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曉,剛從古物修護研究所畢業沒多久,目前在博物館的圖書室當修護助理,這天我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連帽衫,穿梭在大稻埕擁擠的人潮中,要來我爺爺的工作室,幫他處理遺物。
身為圖書修護助理,對於周遭喧鬧的年貨大街感到極度不適。為了避開迪化街採買乾貨的湧湧人流,我嘗試縮著肩膀,盡力護住背後的帆布包,卻在城隍廟附近的轉角,被一陣抓小偷的騷動嚇得停下了腳步。
就在那一瞬,我看見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那是個穿著普通的中年人,神情與周遭的混亂格格不入。在那名扒手踉蹌地快要撞上他時,他並沒有慌亂,右手虛握著一把尚未撐開的長柄黑傘,左手隨手一揚,一張泛黃的紙片像是有生命般貼在了對方的後頸。
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場激烈的扭送,但下一秒,我的瞳孔猛然收縮——那名扒手並未摔倒,而是像被抽乾了時間,整個人呈現一種詭異的靜止,姿勢定格在半開步的瞬間,連臉上的驚恐都凝固了。
身為專業的修復師,對紙張質地極其敏銳。我暼眼見到那張紙片在貼合時,邊緣竟閃過一絲近乎金屬質感的藍光。在那一瞬,隱約聽見了一聲極細且尖銳的「滋——』聲,像是某種極高頻率的電磁,隨即周遭的喧囂被強行阻斷,空氣產生了如同化學溶劑噴灑般的微小扭曲。
「那是……道士?居然真的可以使用符咒抓賊!」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訝異。但在這個擁擠的人潮中,只一個閃身就失去了那個中年人的身影,急著處理遺物的我沒能追上去細究,只記住了那雙冷眼看著眾生的眼,以及那把始終沒有撐開的黑傘。
走入大稻埕僻靜處的巷弄,我回到了爺爺生前經營的「林記裝訂鋪」。
這是一間隱藏在紅磚牆後的窄屋,空間窄長且陰暗。踏入店內,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漿糊、乾涸宣紙與木頭受潮後的悶香。這曾是我的天堂,但此刻,這間店已被貼上了紅色的拆遷標籤,斷掉的電線垂在天花板下,隨著風發出規律的「啪、啪」擊打聲,像極了這座城市枯乾的神經。
在大理石工作檯前,我試著撥開雜物,指尖與桌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這張檯面是爺爺修復古籍的戰場,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與墨跡。在窗櫺透進的微弱光線中,看見了那個一直被爺爺當作紙鎮的青銅塊。
這塊長方形的青銅磚,表面刻著兇戾的饕餮紋。以前總覺得它沉重得不近人情,但今天,為了不讓它被拆遷工人當作廢鐵丟棄而伸手握住它時,一股強烈、溫暖、彷彿血脈連通的熟悉感瞬間包裹了我的指尖。
那感覺太親近了,親近到讓我產生了一種「它在呼吸」的錯覺。
我從包包裡扯出一件爺爺生前的舊法蘭絨襯衫,小心翼翼地將青銅塊包裹起來,紮成一個沉重的布包塞在懷裡。
整理好爺爺的工作室,我抱著那個布包重新回到了街上。
迪化街上擠滿了採買乾貨的人潮,吆喝聲、叫賣聲與油炸物的氣味混雜在濕冷的空氣裡。剛走出裝訂鋪,就被這股過於強烈的人間煙火氣撞得有些退縮。我不太習慣熱鬧,古籍修復師的天性讓我更習慣待在寂靜且恆溫的環境裡。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雲層厚得像是一塊吸飽了墨水的棉布。我暗罵自己出門太匆促,竟忘了帶那把總是不離身的摺疊傘。
「得趕快去捷運站……」我呢喃著。
為了避開前方擠得水洩不通的攤位,只好轉身鑽進了一條狹窄、鋪著洗石子地板的小巷。這條巷子安靜得詭異,與幾公尺外年貨大街的喧囂像是兩個平行世界。我憑著直覺往前走,卻發現周遭的景致越來越陌生,紅磚牆越來越高,路燈的昏黃燈光被細雨切成了無數碎裂的影。
「啪嗒、啪嗒。」
雨勢毫無預警地轉大,豆大的雨滴瞬間打濕了連帽衫。
我加快腳步,卻在巷子盡頭停了下來——那是一條死巷。
但在這絕望的雨幕中,巷底矗立著一棟與眾不同的建築。那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和洋折衷風格老屋,深綠色的木窗框在暗影中透著一股清冷、遺世獨立的質感。一盞微弱的昏黃燈光從門縫中溢出,在雨水中晃動。
大雨中,我顧不得禮貌,死死抱著懷中那個重得驚人的布包,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低頭,狼狽地朝著那扇柚木大門奔去。
推開大門的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門口那枚細小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鈴——」,餘音在室內盪得極長。
我站在門內,侷促地滴著水,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鐘錶店。屋內沒有想像中的雜亂,反而充滿了一種極其規律、細微的滴答聲——「喀、噠、喀、噠」,像是無數個心臟在同步律動。
在店鋪最深處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男人。他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黃銅工作燈映照在大理石櫃檯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
「不好意思……」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聲音細細碎碎地發顫著,我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只敢盯著自己濕透的防水靴,「外面雨太大了,請問……這裡還有在營業嗎?」
下意識地將懷裡那個沉重的布包往上提了提。
卻沒發現,就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刻,懷裡那個沉睡了數千年的「紙鎮」,在感應到這棟老屋內部的能量流動時,正發出一道微弱、連肉眼都無法察覺的紫紅色脈衝。與此同時,店鋪深處的巨鐘傳來一聲低沉的「嘸——」,像是古老的大提琴拉出了最底層的空弦,與懷中的重物產生了共振。
「是你……」我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突兀。
那個男人從巨鐘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來,而那把長柄黑傘此時就斜靠在櫃檯邊,傘骨筆挺,傘面乾爽得不著痕跡,完全不像剛從外頭那場傾盆大雨中進來。我的心跳加速,視線不自覺地掃過大理石櫃檯上的工作區。
在那裡,整齊地排列著幾柄纖細的鑷子、精密的小撥桿,以及幾瓶顏色奇異、標籤模糊的溶劑。這景象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這與平時在圖書館地下室修復古籍的工作檯何其相似?那種對細節的極致追求、對損壞的零容忍,讓我對眼前這個神祕男人的防備心,竟奇蹟似地消散了一分。
「不好意思,外面雨實在太大了,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侷促地解釋著,雨水順著連帽衫滑落,「我、我原本只是想找個地方躲雨。」
他的視線直勾勾的,在那件濕透的法蘭絨布包上停留了許久。即便隔著厚厚的布層,他好像也能感覺到那股不安分的、試圖與地脈共振的微弱頻率。
「在大稻埕迷路的人很多,通常這扇門只為需要『對齊時間』的人開啟。」那個男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有一種讓人平靜的律動。他指了指布包露出一角的那抹暗綠色鏽跡,「雖然我這裡對外掛的是鐘錶店的招牌,但對於收藏與修復古物,我也略懂一二。」
我愣了一下,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一點。
他轉過身,猶豫了一會從後方的老式木櫃裡取出另一個手沖壺。
「這場雨一時半刻是不會停的。」他看了一眼店外漆黑的雨幕,又轉頭看向我,眼神中透出一種久違的好奇,「如果不介意,先喝杯咖啡,我順便幫妳看一下……妳懷裡那個壓著妳喘不過氣的東西?」
低頭看著懷裡的布包,那股溫熱的共振越來越強烈。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履走向櫃檯。
















