」聲,那是高濃度能源與大氣接觸產生的諧振。
待門口的風鈴聲再度響起、快遞員離去後,老喬才拉下櫃檯上方低垂的黃銅工作燈。昏黃的橘光照亮了墨綠色的大理石檯面。他坐在常用的皮革工作旋椅上,將那把滴水不沾的黑傘隨手斜靠在身旁的牆邊,動作慢條斯理地拆開包裹。
包裹被層層密實的緩衝材包覆。老喬耐心地剝開這些現代包裝,最後,一顆微小如米粒的紅色晶石滾落在他的掌心。
這東西極其稀有,即便是在地下黑市,這樣一粒殘存的亞特蘭提斯能源核也足以引發一場小規模戰爭。他戴上單片放大鏡觀察著晶石,米粒大的晶體內部,有無數細如髮絲的幾何線條在緩慢流轉,形成了一種微縮且永恆的迷宮。
老喬拉開抽屜,取出一支密封的玻璃管,裡面盛裝著一種暗沉、卻帶著異樣流彩的液體。他用細長的鑷子夾住晶石,極其慎重地從管中引出一滴液體,融入晶石的核心。紅晶在接觸液體的瞬間,核心處綻放出一抹幽微的紅暈,隨即迅速收斂。
接著,老喬從懷中取出一只十六世紀的歐式古董懷錶。這是一只精美的「紐倫堡」,金殼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飾。然而,當他用特製的細針撥開錶蓋,露出的並非傳統的機械零件。
這只懷錶經過老喬多年的改造,內部的蛋形空間早已被徹底重構。在核心位置,幾道極其纖細的圓環正以不同的傾斜角度緩緩旋轉,那是複雜的磁浮結構,環面刻滿了肉眼難辨的座標與符號。這些多環結構互不干擾,卻又彼此制衡,彷彿在各自探索著虛空中的不同目標。
老喬穩住呼吸,將那顆剛充能完畢、如米粒般的紅晶精準地置入磁浮環的正中心。
隨著晶石歸位,那些懸浮的圓環瞬間被點亮,發出幽幽的暗紅光芒。它們開始加速轉動,在小小的錶殼內形成了一場靜默的風暴。指針依然靜止,但內部的嚙合共鳴聲卻在此時變得厚實,頻率竟如同人類的心跳,低沉且穩定地律動著。
老喬閉目凝神,感受著掌心中那陣傳來的微弱震顫,宛如心臟跳動一般的節奏,他將懷錶收起放入胸前的口袋,感受隔著襯衫傳來的微溫。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向櫃檯後的隔間。他從木櫃裡挑選出一個密封小瓷罐,舀起一匙大概16克左右的咖啡豆,倒入木製的手搖式磨豆機中,磨豆機轉動的節奏極其精準,每一圈力度都像在撥動精密儀器的刻度。隨著酒精燈的火焰搖曳,他注視著虹吸壺裡的水升騰、浸潤,最終在水溫達到 92°C 的那一刻熄火。
他執著於這幾分鐘的等待。在一個凡事追求效率的時代,這種對過程的極致浪費,是他對世界最溫柔的抵抗。
老喬將煮好的咖啡倒入一只描金骨瓷杯中,端回大理石工作檯坐下。他順手拿起了擺在檯面上另一顆灰暗的紅晶——那是剛從懷錶中替換下來、能量幾乎耗盡的廢石。
看著這顆失去光澤的「煤渣」,老喬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十六世紀的布拉格。那是一個連空氣都瀰漫著水銀與硫磺味的時代,他在魯道夫二世那間陰暗的蒐藏室裡,聽著鍊金術師們愚蠢地爭論著賢者之石。
沒人知道,他曾在那年寒冬,獨自踏入波希米亞的荒野,在那座被時間遺忘的祭壇中心,從一尊早已石化的守衛手中,接過了這顆殘存的紅晶。那時的它,飽滿、通紅,蘊含著亞特蘭提斯末期最後的一絲憤怒。
這顆晶石陪著他走過了文藝復興的喧囂、工業革命的黑煙,直到今日大稻埕的暴雨傾瀉。它在懷錶裡跳動了五百多年,終於在今日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回歸成一粒平凡的沙礫。
老喬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將這顆殘留著舊文明餘溫的廢石收進抽屜最深處。他啜了一口微酸的咖啡,感受著尾韻的溫順花香在舌尖綻放,順手拿起被塞在抽屜看了一半的報紙,再撥開桌前的真空管收音機。
「……今日大稻埕年貨大街人潮預計將達到頂峰……」
收音機裡的雜訊伴隨著播報員乾癟的聲音。老喬看著報紙,思考著晚餐是否該去巷口點一碗乾麵。對他而言,這些瑣碎的儀式是他在經歷四十億年的漫長時間後,尋思出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老喬站起身,並沒有直接上樓,而是踱步走向店鋪最深處的陰影中。
在那裡,矗立著那座近三公尺高的落地巨鐘。黑檀木的外殼在微弱燈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巨大且沉重的鐘擺規律地左右晃動。伸出手按下隱藏的機關,鐘面內部的燈火次第亮起,露出那令人嘆為觀止的結構——這不只是鐘,這是他花了數百年時間,將天狼星的維度解析與華夏干支曆法強行縫合後的傑作,也是這條時間長河的監控器。
老喬抬頭,視線首先落在最上層的「時間集束」。在那裡,無數條代表平行宇宙的纖細光束交織在一起,但除了其中一條發出刺眼的、如鋼索般的強光外,其餘萬千條線路皆是死寂的灰暗。那條亮線,就是被釘死的、唯一的現實。
接著,他的目光移向中層的「因果軌道」。那是一條環繞盤旋的「石英因果軌道」。上層的亮線像立體投影般照在軌道上,顯現出實體的歷史。軌道表面刻滿了精密的天干地支符文,六十甲子環環相扣,像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鎖,將這四十億年的因果焊死在固定的齒痕裡。那條軌道緩慢滑過,每一寸被石英封死的過去,都是無法更改的定數,冷酷地直往更深處的黑暗前進。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底層的「文明倒數」。液體金屬在透明管中穩定流逝,正對準了十二地支的方位。此時,代表「這代文明」的指針正沉重地壓向「戌」位(黃昏),暗示著這代文明已步入殘局,即將迎來最終的日落。
就在這一瞬,巨鐘內部發出了一聲如同地裂般的尖銳摩擦聲。「嘎——吱!」那聲音像是萬千重鐵在互相絞殺,隨後是一聲清脆得讓人牙酸的「崩——」,彷彿某根緊繃了四十億年的弦在這一刻斷裂。
老喬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看見了這座鐘建成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異象:
最上層那條孤單的亮線突然劇烈痙攣,周圍無數條熄滅了幾億年的「死線」竟被強行點亮,它們在「當下」這個座標點上匯聚成一個高頻閃爍、無法直視的混亂光結。
受此影響,中層那條刻滿干支符文的軌道劇烈震盪。原本嚴絲合縫、代表「歷史必然」的甲子齒輪,竟在這一刻發生了嚴重的錯位。指著當下的石英表面裂開了縫隙,原本指向「滅亡」的刻度,竟然出現了模糊的、多重的未來幻影。
「定數……在跳動?」老喬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這不是跳軌,這是整條命運長河在試圖重寫劇本。
就在這場維度地震發生的那一秒,店門上的風鈴發出了一聲輕微、怯生生的「叮鈴」聲。
大門的木軸轉動,發出沉重的「吱呀」推開了一道縫隙,外頭的冷風夾雜著雨絲鑽了進來。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被破布包裹著、鏽跡斑斑的長方形青銅塊,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女孩顯得有些尷尬,她看向隱在巨鐘陰影裡的老喬,聲音細碎而顫抖:「不好意思……外面雨太大了,請問……這裡還有在營業嗎?」
老喬沒有回答。在他的視角裡,這女孩站立的地方竟是一片「數據黑洞」,原本在他眼中重疊的未來幻影,在靠近她的一瞬間全部坍縮消失,只剩下這個真實、沉重且無法被定義的肉身。
四十億年來,他首次看見未來拒絕被定義。他不知道造成這場混亂的,是這個在雨中發抖的人,還是她懷裡那個生鏽的死物。
老喬扶了扶單片放大鏡,眼中竟隱隱透出一種對未知變數的、久違的好奇。
「進來吧。」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重獲新生的齒輪,「把門關上,大稻埕的雨,一時半刻是不會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